執律堂最近成了鎮妖司的菜市場。
緝妖堂的刀客、獄妖堂的獄卒、帳房先生、跑腿小吏,沒事都愛往執律堂門口晃一圈,就為看一眼那個「從青州活著回來、還敢當堂頂撞趙執事」的新人。老吏蹲在門檻上吧嗒旱菸,眯著眼,由著他們看。
「看夠了沒有?」他把煙杆往鞋底一磕,「看夠了滾蛋,執律堂不養閒人。」
「老文書,你這就不厚道了。」一個緝妖堂的刀客嬉皮笑臉,「我們這不是想瞻仰瞻仰律骨傳人嘛。聽說他能一眼看穿妖犯過什麼罪?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你去甲字七號躺著試試?」
刀客臉色一變,罵罵咧咧走了。老吏嗤笑一聲,正要回屋,忽然聽見司衙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噹噹當,三長兩短,是急報。
「出事了。」老吏臉色一沉。
出事的是一樁小案:東市一間藥鋪的掌柜,今早開門時發現後院米缸里蜷著一隻「妖崽子」——巴掌大的白毛小東西,人形,耷拉著耳朵,被抓時正偷吃米缸里的陳米。藥鋪掌柜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報官,緝妖堂的捕快趕到,把小東西鎖了,丟在緝妖堂偏院的籠子裡,等著按「妖類私闖民宅」論處。
按律,妖類私闖民居、偷盜財物,杖三十,驅出城外。可陸昭被叫到偏院時,籠子裡那隻小妖正縮在角落,渾身發抖,看見他來,忽然抬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大人……大人,我、我不是偷東西……我是餓的……」
「餓的?」緝妖堂的刀客上去就要踹籠子,「餓的就能偷?妖就是妖——」
「住手。」
陸昭開口。他走到籠子前,蹲下,與那隻小妖平視。眼底那縷金色文字浮起,又緩緩沉下去——他看見的東西,讓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它沒偷過東西。」陸昭站起身,「它進城七天,沒吃過一粒米,沒喝過一口水。今天進米缸,是第一口。」
「放屁!」刀客瞪眼,「你怎麼知道?」
「律骨見罪,見的是『罪』。」陸昭看他一眼,「它身上沒有罪,只有餓。你們把它鎖在這裡兩天,它連偷都沒偷成——算什麼『妖類私闖民宅』?」
刀客噎住。圍觀的捕快面面相覷。偏院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圈看熱鬧的司衙小吏,個個伸著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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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依你執律堂的意思……」刀客陰陽怪氣,「還得給它管頓飯?」
「按律,無罪不罰。」陸昭說,「它既沒偷著,也沒傷人,念它初犯,訓誡一炷香,逐出城去。」
「它要是再犯呢?」
「再犯,就是罪。」陸昭看著他,「罪在我這兒,跑不了。」
小妖被放走時,一步三回頭,最後在院門口朝陸昭磕了個頭,才一瘸一拐跑了。圍觀的衙役鬨笑:「得,執律堂這是改行當活菩薩了。」
「活菩薩?」老吏不知什麼時候到了,站在人群後頭,悠悠開口,「你們懂什麼。妖犯了律,執律堂按律執刑;妖沒犯律,誰動它一下,就是動執律堂的規矩。他這是在立規矩——妖也分有罪無罪,從今往後,鎮妖司辦事,得先過執律堂這一關。」
笑聲慢慢沒了。
消息傳得很快。第二天一早,司衙上值的人還沒坐穩,執律堂門口就排起了隊——全是各坊的里正和商戶,有的拎著香燭,有的揣著銀錢,七嘴八舌:「執律大人,我家鋪子前日進了只野貓精,不偷不搶,就偷吃耗子,這算不算罪?」「大人,我家那口井裡住了只蛙仙,夜裡叫得人心煩,可它沒傷過人,要不要報官?」
老吏堵在門口,一人一瓢冷水潑回去:「按律辦的事,用不著你們燒香!有罪,執律堂會拿;沒罪,你們少來套近乎!」
人群鬨笑著散了。陸昭站在院裡,看著那幫人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執律堂這扇三年沒人踏足的門,今天,才算真正開了。
人群散後,偏院裡只剩陸昭和老吏。老吏蹲在牆根,吧嗒著旱菸,忽然問:「小子,你那『見罪』,是不是只要一心想看,什麼妖的底細都能看穿?」
「沒那麼神。」陸昭搖頭,「罪越重,看得越清;罪越輕,越模糊。像今天那隻小妖——我看見的全是『餓』,沒有罪。」
「那要是罪大惡極的妖呢?」
「罪大惡極……」陸昭頓了頓,「看得太清,傷神。黑蛟那樣的,看一眼,我能歇三天。」
老吏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方無咎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有點眉目。」陸昭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景和十四年九月初四,獄妖堂記錄,黑蛟『轉送』京城——可緝妖堂對外說的是,那年秋天,黑蛟在青州落網。一個妖,怎麼可能九月就在京城,秋天又落一次網?」
老吏拿煙杆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扭頭,看著陸昭,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浮出認真的光:「你翻到了那個?」
「翻到了。」
老吏沉默了很久,煙杆在指間轉了三圈,才低聲道:「那行字,是方無咎自己寫的。」
「什麼?」
「方無咎去青州之前,在獄妖堂當過三年獄丞。九月那一頁名錄,是他親手補錄的——因為黑蛟『轉送』京城,是他接的手。」老吏的聲音壓得極低,「他死的那天夜裡,有人從青州給他傳了一封信。信上寫著:『那東西,不是妖。是信物。』」
「然後呢?」
「然後他就死了。」老吏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小子,你接的這樁案子,水比你想的深得多。查得越深,離死越近——方無咎就是前車之鑑。」
他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沒有回頭:
「可你記著——有些帳,總得有人算。三百年了,該有人替他們算一算了。」
陸昭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傍晚,執律堂的燈又亮起來。陸昭把名錄殘頁、方無咎的信抄件、黑蛟的卷宗並排鋪在桌上,一張一張看過去,用硃筆在紙邊寫了一行小字:
窗外暮色四合,執律堂的白燈籠在風裡晃了晃。
有人立在街對面的屋檐陰影里,望著那一點燈火,看了很久,才轉身沒入長街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