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無咎死在景和十四年九月十七,到今天,整三年零一個月。
陸昭把能查的都查了:方無咎的履歷、家產、交遊、行蹤,甚至他生前住過的那間執律堂偏房,翻了個底朝天。卷宗乾淨得過分——一個在鎮妖司幹了七年的老執律人,居然沒有仇家,沒有債主,連個走得近的朋友都沒有。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第十天夜裡,陸昭在老吏的指點下,撬開了執律堂後牆一根空心磚柱。柱子裡藏著一卷油紙包——方無咎的私藏。
油紙里是一本帳冊,帳冊里記著七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行小字和一處日期。陸昭對著燈看了半夜,越看越心驚。
第一個人,盧三娘,東市糧商遺孀。日期:景和十四年八月。
第二個人,崔六,原緝妖堂銀牌捕頭。日期:景和十四年八月。
第三個人,吳鐵嘴,青州腳夫。日期:景和十四年九月。
第四個人,秦觀海,京城古玩商。日期:景和十四年九月。
第五個人,柳半仙,青州算命先生。日期:景和十四年九月。
第六個人,阿蓮,青州戲班旦角。日期:景和十四年九月。
第七個人——沒有名字,只有三個字:執律堂。日期:景和十四年十月。
帳冊最後一頁,方無咎寫了一行字,墨跡洇開,像是寫到一半停了筆:
「九月十七之前見過那東西的人,都在這個本子上。我在青州親眼見過它一次,自此夜夜噩夢。那東西不是妖,不是物,是——」
字到這裡斷了。最後一個字,只有半個筆畫。
「是『門』。」老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聲音很低,「方無咎當年給我看過這帳冊的頭一頁。他說,那東西是『門』的一把鑰匙。鑰匙在京城,門在青州——門那邊,住著妖皇。」
「鑰匙在京城?」陸昭抬眼,「那黑蛟吞城,是為了——」
「為了掩蓋鑰匙被人帶出青州。」老吏說,「黑蛟是妖皇留在青州看守門的。鑰匙被方無咎的人帶走了,黑蛟發狂吞城,是暴怒,也是滅口——見過鑰匙的人都得死。」
「那鑰匙現在在哪?」
老吏沒有回答。他盯著帳冊上那第七個名字,看了很久,才說:「你先把這本子上的人查一遍。還活著的,都是線索;死了的,都是案子。」
「死的還能是線索?」
「死法。」老吏說,「你查查他們都是怎麼死的。死得越巧,越是人為。」
第二天一早,陸昭帶著周擎,開始挨個查。
查案的第一站,是城東義莊。方無咎那本帳冊上的人,大多死在景和十四年之後,屍首早已下葬,能查的只有仵作存留的屍單和坊間的傳聞。陸昭把七份屍單並排鋪在義莊的條案上,一份一份看過去,越看,眉頭越緊。
「死的年份對不上。」他忽然說,「盧三娘死在景和十五年春,崔六死在十五年夏——可他們死在帳冊上記的『見過鑰匙』的日期之後,一個隔了半年,一個隔了一年。」
「隔了半年一年,怎麼了?」周擎問。
「要是滅口,該趁熱打鐵。」陸昭指著屍單,「可你看——帳冊上七個人,前四個都死在十五、十六兩年,間隔不超過一年;到柳半仙和阿蓮,卻拖到十六年冬、十七年正月。下手的人,不是不想快——是中間,他被人絆住了。」
「絆住了?」
「景和十五年秋,裴遠舟致仕。」陸昭說,「裴遠舟在任上,青州妖亂善後是他督辦的,鑰匙的去向是他經手的。他致仕之前,滅口的人不敢動;他一走,剩下的人,就一個個『出事』了。」
周擎琢磨片刻,忽然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裴遠舟在任上的時候,是這盤棋的『蓋子』?他致仕,是因為查到了什麼,被人逼走的?」
「恐怕不止逼走。」陸昭把屍單收起來,「他致仕之後,還活了好幾年——秦觀海死的時候,已經是景和十六年春。裴遠舟活著,卻沒再出事。要麼,他跟滅口的人是一夥的;要麼——他手裡,捏著讓對方投鼠忌器的東西。」
盧三娘:景和十五年春,家中失火,燒死。火起於灶房,蹊蹺的是,那日她家並無炊事。
崔六:景和十五年夏,醉酒墜河,溺斃。一個做了二十年銀牌捕頭的老手,死在自家門口那條三尺深的水溝里。
吳鐵嘴:景和十五年秋,客死異鄉,屍首找到時只剩一具白骨,仵作斷為「野狗啃食」。
秦觀海:景和十六年春,暴病而亡,前後不過三日,郎中說是「心痛之症」。
柳半仙:景和十六年冬,青州算命攤前當眾暴斃,圍觀者說他是「笑死的」——死時滿臉笑意,眼珠子瞪得溜圓。
阿蓮:景和十七年正月,戲班散班,據傳遠嫁,再無人見過。
七個人,六年裡死了六個,一個失蹤。每一個,都「死得巧」。
「六年,六條命。」周擎站在城東義莊門口,看著仵作新記的屍單,聲音發緊,「個個都是『意外』。陸昭,你說這世上,真有這麼多巧事?」
「沒有。」陸昭說,「這是殺人。殺得很乾淨。」
他蹲下身,盯著秦觀海那份屍單上「心痛之症」四個字,忽然問:「秦觀海死前三天,誰去過他家?」
仵作翻了半天,搖頭:「記錄上沒寫。」
「去查。」陸昭站起身,「查他死前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信。還有——」他頓了頓,「查查他死後,家裡少了什麼東西。」
三天後,消息回來了:秦觀海死前,去過一趟城南的古董鋪「聚寶齋」,出來時抱著個檀木匣子;死後,那匣子不見了。聚寶齋的夥計說,秦老闆買走的,是一塊巴掌大的「鎮紙」,說是「官窯舊物」,來路不明。
「鎮紙。」陸昭重複著這兩個字,眼底的金光忽然一閃,「巴掌大……」
他轉身往外走。周擎追上來:「去哪?」
「聚寶齋。」陸昭腳步不停,「秦觀海是古玩商,他見過鑰匙。鑰匙被他買了,藏了,然後他死了。那鑰匙——現在要麼在聚寶齋,要麼,在殺他的人手裡。」
當夜,城南聚寶齋。
陸昭和周擎翻牆而入,在後院庫房裡,找到了秦觀海買走那隻檀木匣子的登記底帳。底帳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赫然寫著:
「買主:秦觀海。賣主:匿名,自稱宮中內侍。銀兩:兩錠金。附言:勿問來歷,勿告他人。」
宮中內侍。
陸昭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指尖發涼。他想起司正虞青崖那句「有人比我們先急」,想起趙承嗣在台階上那句「水裡渾得很」,想起老吏說的「三百年了,該有人替他們算一算」。
這樁案子的水,確實渾。
渾到——把「宮中」都淹了進來。
他把帳頁折好收進懷裡,與周擎原路退出聚寶齋。長街寂靜,打更人梆子聲遠遠傳來:三更天。
「回執律堂。」陸昭說,「從明天起,查那四個字——『宮中內侍』。」
周擎沉默著,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進夜色,身後,聚寶齋二樓的一扇窗,無聲無息地合上了。
窗後,一雙眼睛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