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內侍」四個字,像一根刺,扎在陸昭心裡。
他查了三天宮內的路子。鎮妖司與宮務府素有往來,借著調閱舊檔的名頭,他把景和十四年秋進出宮門的錄名翻了一遍——內侍出宮,必有留檔,可那三個月里,沒有一個內侍的離宮記錄,能與「秦觀海賣主」對得上。
要麼是假託宮中名義,要麼,留檔被人改了。
陸昭把這事壓下沒說,轉而把目光投回青州。帳冊上七個人里,柳半仙、吳鐵嘴、阿蓮都在青州死或失蹤,那是鑰匙離開青州前的最後一站。景和十四年九月,青州到底發生過什麼,活著的證人里,還有誰?
他再度啟程赴青州,只帶周擎一人,輕裝簡行。
再入青州城,比上次冷清了許多。城北礦坑被封了坑口,派了重兵把守,街上巡邏的兵丁多了三倍。百姓見著官差就低頭,茶攤的老頭一見陸昭就認出他來,手一抖,茶碗差點又摔了:「官、官爺……你們怎麼又來了?」
「老人家別怕。」陸昭在茶攤坐下,掏出幾枚銅錢,「想跟您打聽個人——景和十四年,青州城外有個算命先生,姓柳,人稱柳半仙,您還記得嗎?」
老頭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柳半仙啊……死了!死得可蹊蹺,算命攤前,當著半條街的面,笑著笑著就咽了氣。從那以後,青州城再沒人敢擺攤算命——都說是犯了忌諱。」
「什麼忌諱?」
「聽老人們說,柳半仙死前那幾日,天天念叨一句話——『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老頭咽了口唾沫,「他看見什麼了?誰也不知道。他死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銅錢,銅錢上刻著個『井』字。」
「『井』字?」
「城北那口鬼井嘛。」老頭朝城北努努嘴,「柳半仙死前半個月,去過那礦坑一趟。回來就魔怔了,逢人就說自己看見了金光,說那金光裡頭——有門。」
有門。
陸昭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他看見門了?」
「誰知道呢。」老頭嘆氣,「反正打那以後,去礦坑那邊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官爺,聽老朽一句勸,那地方邪性,能不去就不去。」
陸昭謝過老頭,與周擎出了茶攤,沒有回驛館,而是轉進了城西一條巷子。巷子盡頭,半塌的土牆裡,住著一個人——當年青州戲班的班主,趙七。
「趙七,五十多歲,瞎了一隻眼,家裡擺著個落灰的戲箱。見官差進門,他先是一哆嗦,等聽清是問阿蓮的事,眼圈就紅了。
「阿蓮……那丫頭,命苦。」趙七摩挲著戲箱,「景和十四年秋,班子裡來了個姓方的京官,說要借我們戲班唱一出『驅邪戲』,給城北礦坑去去晦氣。阿蓮扮的是個狐仙,唱到一半,那姓方的京官忽然變了臉色,把戲停了,拉著阿蓮問了半天話。」
「問什麼?」
「問那礦坑裡的事。」趙七壓低聲音,「原來阿蓮打小在青州城外長大,小時候貪玩,下過那礦坑。她說,礦坑底下有條暗河,河盡頭堵著一扇石門,石門上刻著字,她認不全,只記得有個字是『九』,有個字是『幽』。」
九幽。
「後來呢?」
「後來那京官走了,臨走給了阿蓮一錠銀子,讓她什麼都別說。」趙七說,「再後來,礦坑就出了事,黑蛟吞城那天夜裡,阿蓮就不見了。有人說她跑了,有人說她死了——可我知道,她是被帶走的。」
「誰帶走的?」
「一頂轎子,半夜進巷子,天沒亮就走了。」趙七猶豫了一下,從戲箱夾層里摸出一枚包漿暗沉的銅錢,「阿蓮走之前,塞給過我這個,讓我替她收著,說要是有人問起來,就把這個給他。」
陸昭接過銅錢,指尖摩挲過那凹凸的刻痕。銅錢被摩挲得發亮,邊沿磨損得厲害——可見趙七這些年,沒少在燈下捏著它發呆。
「趙班主。」他收起銅錢,「阿蓮這些年,有沒有托人捎過信回來?」
「捎過。」趙七點頭,又搖頭,「就捎過一回,景和十六年開春,托個走貨的商人帶的話。那商人說,阿蓮在京城,給一家大戶當差,日子還算安穩,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那大戶的宅子,在宮城東北角。」趙七說,「商人說,那宅子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三個字,他不認識,只記得筆畫多,像『留』字開頭。」
留正堂。
陸昭握著銅錢,指尖一涼。
銅錢上,赫然刻著一個「井」字。
陸昭接過銅錢,指尖摩挲過那凹凸的刻痕,忽然想到什麼:「趙班主,阿蓮說的那扇石門,你還知道別的嗎?」
「別的……」趙七想了很久,「阿蓮說過一嘴,說那石門上的字,密密麻麻排了一圈,中間空著,像……像缺了塊東西。」
像缺了塊東西。
陸昭握著銅錢,心裡那根線,忽然繃緊了。
他想起方無咎帳冊上那半句沒寫完的話:「那東西不是妖,不是物,是——」
鑰匙。
九幽門的鑰匙,嵌在石門上,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把它帶出了青州,帶進了京城。黑蛟吞城,是看守失職的暴怒;方無咎的死,是撞破秘密的滅口;帳冊上七個名字,是「見過鑰匙」的證人名單——一個個被清理乾淨。
現在,鑰匙在京城,在某個自稱「宮中內侍」的人手裡。
而執律堂三年七命,趙承嗣的步步緊逼,獄妖堂名錄上那行補錄的字……全都圍著這把鑰匙。
「周擎。」陸昭把銅錢收進懷裡,「回京。我要去趟獄妖堂——黑蛟的囚室,當年審它的記錄,有沒有留下它說過的話?」
「有。」周擎說,「卷宗在庫房,我陪你翻。」
兩人連夜啟程。馬蹄聲消失在青州城外長街盡頭時,城北礦坑的重兵營帳里,一盞燈無聲無息地亮了。
燈下的人影,拿起筆,在信紙上寫了幾個字,捲成細筒,塞進一隻信鴿的腳環。
信鴿振翅,沒入夜空,飛向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