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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井底之物

2026-10-29 09:09:31 作者: 作家寧月的心

  回京第三日,陸昭在獄妖堂庫房最底層的鐵櫃裡,翻出了黑蛟的審訊舊檔。

  說是審訊,其實只有薄薄三頁紙。第一頁是緝妖堂的拿獲經過:景和十四年九月中旬,青州妖亂,緝妖堂馳援,於城外礦坑生擒黑蛟。第二頁是獄妖堂的收押記錄。第三頁——只有兩行字,是黑蛟受審時親口說的,錄事官用硃筆標註「妖言,不錄」。

  那兩行字是:

  「鑰匙不在我身上。我守門三百年,從沒見過鑰匙被帶出那道石門。可我知道——京城裡,有人在等它。」

  陸昭盯著「有人在等它」五個字,久久沒動。

  鑰匙在青州石門裡守了三百年,被人取走、帶進京城,等它的人早在京城等著。這是一場持續了不知多少年的布局,黑蛟只是門前的鎖,方無咎是撞破布局的倒霉鬼,帳冊上七個名字,是被滅口的證人。

  而陸昭自己,是拿著生死狀,一腳踩進這盤局裡的第八個執律人。

  「有人等它——等它做什麼?」周擎在旁邊問。

  「開門。」陸昭說,「九幽的門,需要鑰匙才能開。鑰匙在京城,門在青州——不,門在青州礦坑底下,可妖皇真正封在哪裡,恐怕不是一座礦坑能蓋住的。」

  他把舊檔合上,問:「當年拿黑蛟,是誰帶隊的?」

  「趙承嗣。」

  「又是他。」陸昭眉頭皺起來。

  「陸昭,你懷疑趙承嗣?」周擎壓低聲音,「他是緝妖堂三執事,執掌京城緝妖大權十幾年,就算跟鑰匙有牽扯,也未必就是主謀。他上頭還有司正,司正上頭還有朝廷……這潭水,深得很。」

  「我沒說是他。」陸昭站起身,「我只是好奇——景和十四年九月,青州妖亂剛起,緝妖堂馳援的摺子是誰批的?馳援的人馬,為什麼偏偏是他趙承嗣帶?」

  「這我怎麼知道。」

  「那就去查。」陸昭說,「司衙的軍務檔,調閱的批條都有記錄。走。」

  司衙軍務檔在正堂東配樓,尋常人進不去。陸昭以執律堂徹查舊案之名,遞了條子進去,值守的老吏放了他一炷香的時間。

  他在景和十四年九月那摞文書里翻了一刻鐘,終於翻出那封加急馳援的軍務批條。批條上硃筆批示四個字:「准。速辦。」——筆跡蒼勁,落款不是司正虞青崖,而是一個陸昭從未見過的名字。

  「趙承嗣的摺子,是這個人批的?」他指著落款問。

  「那是都察院協辦妖務的堂官。」老吏湊過來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姓裴,裴大人,宮裡出來的,專管妖務監察。如今——」

  他頓了頓:「如今已經致仕了,人就在京城養老。」

  「裴大人……」陸昭重複著這個名字,忽然問,「他致仕幾年了?」

  「景和十五年秋,說是年老體弱,辭官歸養。」老吏想了想,「可怪就怪在——裴大人辭官那年,才五十二歲。五十二歲,辭什麼官?」

  五十二歲,正當盛年,忽然致仕。致仕的時間,正好在鑰匙入京、方無咎身死之後一年。

  陸昭出了軍務檔,天已經黑了。他站在正堂階前,望著宮城方向那片燈火,忽然低聲說:「周擎,你說——一個致仕的監察官,一個藏在宮裡的內侍,一個等著鑰匙開門的人……他們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不可能吧。」周擎搖頭,「內侍是內侍,監察官是監察官,八竿子打不著。」

  「打不打得著,查了才知道。」

  第二天,陸昭把「裴大人」的底摸了個透:裴遠舟,原都察院協辦妖務堂官,景和十五年秋致仕,現居城南靜安坊,府上深宅大院,僕從成群,可極少出門。他致仕前的最後一份差事,正是督辦青州妖亂善後。

  而更巧的是——裴府的位置,距聚寶齋,只隔兩條街。

  

  「只隔兩條街。」陸昭站在靜安坊巷口,望著裴府那扇緊閉的朱門,輕聲說,「秦觀海從聚寶齋抱走檀木匣子那天——裴遠舟,就在兩條街之外。」

  「你打算怎麼辦?」周擎問。

  「先不驚動他。」陸昭收回目光,「裴遠舟是致仕堂官,動他得有實據。先把『鑰匙』釘死——鑰匙現在在誰手裡,就在裴府和聚寶齋之間查。」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樁,得回去問老吏——方無咎那本帳冊,第七個名字『執律堂』,後面記的日期是景和十四年十月。十月——黑蛟已經被關進甲字七號了。執律堂在那時候,跟鑰匙,有什麼牽扯?」


  兩人回到執律堂時,夜已經深了。偏房燈下,老吏正就著一碟花生米喝酒,見他們回來,也不抬頭:「查得怎麼樣了?」

  「查到一個致仕的監察官,叫裴遠舟。」陸昭在他對面坐下,「他批過馳援青州的摺子,他住在聚寶齋隔壁兩條街,他五十二歲就辭了官。」

  老吏拿酒杯的手,頓了頓。

  「你認得他?」陸昭盯著他。

  老吏沉默了很久,把酒杯放下,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景和十四年十月初三,執律堂收到過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話——『鑰匙在官里,別查了。再查,下一個就是你。』」

  「誰送的信?」

  「不知道。」老吏說,「但寫信的人,知道執律堂在查鑰匙。而那時候,鑰匙入京的事,司里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陸昭問:「那五個人是誰?」

  「司正虞青崖,獄妖堂堂正,緝妖堂的趙承嗣,還有——」老吏看著他,「裴遠舟,和我。」

  「你?」

  「我那時是執律堂文書,方無咎死前最後一面,見的是我。」老吏說,「這封信,要麼是那四個人里誰寫的,要麼,就是有第五個人,躲在所有記錄之外。」

  窗外,一隻夜鴉撲稜稜掠過白燈籠。陸昭坐在燈下,看著老吏那張被燭火照得明滅不定的老臉,忽然覺得,這執律堂里,每一塊磚,都比他知道的多。

  「第五個人……」他低聲說,「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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