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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堂會審

2026-10-29 09:09:36 作者: 作家寧月的心

  陸昭沒想到,裴遠舟的「裴」字,會先從趙承嗣嘴裡說出來。

  那天午後,司衙正堂忽然擊鼓升堂。鼓聲三響,整個鎮妖司都驚動了——按規矩,三堂會審,是司里最高的堂審規格,幾年難得開一次。

  堂上,司正虞青崖坐主位,左右分列緝妖堂、獄妖堂兩位堂正。趙承嗣立於堂下,手中捧著一卷文書,字字鏗鏘:「司正大人,下官要告——執律堂新進執律人陸昭,私查軍務舊檔,越權調閱緝妖堂馳援密令,疑與青州妖亂舊案有涉,請司正裁決!」

  滿堂譁然。

  陸昭被傳上堂時,神色如常。他站在堂下,看了一眼趙承嗣手裡那捲文書——正是他前日在軍務檔翻過的那封馳援批條。

  「趙執事。」陸昭開口,「你告我私查軍務檔。那軍務檔里記的,是景和十四年青州馳援的事。請問——我作為執律堂執刑人,奉司正之命徹查方無咎舊案,查一查當年青州妖亂的馳援記錄,算哪門子越權?」

  「奉命徹查?」趙承嗣冷笑,「司正命你查的是方無咎的死因,不是讓你把緝妖堂十五年前的軍務翻出來!陸昭,你到底是查案,還是想往緝妖堂頭上潑髒水?」

  「趙執事這麼怕人查?」陸昭看著他,聲音平靜,「景和十四年九月,青州妖亂,馳援摺子是你遞的。摺子批下來,你帶人趕到青州,黑蛟『正好』在礦坑被生擒——可獄妖堂的名錄上寫著,黑蛟九月初四就已經『轉送』京城。一個妖,先去了京城,又在青州被你『拿獲』——趙執事,這兩份記錄,你讓我怎麼對得上?」

  滿堂死寂。

  趙承嗣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猛地轉向虞青崖:「司正大人,這小子血口噴人!黑蛟明明是在青州落網,獄妖堂名錄定是有人篡改!」

  「篡改名錄的是方無咎。」陸昭一字一句,「方無咎入獄妖堂三年,九月那一頁,筆跡是他的。他親手補錄了黑蛟『轉送』京城——然後他死在青州。一個死人,為什麼要篡改名錄?除非,他想留下一個『對不上』的證據,等後來人看見。」

  「你——」

  「夠了。」虞青崖抬手。他看看趙承嗣,又看看陸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問:「趙執事,陸昭說的那兩行字——黑蛟九月初四轉送京城。此事,你知道嗎?」

  趙承嗣張了張嘴:「下官……不知。」

  「不知?」虞青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帶隊拿的黑蛟,你遞的馳援摺子,你跟我說不知?」

  趙承嗣額上沁出冷汗,撲通一聲跪了:「司正明鑑!當年馳援青州,下官只是帶隊執行,摺子雖是下官所遞,可批條、調令,都是都察院裴堂官一手督辦。下官當時只當是尋常妖亂,哪裡想得到——」

  「裴堂官?」虞青崖打斷他,「哪個裴堂官?」

  「裴、裴遠舟。」

  這個名字一出口,堂上忽然安靜了一瞬。獄妖堂堂正梁漱石,一直閉目養神的老者,此時緩緩睜開眼:「裴遠舟?景和十五年致仕的那位?」

  「正是。」

  梁漱石捋了捋鬍鬚,看向虞青崖:「司正大人,裴遠舟致仕前,督辦青州妖亂善後,前後經手兩年。若說青州那樁案子裡誰最清楚內情——怕不是趙執事,而是這位裴大人。」

  

  虞青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來人,去靜安坊,請裴遠舟裴大人過堂問話。」

  半個時辰後,裴府回話的人帶回來一個消息:裴遠舟半月前出城訪友,至今未歸,府上僕從也不知其去向。

  「出城訪友?」虞青崖冷笑一聲,「半月前?半月前,正好是陸昭從青州回京的日子。他走得倒巧。」

  堂上氣氛驟然繃緊。趙承嗣跪在地上,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淌。陸昭站在堂下,看著這場變故,忽然覺得,那根線正在收緊——裴遠舟,要麼是聞風而逃,要麼,是被人提前一步「請」走了。

  「陸昭。」虞青崖忽然叫他。

  「卑職在。」

  「裴遠舟去向不明,案子不能停。」虞青崖說,「你接著查。查到哪一步,報哪一步。趙承嗣——」他轉向跪著的趙承嗣,「馳援批條的事,你回去寫份詳細摺子,把你當年經手的每一件事,都寫清楚。」

  「下官遵命。」

  散堂之後,眾人陸續退出正堂。緝妖堂的人走得最快,趙承嗣被兩個親隨攙著,步子發虛,臉色灰敗;獄妖堂的梁漱石倒是不緊不慢,路過陸昭身邊時,停了一瞬。


  陸昭走在最後,剛出正堂門檻,梁漱石從後面趕上來,與他並肩走了幾步,忽然低聲說:「小子,裴遠舟這個人,老夫與他共事過幾年。他有個毛病——凡是他經手的東西,從不留底。可凡是他不留底的東西,都記在他腦子裡。」

  「梁堂正的意思是……」

  「他要是跑了,這案子就是死案;他要是沒跑,被人藏了——那藏他的人,就藏在鎮妖司里。」梁漱石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負手走了。

  陸昭站在正堂階前,望著靜安坊的方向,久久沒動。身後,幾個小吏竊竊私語:「執律堂這個新人,真是踩到趙執事頭上了……」「你沒看見司正那臉色,趙承嗣這回怕是要栽。」「栽什麼,我看這案子水深著呢,誰沾誰倒霉。」

  議論聲漸漸遠了。陸昭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那一片屋脊,忽然想起獄妖堂庫房裡那行補錄的字、方無咎帳冊上那第七個名字、老吏信紙上那句「別查了,再查下一個就是你」。

  裴遠舟,是跑了,還是被藏了?

  如果是被藏了——藏他的人,為什麼要在一場三堂會審之前,提前動手?

  除非,有人早就算準了,陸昭會查到裴遠舟頭上。

  風從長街盡頭捲來,捲起地上幾片落葉。陸昭忽然轉身,大步往執律堂走。他要回去看看——老吏那封「沒署名」的信,會不會,也藏著什麼他沒看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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