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果然有問題。
老吏收著的那封「沒署名」信,紙是市面上最尋常的麻紙,墨是普通松煙墨,字跡端正,看不出筆鋒。可陸昭對著燈看了半夜,忽然發現一個極細微的地方:信紙右下角,有一個被指甲壓過的印子,淺淺的,幾乎看不出來——是三個字。
「留——正——堂。」
「留正堂?」陸昭皺眉。他翻遍了執律堂的卷宗,也沒見過這三個字。倒是老吏聽見這三個字時,臉色忽然變了,煙杆差點沒拿穩。
「留正堂……」他喃喃重複著,忽然問,「這信你從哪翻出來的?」
「你給我的啊。」
「我給你的那封,是『鑰匙在官里,別查了』。」老吏盯著他,「可那不是『留正堂』三個字——小子,你看錯了。那封信用的是竹紙,右下角是撕破的,沒有指甲印。」
陸昭把信紙舉到燈前:「你摸摸這紙。」
老吏接過信紙,粗糙的指腹摩挲過那處印子,渾濁的老眼忽然眯起來。他沉默了半晌,把信紙放回桌上,聲音發沉:「這不是我那封信。有人,把信換過了。」
「換過了?」
「我收著的那封,鎖在執律堂文書櫃裡,柜子只有我一把鑰匙。」老吏說,「可前些天,我開柜子時,覺得鎖芯澀了一下——當時沒在意。」
「有人開過你的柜子,把信調了包。」陸昭說,「然後在這封信里,留了三個字:留正堂。」
「留正堂……」老吏敲著煙杆,忽然說,「景和十四年十月,方無咎死後,執律堂曾經收到過一封調令,要把執律堂併入『留正堂』——那是宮務府下面一個專管宮中妖邪的暗衙,不歸鎮妖司管。調令送來的當天,被司正虞青崖壓下了,說執律堂是鎮妖司的執律堂,動不得。」
「留正堂是宮裡的?」
「宮裡的。」老吏說,「從那以後,留正堂這三個字,在鎮妖司再沒人提過——提了,就是犯了忌諱。」
陸昭坐在燈下,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忽然說:「老吏,你說這封信,是誰放的?」
「不知道。」
「可他知道留正堂。」陸昭說,「他故意換走你那封信,又留下這三個字——不是要告訴我『查案危險』,是要告訴我:這把鑰匙的水,深到宮裡。宮裡有留正堂,留正堂管宮中妖邪,而鑰匙,藏在宮裡。」
「你瘋了。」老吏說,「查案查到宮裡,那是要掉腦袋的。」
「我簽生死狀那天就說了——執律堂的規矩,只認天條,不認人情。」陸昭把信折好,收進懷裡,「宮裡的規矩再大,也大不過天條。」
老吏看著他,半晌,忽然嘆了口氣:「行。你既然要查,我陪你查。可有一點你記死了——查留正堂,先查它怎麼進宮的。宮裡進妖邪,走的是留正堂;那鑰匙要是真在宮裡,它進的,也一定是留正堂的庫房。」
第二天,陸昭沒有去查留正堂,而是先去找了一個人——司正虞青崖。
他敲門進去時,虞青崖正對著牆上一幅輿圖出神。輿圖畫的是京城宮城全貌,硃筆在宮城東北角圈了一個小圈。見陸昭進來,虞青崖沒有回頭,只問:「查到留正堂了?」
陸昭心頭一跳:「司正知道?」
「景和十四年那封調令,是我壓的。」虞青崖轉過身,看著他,「壓調令那天,方無咎的死訊正好到京城。留正堂要並執律堂,方無咎死在青州——這兩件事湊在一起,我就知道,這樁案子的根,在宮裡。」
「司正早就在查?」
「查不動。」虞青崖搖頭,「留正堂是宮務府的暗衙,我鎮妖司管不了宮裡的天。可你——」他目光落在陸昭身上,「你是執律堂的人,執律堂只認天條。天條管不管宮裡,那要看,誰來做那把尺。」
「司正想讓卑職……」
「我不讓你查留正堂。」虞青崖打斷他,「我只讓你,把方無咎的案子查到底。查到底,就是查到宮裡——查不動,你就回來。執律堂剛有起色,我不想看你折在裡面。」
陸昭沉默片刻,問:「司正,景和十四年,壓調令之前,留正堂可曾向鎮妖司要過東西?」
虞青崖的目光閃了一下:「要過。壓調令前三天,留正堂以『宮禁妖務』之名,從獄妖堂調走了一件證物。」
「什麼證物?」
「一隻檀木匣子。」虞青崖說,「裡頭裝的什麼,留正堂沒說,獄妖堂的檔案上,只記了四個字——『九幽信物』。」
九幽信物。
陸昭站在虞青崖書案前,看著輿圖上那個硃筆圈出的東北角,忽然明白了一切。鑰匙確實在宮裡——它從來就沒離開過「京城」,從景和十四年九月入京,到留正堂以「宮禁妖務」之名調走,它一直,都在宮裡。
而方無咎的帳冊、黑蛟的遺言、裴遠舟的消失、執律堂三年七命……
所有人都在圍著那把鑰匙轉。鑰匙在宮裡,宮裡有留正堂,留正堂管妖務——那麼,是誰,在等著鑰匙開門?
「司正。」陸昭說,「我想調留正堂的檔案。」
虞青崖看了他很久,終於說:「留正堂的檔案,不在鎮妖司,在宮務府。你要調,得有御前的批文——要麼你去找個靠得住的人遞上去,要麼——」他頓了頓,「你去找裴遠舟。裴遠舟致仕前,是都察院協辦妖務的堂官,留正堂的檔案,他抄過一份底。」
「裴遠舟不是不見了嗎?」
「他是出城訪友。」虞青崖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訪友,又不是死了。你找得到他,就是案子有救;找不到——那你就得想想,他是被人藏了,還是——自己藏了。」
陸昭走出正堂時,日頭正好。他站在階前,望著靜安坊方向,忽然低聲說:「裴遠舟,你到底是在躲案子,還是在躲留正堂?」
身後,執律堂的白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老吏蹲在門檻上,遠遠望著他,渾濁的老眼裡,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