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晦來過裴府這件事,陸昭沒有聲張。
他回到執律堂,把裴遠舟那枚刻「留」字的鑰匙放在燈下看了半夜。鑰匙是銅的,沉甸甸,柄上刻著「留」字,齒紋複雜——這顯然不是開普通鎖的鑰匙。它是留正堂某道門的鑰匙,或者,是裝鑰匙的「盒子」的鑰匙。
「溫如晦來找鑰匙,說明鑰匙還在我手裡這一路上——他急了。」陸昭把鑰匙收進貼身衣袋,「他越急,我越要沉住氣。」
第二天,他沒急著破解鑰匙的用途,而是把手頭積壓的妖案清理了一遍。執律堂自他入職以來,名氣漸長,司里新送來的案卷也多了——獄妖堂關押的妖,按例每季要覆核一次刑期,該放的放,該續的續。以往執律堂三年沒人,覆核全是走過場,如今陸昭接了手,每一份卷宗,他都親自過目。
「妖,青狼精,景和十二年犯『擅闖民宅』,杖二十,刑期三年。」陸昭翻開第一份,「到期了,該放。」
「放?」老吏在旁邊記帳,「它闖民宅,萬一再犯呢?」
「再犯,再抓。」陸昭說,「按律辦事,不問萬一。」
第二份卷宗,獄妖堂轉來的:妖,蛇娘,景和十一年因「惑人害命」判刑五年,如今刑滿。卷宗上附著一頁批語,是獄妖堂前任獄丞寫的:「此妖性狡,縱之必為患,請執律堂慎重。」
「慎重?」陸昭看著那頁批語,「它惑人害命,已經判了五年,刑期滿了——按律,當放。」
「可獄妖堂說它危險……」周擎說。
「獄妖堂的批語,是獄妖堂的意見;執律堂按的是律。」陸昭提筆,在卷宗上批了個「放」字,「妖有罪,判了刑,刑滿即放——這是規矩。規矩壞了,今天能多關蛇娘五年,明天就能多關白九爺五十年。」
蛇娘被放出獄妖堂那日,是個晴天。她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模樣,眉眼溫順,看不出半點「惑人害命」的兇相。她跪在獄妖堂門口,朝執律堂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才起身走了。
周擎望著她的背影:「你就不怕她再害人?」
「她再害人,我親手拿她。」陸昭說,「我拿得住她,才有資格放她。」
覆核進行到第五天,陸昭翻出一樁讓他看了三遍的舊案。
妖,黃鼠狼精,景和十一年犯「盜墓驚屍」,判杖二十。卷宗上寫得清楚:黃鼠狼精掘了城西張家祖墳,驚動屍身,被緝妖衛當場拿住。可卷宗末尾,夾著一頁沒歸檔的供詞,是黃鼠狼精自己的話:「我沒掘墳,是那墳里出了東西,我夜裡路過,看見墳頭冒黑氣,鑽進去想看看是什麼……我要是掘墳偷東西,早就走了,誰會在墳里蹲一夜?」
「墳里冒黑氣……」陸昭把供詞看了又看,「這案子判的時候,沒查那墳里到底有什麼?」
「查了。」老吏在旁邊記帳,「緝妖衛挖開墳一看,棺材是空的,說是『被妖吃空了』——就定了它盜墓驚屍的罪。」
「棺材空著,屍身沒了,就賴在它頭上?」陸昭皺眉,「它說墳里冒黑氣——妖見妖氣,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它鑽進去看,是好奇,還是發現了什麼?」
「那時候沒人問它。」
陸昭沉默片刻,提筆在卷宗上批了一行字:「此案待查。黃鼠狼精現押何處?」
「早放了。」老吏說,「杖二十,刑期一年,景和十二年就到期了。如今不知道在哪個山頭逍遙。」
「放過了……」陸昭放下筆,「可那墳里空棺材的事,恐怕沒那麼簡單。記下來,等手頭的案子清完,我抽空去趟城西張家祖墳。」
老吏拿煙杆的手頓了一下,忽然說:「小子,你查案,查得比執律堂歷任執律人都細。可你知不知道,細有細的好處,也有細的麻煩?」
「什麼麻煩?」
「你查得細,得罪的人就多。」老吏說,「白九爺的事傳出去,東城的妖都說執律堂出了個講理的;可西城那些『墳里冒黑氣』的事,一旦挖出來,誰知道會牽出誰?」
「牽出來,就按律辦。」陸昭說。
老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窗外日頭正好,執律堂的院子裡,一株老槐樹落了一地碎影。
這天夜裡,執律堂來了個不速之客——白九爺。
老狐仙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提著一壇酒,在執律堂門口站了半晌,才推門進來。他把酒罈往桌上一放,坐下,看著陸昭:「小執律人,你放蛇娘的事,整個東城都傳遍了。有妖說,執律堂出了個『菩薩』;有妖說,執律堂出了個『傻子』。」
「白九爺怎麼看?」
「老夫活了快三百年,見過太多『聰明人』。」白九爺自己倒了碗酒,「可老夫頭一回見,一個凡人,真敢按律放妖——放的還是個『惑人害命』的妖。小子,你這份『傻』,老夫服。」
他喝了碗酒,忽然壓低聲音:「老夫今晚來,不為蛇娘。是為了——那天夜裡,被黑羽箭射死的那隻黑狐。」
陸昭心頭一動:「白九爺知道什麼?」
「黑狐偷聽的那樁事,老夫查了。」白九爺說,「三個月前夜宴那位灰袍客,老夫事後讓人跟過——他進了宮城東北角,一片掛著『留正堂』牌子的宅子。可那宅子,從景和十五年起,就掛著鎖,說是『堂正暴斃,衙門裁撤』。」
「可灰袍客進去了。」
「進去了。」白九爺放下酒碗,「老夫還查到一樁更邪的——那宅子門前的石獅子,底座是空的,能藏東西。老夫讓人半夜去摸過,摸到一個檀木匣子。」
檀木匣子。
陸昭霍然起身:「匣子裡裝的什麼?」
「老夫沒敢開。」白九爺說,「匣子上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留正堂·九幽信物·擅啟者死』。」
九幽信物。
陸昭站在燈下,只覺得心口那根弦,猛地繃緊了。他摸向自己懷裡那枚銅鑰匙——鑰匙的齒紋,複雜得不像開普通鎖的。現在他忽然明白,那鑰匙,也許就是用來開那個「檀木匣子」的。
「應該在。」白九爺說,「可老夫勸你——那東西邪性,沾了它的人,沒一個好下場。方無咎、柳半仙、秦觀海……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陸昭說,「所以更得趁它還在那兒,把它拿回來。」
他轉身,吹滅執律堂的燈。門外,夜風正緊,白九爺提來的那壇酒,還擱在桌上,沒動過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