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的身份就像一塊石頭,沉沉的壓在陸昭心頭。
方無咎是他師弟——一個駝背文書,師門從何處而來?他守著執律堂十幾年,看著七任執律人一個個死去,又是什麼滋味?可老吏不說,陸昭也不問。有些事,問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壓下這件事,把心思放回案子上。灰袍人溫如晦這條線還沒斷——可就在這時候,獄妖堂出了事。
獄妖堂半夜鳴鑼:甲字四號囚室的妖,越獄了。
陸昭趕到時,獄妖堂的走廊里已經躺了三個獄卒,都是被打暈的。甲字四號的鐵門敞著,鎖鏈斷成兩截,囚室里空蕩蕩——越獄的是一隻三百年道行的蜈蚣精,當初因「惑亂民宅、害人性命」被判杖刑,關押三年,還差兩個月期滿。
獄妖堂堂正梁漱石也到了,臉色鐵青:「執律人,你的意思是——司里有內鬼,放跑了妖?」
「我沒說司里。」陸昭說,「我只說,有人的手法,不像妖。」
他查了一夜。獄妖堂的夜巡記錄、換班名冊、甲字四號的押送檔案,一頁頁翻過去。天亮時,他在押送檔案的夾頁里,翻出一張字條——不是獄妖堂的筆跡,紙也不是司衙的紙,字條上只寫著一行字:
「甲四,今夜,子時,開鎖。門開,有重賞。鑰匙在門外石獅子嘴裡。」
字條上的字,筆鋒凌厲,落款處畫著一個極淡的記號——一團火。
「一團火……」周擎湊過來看,「這是什麼記號?」
「不知道。」陸昭把字條收好,「但寫字條的人,知道甲字四號的位置,知道押送流程,還知道『鑰匙在門外石獅子嘴裡』——他對獄妖堂的布置,熟得很。」
「司里人幹的?」
「至少,是常進出獄妖堂的人。」
當天中午,陸昭把獄妖堂當值的獄卒挨個問了一遍。問到第三個,一個叫鄭三的獄卒,臉色發白,支支吾吾:「大、大人,小的……小的前日當值時,看見過一個灰袍人,在獄妖堂門口轉悠。小的問他幹什麼,他說是『來替白九爺送拜帖的』……」
「灰袍人?」陸昭心頭一跳,「左手有沒有疤?」
「這……小的沒注意。」鄭三想了想,「不過他腰上掛著一塊牌子,黑鐵做的,刻著個『留』字。」
留正堂!
「你確定是『留』字?」
「確定!」鄭三拼命點頭,「小的在獄妖堂幹了十年,各種牌子都見過,就那塊牌子上的字,從沒見過!」
陸昭站在獄妖堂門口,望著長街盡頭,忽然明白了什麼。
溫如晦沒死,他就在京城,穿著灰袍,掛著留正堂的黑鐵腰牌,出入鎮妖司如入無人之境。他放走蜈蚣精,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讓獄妖堂亂起來,把水攪渾,把陸昭的目光從鑰匙上引開。
「周擎。」陸昭忽然說,「蜈蚣精越獄,是聲東擊西。他真正要辦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鑰匙。」陸昭說,「他在留正堂,鑰匙也在留正堂。他放妖越獄,讓全司都去追妖——趁亂,把鑰匙轉移了。」
他轉身,大步往司衙外走:「走,去靜安坊,裴遠舟的宅子。」
「裴遠舟不是不在嗎?」
「他不在,他宅子裡的東西還在。」陸昭說,「裴遠舟致仕前抄過留正堂的檔案底本——他要真防著溫如晦,那底本,一定藏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裴府找過了,可裴府的書房、庫房、地窖——咱們還沒翻完。」
一個時辰後,裴府書房。
陸昭和周擎翻遍了書架、暗格、夾層,最後一無所獲。陸昭站在書房中央,環顧四壁,忽然抬頭——房樑上,懸著一隻落滿灰的舊鳥籠。
鳥籠里,一隻乾屍狀的鸚鵡,歪著頭,一動不動。
「鳥籠?」周擎皺眉,「裴遠舟致仕後還養鳥?」
陸昭搬了梯子,把鳥籠取下來。鸚鵡的腳環上,拴著一枚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留」字。
陸昭握著那枚鑰匙,忽然笑了。他想起方無咎帳冊上那第七個名字——「執律堂」,日期「景和十四年十月」。
十月,方無咎已死。可執律堂在十月,收到過一封「沒署名」的信,收到過一封被壓下的「並堂調令」——如今,又多了這枚刻著「留」字的鑰匙。
「裴遠舟把鑰匙留在這兒,是留給誰看的?」周擎問。
「留給他信得過的人。」陸昭把鑰匙收進懷裡,「他致仕,是因為查到了留正堂的底;他把鑰匙留在這兒,是因為知道——遲早有人,會循著方無咎的案子,找到這兒來。」
他轉身往外走,剛跨出書房門檻,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有人,翻牆進來了。
陸昭腳步一頓,與周擎對視一眼,兩人無聲地閃進廊柱陰影里。
院牆上,一個灰袍身影輕巧落地,落地無聲。他抬起手,月光下,左手掌心一道疤,在月色里泛著冷光。
溫如晦。
灰袍人走到書房窗前,正要推窗,忽然停住。他仿佛察覺了什麼,緩緩轉頭,目光投向陸昭藏身的廊柱方向。
夜風驟停。兩個人,隔著半座院子,無聲對峙。
「執律堂的?」灰袍人開口,聲音年輕得不像一個「暴斃十五年」的人,「拿到鑰匙了?」
「拿到了。」陸昭從陰影里走出來,「溫堂正,十五年不見天日,還認得執律堂的腰牌?」
灰袍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聲在夜風裡散開,竟有幾分蒼涼:「十五年了……你們執律堂,還是這麼愛找死。」
他轉身,身形拔起,翻上屋脊。陸昭沒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灰影消失在月色里,低聲說:
「鑰匙在我這兒了。溫如晦,你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