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黑羽箭,查無來處。
周擎翻遍城東三條街的屋脊,連根羽毛都沒找到。箭是尋常獵戶用的黑羽箭,滿京城的弓鋪都能買到——殺人的手法乾淨得讓人發寒。
「對方不想讓妖開口。」陸昭把箭放在桌上,「黑狐要說的,是鑰匙的下落。它死了,線索就斷了。」
「你打算怎麼辦?」周擎問。
「查它偷聽的地方。」陸昭說,「黑狐是白九府上的雜役,它說『偷聽過』——它偷聽誰說話?在白九府里,還是在外頭?」
這一查,查出了另一樁案子。
白九爺府上的管家,姓胡,也是只老狐妖。胡管家供出一樁舊事:三個月前,白九爺曾在府里夜宴過一位「貴客」,席間屏退左右,只有白九爺與那貴客密談。黑狐那日正是送酒的小妖,蹲在窗下偷聽,聽了一耳朵,回來就念叨「九幽門」「鑰匙」幾個字,被管家罵了一頓。
「那貴客是誰?」陸昭問。
「不知道。」胡管家搖頭,「白九爺沒說,小的也不敢問。只記得那人穿著件灰袍,聲音很年輕,但不像人——身上有股子香火氣,像是廟裡的味道。」
「廟裡的味道……」
陸昭還沒理出頭緒,又一件案子壓了下來——西市忽然鬧起了「香客瘋」。
連著七天,西市「送子娘娘廟」門口,每天都有十幾個香客倒地抽搐,口吐白沫,醒過來都說自己「見了神仙」。廟祝趁機收起了「香火錢」,說是「娘娘顯靈,收錢消災」,三天收了上百兩銀子。
緝妖堂拿了一個發瘋的香客回來,仵作驗過:身上沒傷,魂魄卻像被啃過一口,缺了一塊。
「魂魄缺了一塊。」陸昭蹲在仵作房,看著那香客煞白的臉,「這不是病,是妖——有妖在廟裡,吸人魂魄。吸得不多,一次一小口,所以人只是瘋,不死。」
「送子娘娘廟?」老吏在門口接話,吧嗒著旱菸,「那廟,十年前是座野廟,後來有個道士接手,改了香火,發了財。道士姓孫,叫孫一帖,會幾手祝由術——不過,聽說他最近收了個徒弟。」
「徒弟?」
「十四五歲的小沙彌,說是雲遊來的。」老吏說,「來了半年,廟裡的香火就旺了三倍。孫一帖逢人就夸徒弟是『菩薩轉世』。」
陸昭當夜去了送子娘娘廟。
廟裡香火繚繞,供著慈眉善目的送子娘娘。孫一帖是個白淨面皮的中年道士,見陸昭亮了執律堂的腰牌,先是堆笑,等聽說「香客瘋」的事,臉色就變了:「執律大人,這、這怎麼能是妖呢?那是菩薩顯靈——」
「菩薩顯靈,吸人魂魄?」陸昭走到香案前,忽然伸手,掀開供桌的桌帷。
桌帷底下,蜷著一隻巴掌大的灰毛小狐狸,瑟瑟發抖。
「徒弟?」陸昭看著孫一帖,「孫道長,你這『菩薩轉世』的徒弟,怎麼是只狐妖?」
孫一帖撲通一聲跪了,涕淚橫流:「大人饒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無奈!這小妖半年前投奔小的,說要借廟裡香火修行,作為回報,它給小的招攬香客——小的起先不知道它吸人魂魄啊!」
「不知道?」陸昭盯著那隻灰毛小狐,「它吸人魂魄,香客瘋了,你收了三天香火錢——你說你不知道?」
灰毛小狐蜷在桌下,忽然口吐人言,聲音尖細:「大人!小妖認罪!小妖吸人魂魄,罪該萬死!可——可小妖只是替人辦事!有人拿妖丹餵我,讓我在廟裡吸魂,說吸夠了,就把魂魄送去『餵門』!」
「餵門?」
「九幽門!」小狐渾身發抖,「那人說,門要開了,得多餵些魂魄,門才有力氣開!他說——他說鑰匙已經送到了,就差門這邊『吃飽』了!」
滿廟寂靜。香燭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映得牆上娘娘像的影子忽明忽暗。
陸昭蹲下身,看著小狐:「餵你妖丹的人,是誰?」
「小的、小的沒見過他的臉……只記得他左手有一道疤,聲音很年輕,身上有廟裡的香火氣——」
陸昭心頭一動:「灰袍?」
「對!灰袍!」
又是灰袍,又是「廟裡的味道」。白九府上那貴客,與餵丹人,是同一個人。
陸昭站起身,把孫一帖和小狐一併拿回執律堂。當夜,他坐在燈下,把兩樁案子並排鋪開:白九府的黑狐偷聽「鑰匙」,西市的灰狐吸魂「餵門」。中間連著同一個灰袍人——一個又像妖、又像人的東西。
「灰袍……香火氣……年輕的聲音……」他低聲念著,忽然想起老吏說過的一句話:留正堂,專管宮中妖邪。
宮裡的妖邪,是不是也穿著灰袍?
他起身,走到執律堂門口。夜風裡,白燈籠下,一個影子正蹲在階沿上抽菸——老吏聽見他出來,也不抬頭,只問:「查到頭了?」
「沒有。」陸昭說,「查到一個人。灰袍,香火氣,左手有疤。他餵妖吸魂,為的是餵九幽門——他說,鑰匙已經送到了。」
老吏拿煙杆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浮出驚疑的光:「灰袍……香火氣……左手有疤……」
「你認識?」
老吏沉默了半晌,忽然把煙杆在鞋底磕了磕,聲音發澀:「留正堂第三任堂正,姓溫,叫溫如晦。十五年前暴斃,據說是死於妖邪反噬——可我知道,他沒死。他當年,就是灰袍,左手有疤,身上常年帶著廟裡的檀香味。」
「他沒死?」陸昭盯著他,「你連留正堂的堂正都認得?」
老吏沒有接話。他站起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背對著陸昭,聲音低得像嘆息:
「小子,你知道我為什麼守著執律堂嗎?」
「為什麼?」
「因為方無咎是我師弟。」老吏說,「景和十四年,是我親眼看著溫如晦把那封『鑰匙在官里』的信,塞進他書房的。也是我親眼看著,方無咎第二天,死在青州。」
夜風猛地灌進院子,白燈籠劇烈地晃了晃。陸昭站在階前,望著老吏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忽然覺得,這執律堂的每一盞燈,都在今夜,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