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被趙承嗣搶先一步挖走了。
這件事,陸昭沒有聲張,連老吏都沒說全。他只知道,墳里那把鑰匙是「餌」——老吏說真鑰匙在方無咎墳里,可墳里那把,根本開不了門。真正的鑰匙,另有其處。
而趙承嗣挖走的那把,夠他空歡喜一陣子。
「讓他拿著那把廢鑰匙,慢慢琢磨。」陸昭對周擎說,「他琢磨得越久,露的馬腳越多。」
陸昭「病癒」的第二天,司里來了一樁急案:帳冊上名單的第七個人——那個沒有名字、只有「執律堂」三個字的人——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人,是物。執律堂庫房裡,一隻鎖了三年的鐵櫃,被人撬了。櫃裡原本放著一捲髮黃的卷宗,如今只剩半頁紙灰,和一張沒燒完的殘紙。
殘紙上,隱約可見兩個字:「……親啟……」
「親啟?」陸昭把殘紙拈起來,對著光看,「這卷宗是方無咎留下的?」
「不是。」老吏搖頭,神色凝重,「這柜子,是景和十四年十月,獄妖堂堂正梁漱石親自送來的,說是『執律堂舊檔,代為封存』。當時櫃裡裝了什麼,沒人知道——梁堂正送來的當天,就上了三道鎖,鑰匙他自己揣著。」
「鑰匙在梁漱石手裡?那柜子怎麼被撬的?」
「撬鎖的人,沒用鑰匙。」老吏指著櫃鎖,「你看,鎖孔邊上全是刮痕——是硬撬的。來人不知道鑰匙在哪,只能用蠻力。」
「他知道柜子里有東西,但不知道鑰匙在梁漱石手裡。」陸昭皺眉,「誰有這個膽子,敢撬執律堂庫房的鎖?」
「敢撬鎖的人,要麼不知道這是執律堂的東西,要麼——不怕執律堂。」
陸昭沉吟片刻:「梁漱石呢?他知不知道柜子被撬了?」
「我還沒告訴他。」老吏說,「這案子,得先弄清楚櫃裡那捲宗是什麼,才好找梁漱石對質。」
陸昭把那半頁殘紙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發現一個細節:殘紙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墨線,像是某種暗記。他沿著墨線找,在紙角發現一個模糊的字——「溫」。
「溫?」陸昭心頭一跳,「溫如晦?」
「溫如晦的手筆?」老吏湊過來看,「這字太淡了,看不出筆跡。」
「不管是不是他,這柜子里的東西,跟他有關。」陸昭把殘紙收好,「梁漱石把『溫』字相關的舊檔封存在執律堂——他這個獄妖堂堂正,跟留正堂,也有牽連。」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擎推門進來,臉色難看:「陸昭,出事了——帳冊上第五個人,柳半仙的師弟,青州算命的宋瞎子,今早在京城東城,死了。」
「宋瞎子?他不是在青州嗎?」
「三年前搬來京城了。」周擎說,「死在自己的算命攤前,當街暴斃,跟前兩年的柳半仙一模一樣——笑著死的,眼珠子瞪得溜圓。仵作驗過,魂魄缺了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的。」
「魂魄缺了一塊……」陸昭眼底金光一凝,「跟西市送子娘娘廟那些香客,一個死法。」
「催妖丹吸魂?」
「不,香客是被吸魂,但沒死;宋瞎子直接被吸空了一半魂魄,當場暴斃。」陸昭站起身,「吸他魂魄的,不是妖——是『門』。門在吸魂,說明門那邊,有人在餵它。」
他忽然想到什麼,猛地看向老吏:「宋瞎子,見過鑰匙嗎?」
老吏搖頭:「帳冊上七個人,見過鑰匙的是前六個。宋瞎子不是帳冊上的人——他是柳半仙的師弟,柳半仙死前,見過鑰匙。」
「柳半仙見過鑰匙,死了;宋瞎子沒見鑰匙,卻也在今天死了。」陸昭說,「殺宋瞎子的人,不是在滅口——他是在找東西。」
「找什麼?」
「找鑰匙。」陸昭一字一句,「宋瞎子雖然沒見過鑰匙,但柳半仙死前,把鑰匙的線索告訴了他。殺宋瞎子的人,是想從宋瞎子腦子裡,把鑰匙的下落挖出來。」
「挖出來?用吸魂的手段挖?」
「門會吸魂。」陸昭說,「能吸魂的,除了門,還有——催妖丹。有人拿催妖丹餵了宋瞎子,讓他說出鑰匙在哪,然後殺人滅口。」
他轉身往外走:「走,去東城。宋瞎子的算命攤上,說不定還留著線索。」
東城宋瞎子的算命攤,已經被緝妖衛圍了。攤上擺著銅錢、卦簽、一本翻得卷邊的《奇門要術》。陸昭蹲在攤前,翻那本卦書,忽然從書頁夾層里,掉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死前匆忙寫下的:
「鑰匙不在墳里。在——司。」
「司?」陸昭瞳孔一縮。
他蹲下身,又翻了翻那本卦書。夾層里還有幾枚銅錢,錢孔上繫著紅繩,是京城算卦人慣用的老物件。陸昭拈起一枚銅錢,對著光看,忽然在錢背發現一行蠅頭小字——被人用針尖刻上去的:
「柳師兄舊物。柳師兄說,鑰匙的線索,若他死了,轉告『後來人』:秦觀海沒死。他躲在——」
字刻到「在」字就斷了,像是刻字的人,被人驚擾,匆匆收手。
「秦觀海沒死?」陸昭握著那枚銅錢,心頭一震。帳冊上七人,秦觀海排在第四,聚寶齋的東家,當年經手過檀木匣子——所有人都當他死了,可他沒死?
「宋瞎子這條命,沒白死。」陸昭把銅錢收好,「他給後人留了兩條線索:鑰匙不在墳里,在『司』;秦觀海沒死,躲在某處。這兩條線索,夠那批找鑰匙的人,再白忙活半年。」
他站起身,往攤後走了兩步,蹲下,從算命攤底下摸出一隻灰撲撲的布包——是宋瞎子藏錢的暗格。布包里沒有錢,只有一張發黃的當票。
當票上寫著:城南三寶當,典當銅鑰匙一枚,當期一年,期滿未贖,物歸當鋪。
「銅鑰匙……」陸昭盯著那張當票,「宋瞎子,也有一把鑰匙?」
紙條的「司」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的人還想再寫什麼,卻沒了力氣。
「司……鎮妖司?」周擎在旁邊猜。
陸昭沒有說話。他握著那張紙條,忽然想起梁漱石封存在執律堂庫房的那捲舊檔,想起柜子被人撬開的刮痕,想起老吏那句「這京城裡,有的是比妖更會犯律的東西」。
鑰匙不在墳里。在司。
哪個司?鎮妖司?還是——留正堂?
他把紙條收進懷裡,站起身,目光沉沉地掃過東市街巷。街對面,一個灰袍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人群里。
陸昭沒有追。他望著那個方向,低聲說:「溫如晦,你到底想讓我查到哪一步?」
「或者——你不是溫如晦。」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鎮妖司走。身後,宋瞎子的算命攤前,緝妖衛還在忙著收屍。風捲起地上的卦簽,嘩啦啦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