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律堂閉門的第三天,全鎮妖司都傳遍了——新來的執律人陸昭,查案查吐了血,怕是起不來了。
這話是執律堂的老文書親口說的。老吏蹲在門檻上,逢人就嘆氣:「這小子,命硬,架不住折騰。連咳三天血,藥都灌了三副,人還是昏著。我看吶——執律堂這回,怕是要換第九個執律人了。」
「這麼嚴重?」來探消息的緝妖衛眼睛一亮。
「你們趙執事要是盼著,正好趁早物色新人。」老吏擺擺手,一副認命的樣子,「反正執律堂這三年,死人都死習慣了。」
消息傳開,司里各懷心思。趙承嗣派了親隨來「探望」三次,都被老吏擋在門外:「病氣重,別過了病氣給您。」親隨隔著門縫往裡瞅,只看見床上躺著個面如金紙的人,帳子垂著,咳嗽聲斷斷續續。
趙承嗣聽完回報,眯眼想了一會兒,說:「再去探。真病假病,瞞不過大夫。」
可老吏請的大夫,是自己人。
「這藥是白九爺府上配的。」老吏壓低聲音,「專門吃給人看的——脈象虛浮,面色蠟黃,三天之內,誰看了都說是油盡燈枯。」
陸昭躺在帳子裡,把一顆參丸含在舌下,點了點頭:「趙承嗣起了疑。今晚,他八成會派人來驗屍。」
「驗屍?」
「他不親眼看見我咽氣,不會信。」陸昭說,「所以今晚,得演一場大戲。」
當夜三更,執律堂的燈,滅了。
兩道黑影翻過院牆,無聲落地,摸到窗下,捅破窗紙,往裡張望——床上那人,臉色灰敗,胸口不見起伏。黑影對視一眼,推門進去,伸手去探鼻息。
就在指尖將要觸到鼻尖的一瞬,床上那人猛地睜眼,眼底金光暴起!
「妖犯天條——不,人犯天條!」陸昭抬手,五指如鉗,扣住那黑影手腕,「夜闖執律堂,意圖行刺執刑人,按《人律·犯官篇》——你們倆,一個都跑不了!」
金光如鎖鏈,從陸昭掌心竄出,順著那黑影的手臂纏上全身。另一道黑影驚駭欲絕,轉身要跑,一頭撞在老吏懷裡——老吏不知什麼時候堵在門口,煙杆一橫,抵住他咽喉:「跑什麼?執律堂的門,進來了,哪那麼容易出去。」
兩道黑影被掀翻在地,扯下蒙面布,露出兩張年輕的臉。老吏舉著燈一照,笑了:「喲,這不是緝妖衛的張七、李九嗎?兩位不在緝妖堂當差,大半夜翻執律堂的牆——你們趙執事,讓你們來探望病號?」
「我們、我們是聽說執律人病重,特、特來……」
「特來探病,帶著匕首?」陸昭從黑影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在燈下晃了晃,「探病帶刀,這是盼著我早死?」
張七、李九臉色慘白,磕頭如搗蒜:「執律大人饒命!是、是趙執事讓我們來看看您是真是假!他說,要是真病,就、就……」
「就什麼?」
「就送您一程!說您查案太深,死了,對大家都好!」
院裡的風,忽然靜了。陸昭蹲下身,看著張七的眼睛,一字一句:「趙承嗣,讓你們來殺我?」
「是、是趙執事的親隨傳的話,小的只是聽命行事啊大人!」
「聽命行事?」陸昭站起身,「那好。我給你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今晚的事,你們回去,照實告訴趙承嗣。」
「照、照實說?」
「照實說。」陸昭笑了,「就說——陸昭沒死,活得好好的。他趙承嗣要是真想殺我,讓他自己來,別派你們這些小卒送死。」
張七、李九面面相覷,連滾帶爬地跑了。
老吏關上門,看著陸昭:「你放他們回去報信,不是打草驚蛇?」
「就是要打草驚蛇。」陸昭把匕首放在桌上,「我裝病三天,釣來兩條小魚;放他們回去,趙承嗣就知道我活著——他要麼縮回去,要麼,狗急跳牆。他跳牆,我就抓現行。」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濃稠的夜色:「而且,今晚來的,不只是他們倆。」
老吏眼皮一跳:「還有誰?」
「翻牆的時候,是兩個;可院外街對面,還站著一個。」陸昭說,「那人沒進來,站在暗處看了很久,才走。他的腳步聲很輕——不是緝妖衛的步子。」
「那是什麼人?」
「是練過內息的人。」陸昭眼底金光一閃,「要麼是修士,要麼——是宮裡的。」
老吏沉默了。
「老吏。」陸昭看著他,「方無咎墳里那把鑰匙,我要去取了。」
「你信我?」老吏的聲音有些啞,「我說鑰匙在我師弟墳里,你就真信?」
「你騙過我嗎?」陸昭問。
老吏沒有回答。他蹲在門檻上,把煙杆磕了磕,很久,才說:「鑰匙確實在方無咎墳里。我親手放的,放了三年。可你要去取,得趁早——因為我知道這消息的人,不只我一個。」
「還有誰?」
「當年幫著下葬的,有兩個抬棺人。」老吏說,「其中一個,三年前死了;另一個,去年,被趙承嗣招進了緝妖堂。」
陸昭的手,在袖中緩緩攥緊。
「趙承嗣也在找鑰匙。」他低聲說,「他找了一年,沒找到——說明抬棺人也不知道鑰匙藏在墳里。但他在找,就說明,他知道有『鑰匙』這回事。」
「鑰匙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吏站起身,「你去取鑰匙,我在這兒給你守門。天亮之前,你帶鑰匙回來,執律堂的燈,我給你亮著。」
「好。」
陸昭換上夜行衣,從後窗翻出去,消失在夜色里。身後,執律堂那盞燈,在風裡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城南亂葬崗,方無咎的墳,在第三排第七個。
陸昭摸到墳前,蹲下,正要動手,忽然發現——墳前的土,是新的。
他心頭一沉,伸手一探:土是松的,像是近兩天有人翻過。
墳,被人挖過了。
陸昭緩緩站起身,月光下,那座墳的墓碑上,「方無咎」三個字,被月光照得慘白。他蹲下去,扒開浮土,露出底下的一口薄棺——棺蓋被撬開一條縫,縫隙里,空空蕩蕩。
鑰匙,不見了。
陸昭站在墳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笑了,笑聲在夜風裡散開,帶著一絲冷意:
「趙承嗣,好手段。你找不到鑰匙,就想起來挖墳——你這一挖,倒是幫我確認了一件事。」
他轉身,大步往回走:「鑰匙你拿走了,可你不知道——那把鑰匙,根本開不了門。」
「因為真正的鑰匙,從來不在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