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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閻王殿

2026-10-29 09:10:30 作者: 作家寧月的心

  三日後,青州礦坑,沒有等到該等的人。

  陸昭和周擎在坑口蹲了整整一天,從晨光等到暮色,從暮色等到月上中天——來的只有一個獵戶,問路的;一隻野狐,探頭探腦的;一支飛箭,釘在陸昭面前三步的地上。

  箭杆上纏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兩個字:「收到。」

  沒有署名,沒有記號。陸昭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他怎麼知道是餌?」周擎問。

  「他沒來,但他回了信——『收到』。」陸昭把紙條收好,「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他知道石片在我手裡,而且他想要;第二,他不想在青州跟我碰面——他要在別的地方,用別的方式,把石片拿走。」

  「那他不是白來了?」

  「不白來。」陸昭說,「他回了信,就說明他認領了這條線。從現在起,他不管藏在哪,都會盯著我手裡的石片——他盯著石片,我盯著他。看誰先沉不住氣。」

  回京的路上,陸昭把這張紙條壓在了心底。他沒有告訴周擎的是,紙條上那兩個字,筆鋒凌厲,落筆極穩——這種字,不像江湖人寫的,倒像官署里磨出來的筆頭。

  官署。又是官署。

  裴遠舟,留正堂,趙承嗣,司正虞青崖……一個接一個的名字在他腦海里翻湧。他隱隱覺得,那張「收到」的紙條背後,站著的,恐怕是他已經見過的人。

  回京第三天,鎮妖司出了一件大事。

  東市鬧妖亂:一頭瘋了的黑牛妖,撞破三道坊門,踏傷十幾人,橫衝直撞,直往宮城方向衝去。緝妖堂傾巢出動,圍了半個時辰,愣是沒攔住——那牛妖皮糙肉厚,刀槍不入,尋常妖物在它面前,都跟紙糊的一樣。

  「攔不住!」緝妖衛狼狽退回,「那妖瘋了!見人就撞,見牆就拱,連妖氣都不講理了!」

  「不講理?」陸昭站在司衙門口,望著東市方向翻湧的妖氣,眼底金光一閃,「不講理的妖,我見過——那不是瘋,是被人催的。」

  「被人催的?」

  「有人給它餵了東西。」陸昭說,「妖氣暴漲,神智全無——這是『催妖丹』的痕跡。餵它的人,想讓它衝進宮城,製造大亂。」

  他轉身,大步往東市走。身後,執律堂的幾個人跟上來,老吏也揣著煙杆,慢吞吞跟在最後。

  東市已經亂作一團。黑牛妖在坊市中央橫衝直撞,撞塌了半條街的攤鋪,百姓哭喊著四散奔逃。緝妖衛圍了一圈,刀砍槍刺,那牛妖卻越戰越狂,牛角上挑著一面不知哪家鋪子的幌子,紅布獵獵,像一面戰旗。

  「都讓開。」陸昭排開人群,站在牛妖正前方。

  黑牛妖紅著眼,低頭,牛角對準陸昭,四蹄刨地,一聲悶吼,猛地衝過來!

  滿街驚呼。陸昭沒有躲,他抬手,掌中金色律文一凝:「妖,黑牛,傷民亂市,犯《妖律·傷民篇》!按律——縛!」

  金光如幕,當頭壓落。黑牛妖身形一滯,牛角頂著金光,硬生生又沖了三步——這三步,撞飛了兩面盾牌,一名緝妖衛慘叫著飛出去。

  「它被人催過,律文壓不住!」周擎臉色變了。

  「壓不住,就念重的。」陸昭深吸一口氣,眼底金光暴漲,「妖,黑牛,食人血,亂市坊——罪加三等!按律——剝其妖籍,鎮魂獄妖堂!」

  金光鋪天蓋地壓落,黑牛妖終於停住,渾身劇烈顫抖,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四蹄一軟,轟然跪倒。它掙扎著抬頭,血紅的牛眼裡,恐懼一點點漫上來。

  「……饒……命……」

  陸昭走到它面前,蹲下:「誰餵你的?」

  

  黑牛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一個、一個灰袍人……他說,衝進宮城,就給我……給我妖丹……」

  又是灰袍人。

  陸昭心頭一沉。溫如晦——可溫如晦上次在青州,明明說「懶得搶了」。他回過身,掃視四周,人群里,一張張驚惶的臉,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人群最外圍,一個穿灰袍的瘦高身影,正轉身,不緊不慢地往長街盡頭走。

  「溫如晦!」

  那灰袍身影腳步一頓,回頭,隔著人群,陸昭看清了他的臉——不是溫如晦。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秀,左手卻有一道疤,身上帶著淡淡的檀香味。


  「你是誰?」陸昭厲聲問。

  年輕人笑了,聲音溫和:「執律堂的?久仰。我叫——溫小七,留正堂的跑腿。我叔父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石片,我不要了。門,你也封不住。』」

  年輕人說完,轉身沒入人群。陸昭追了兩步,再抬眼,長街盡頭空空蕩蕩,只有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打著旋。

  「門,你也封不住。」陸昭站在東市街心,看著滿目狼藉,忽然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他想起石片上那段殘缺的律文——「須以血」——忽然打了個寒噤。

  封門,要用血。

  石片歸位,只是把門「合上」;可要真把門「封死」,還差一道工序——那一道,方無咎當年沒來得及做,老吏沒提過,石片上的律文,也只刻了一半。

  「周擎。」他轉身,「回執律堂。我要查一查,三百年前,律骨一脈血祭封印——用的到底是什麼血。」

  當夜,執律堂的燈亮到天明。

  老吏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菸,看著屋裡那盞燈火,很久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從陸昭入職那天起,他親眼看著這個簽下生死狀的凡人,判了黑蛟,頂了執事,下過礦坑,念過《人律》——如今,又把目光,投向了三百年前那道封印本身。

  「小子。」他在風裡低低說,「你查封門要用的血——查到最後,要是查到我頭上,你會後悔的。」

  屋裡,陸昭正就著燈,把拓本上那段殘缺的律文,一個字一個字地描下來。石片上那行字,在他筆下漸漸成形:

  「九幽之門,以律鎮之,以血封之。血者,非妖之血,非人之血——乃律骨傳人之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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