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後,陸昭做了一件事:把石片認主、石門歸位的事,壓在了心底,誰也沒說。
他說不清為什麼,只是直覺告訴他——「能撬走門上石片的人」這條線,比溫如晦更暗,暗到他不敢輕易點破。他唯一能做的,是把石片歸位後的礦坑,托人暗中盯住,同時把目光,收回到鎮妖司內部。
他托的人,是青州城外驛站的驛卒老鄭。老鄭是白九爺早年收過的小妖,進城出城都認得他,嘴又嚴。陸昭給了他兩吊錢,讓他每天傍晚去礦坑營地外轉一圈,看坑口有沒有多出不該有的腳印、車轍。
「記住,只看,不碰,不問。」陸昭叮囑,「看到什麼,記下來,等我下次來取。」
老鄭拍著胸脯應了。陸昭這才把心思放回司里。
司里最近不太平。
自打裴遠舟失蹤、留正堂的灰袍人在獄妖堂門口露面之後,緝妖堂與執律堂的舊怨,被拱得越來越烈。趙承嗣雖然在三堂會審上吃了癟,可風聲傳出去,說他「與留正堂有涉」的流言,反而給他添了籌碼——緝妖堂的老人們不服:執律堂一個新來的小卒,憑什麼壓著趙執事?
這股火,終於在第十天燒到了執律堂門口。
那日午後,緝妖堂銀牌捕頭高遠,帶著二十名緝妖衛,堵在執律堂門前,當眾攔住陸昭的去路:「陸執律人,奉趙執事之命——執律堂越權調閱軍務舊檔一案,緝妖堂要重新核查。你手裡的卷宗,請交出來。」
「核查?」陸昭看著他,「趙承嗣的摺子,司正已經駁了。你帶人來堵我執律堂的門,是要再來一次三堂會審?」
「摺子駁了,是司正的意思。」高遠皮笑肉不笑,「可緝妖堂查自己人的帳,用不著司正批——陸執律人,你一個執律堂的,手伸得太長了。卷宗交出來,大家好聚好散。」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高遠一揮手,二十名緝妖衛齊刷刷拔刀,「那就別怪兄弟們,不懂規矩。」
執律堂門口劍拔弩張。圍觀的小吏越來越多,沒人敢出聲。陸昭站在門階上,看著那二十把刀,忽然笑了:「高捕頭,你知道執律堂這三年,為什麼死七個執律人嗎?」
高遠一愣:「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都死在『規矩』上。」陸昭說,「第一個,被黑蛟吹成了灰——因為他想用規矩判妖,妖不服;第二個,嚇瘋了——因為他發現,規矩背後是人心,他怕了。第三、第四、第五個,是死在『自己人』手裡。」
「你放屁!」
「我是不是放屁,你心裡清楚。」陸昭一步步走下門階,站在高遠面前,「今天你帶人堵我執律堂的門,用的是『查自己人帳』的名義——可你查的帳,是青州妖亂的帳。那筆帳背後是九幽門,九幽門背後是留正堂。高捕頭,你是想查帳,還是想替人,把執律堂的嘴堵上?」
高遠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忽然人群外傳來一聲沉喝:「幹什麼!都給我把刀收起來!」
周擎撥開人群走進來,掃了一眼那二十名緝妖衛,冷笑一聲:「高遠,趙承嗣不敢來,讓你來當槍使?緝妖堂的刀,是用來砍妖的,不是用來堵自己人門的!」
「周擎!你也是緝妖堂的!你幫外人?」
「我幫規矩。」周擎擋在陸昭身前,「陸昭查的案子,是司正批的。你要查他的帳,行,去找司正要批文——批文拿來,我親手把他卷宗給你。沒有批文,你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他緩緩拔出刀:「我先讓你嘗嘗,緝妖堂銀牌捕頭的刀。」
高遠臉色鐵青,僵持半晌,終於咬牙:「好!好得很!周擎,你等著——緝妖堂不會忘!」
他一揮手,帶人退走。圍觀人群一鬨而散,議論紛紛。
執律堂門前重歸安靜。周擎收刀入鞘,回頭看著陸昭:「你沒事吧?」
「沒事。」陸昭看著他,「你站隊站得倒乾脆。」
「我不是站你。」周擎說,「我是看不慣趙承嗣那套。青州的事,我親眼見過——妖皇是真的,門是真的,你在坑裡念律文,也是真的。趙承嗣想捂蓋子,我偏不讓他捂。」
陸昭看著他,忽然笑了:「行。那我跟你說句實話——門上那塊石片,歸位了。」
「歸位了?!」周擎猛地瞪眼。
「噓。」陸昭壓低聲音,「石片認主,自己嵌回門上了。門暫時封住了。可有人,在溫如晦之前,就把石片撬走過一回——那個人懂律骨的手藝。」
周擎沉默片刻:「你是說——司里,甚至宮裡,還有一隻比溫如晦更深的手?」
「嗯。」陸昭點頭,「溫如晦是明的,他要開門;那隻手是暗的,他撬過石片,現在不知道在哪。我放出去的消息,說石片在我手裡——就是為了引他出來。」
「可要是引不出來呢?」周擎追問。
「引不出來,就說明他不急。」陸昭說,「他不急,急的就是我了——那我把『急』也裝給他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明天開始,執律堂對外就說,我連日咳血,疑似妖氣入體,請了郎中,臥床不起。你再放出風聲,說陸昭查案太深,遭了反噬,怕是不行了。」
「你裝病?」
「裝病,是為了讓『那隻手』覺得,我快死了。」陸昭眼底金光一閃,「我快死了,石片就成了無主之物——他要是想要,就等不了,就會來拿。他來了,我就看得見他身上的罪。」
「那你打算怎麼引?」
「石片認主的事,只有你知道。」陸昭說,「接下來,我會放出風聲:執律堂要再赴青州,把石片徹底封死。他要是真想要石片,就會來找我。」
「他來找你,你就抓他?」
「他來找我——」陸昭眼底金光一閃,「我就能看見他身上的罪。看得見罪,我就知道,他是人,還是妖,還是——『別的東西』。」
當晚,執律堂燈下,陸昭寫了一封信,讓周擎天亮送出城。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後,青州礦坑,石片交割。」
寫罷,他吹滅燭火,坐在黑暗裡,靜靜等著那條蛇出洞。
窗外,執律堂的白燈籠在風裡晃了晃,映出街對面屋檐下一道一閃而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