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十里,陸昭勒住了馬。
他沒有直接進城,而是在驛站歇了腳,換了身不起眼的短打扮,把石片和拓本貼身藏好,才對周擎說:「我不進礦坑。」
「不進?」周擎一愣,「你不去拿那塊石片了?」
「溫如晦要拿,讓他拿。」陸昭壓低聲音,「他想讓我跟他搶,我偏不搶。他拿走了門上那塊,兩塊石片就都聚在他手裡——可他要開門,必須先把兩塊石片合在一起。兩塊都在他手裡,他就得來找我,或者,我去找他。」
「你這是——」
「引蛇出洞。」陸昭說,「他想要石片,就得現身;他現了身,我就有把握抓住他。可在那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這青州礦坑底下,到底還有什麼,是他非下去不可的。」
當天傍晚,青州城北礦坑,來了一行不速之客。
為首的是個灰袍人,左手有疤,腰懸黑鐵腰牌,進礦坑重兵營地時,守軍看見腰牌,齊齊行禮,放他長驅直入。陸昭遠遠蹲在坡上,看著那道灰影消失在礦坑口,目光沉了沉。
「守軍認留正堂的牌子。」周擎也看見了,「溫如晦進礦坑,比進自家門還方便。」
「所以他才敢說,先拿門上那塊石片。」陸昭說,「他下去,拿石片,出來——頂多兩個時辰。我們就在這兒等著。」
兩個時辰,天已經黑透了。礦坑口一直沒有動靜。第三個時辰過去,第四天還沒到,坑口忽然傳出一聲悶響,緊接著,守軍一陣騷動,火把亂晃,有人喊:「塌方了!坑口塌方了!」
「塌方?」陸昭瞳孔一縮,猛地站起來,「溫如晦還在下面!」
「他會不會死在裡面?」
「他死了更好——石片封死在門裡,誰也開不了門。」陸昭說著,自己卻先搖了頭,「不,他不會死。他敢下去,就有把握出來。這塌方,多半是他自己弄的,想把追兵擋在外面。」
話音未落,坑口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火光里,一個灰袍身影踉蹌著走出來,渾身是土,左臂衣袍撕裂,露出血肉模糊的傷口——溫如晦還是出來了,可他身上沒有石片。
「沒拿到?」陸昭眯起眼。
溫如晦走出坑口,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坡上陸昭的方向,隔著夜色,兩人無聲對視。他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好小子,你不進坑,在這兒等著撿漏?」
「你拿到石片了?」
「沒有。」溫如晦坦然搖頭,「門上的石片,不在了。」
「不在了?」
「有人,比我先一步,把門上的石片撬走了。」溫如晦說著,忽然皺起眉,「而且手法——是律骨一脈的手藝。」
律骨一脈的手藝。三百年前死絕的律骨傳人,除了陸昭,還有別人活著?
陸昭心頭劇震,面上卻不動聲色:「你騙我。」
「我騙你做什麼?」溫如晦往坑口旁邊的石墩上一坐,疲憊地揮揮手,「石片丟了,門開不成了,我也懶得跟你搶了。你要是不信,自己下去看——門上空著一個缺口,跟留正堂那塊石片,正好配得上。」
他說完,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竟真的轉身走了。走出十幾步,又停下,沒有回頭:「陸昭,提醒你一句——能撬走門上石片的人,懂得律骨的手藝。那手藝,三百年前就絕了。它今天又出現了,說明——有人,不想讓門封死。」
陸昭站在夜色里,望著溫如晦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的石片,越來越燙了。
當夜,他下了一趟礦坑。重兵營地塌方未清,他繞到礦坑側面一條廢棄的舊道,攀著岩壁下到坑底。暗河在腳邊嗚咽,河盡頭,一扇石門矗立在黑暗裡。
下坑之前,陸昭在礦坑口蹲了很久,把周圍的腳印、蹄印、痕跡一一看過。溫如晦出來時渾身是土,左臂帶傷,可坑口周圍那些雜亂的腳印里,有一串,明顯比旁人的深——像是背著什麼重物,一步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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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還是拿了點東西出來。」陸昭低聲說,「只是他嘴硬,說沒拿到石片。」
他把那串腳印的位置記在心裡,才舉著火摺子,摸進那條廢棄舊道。
石門高三丈,表面刻滿細密的律文。可正中央,果然空著一個缺口——形狀大小,與他懷裡那塊石片,嚴絲合縫。
陸昭把石片取出來,貼近缺口。石片邊緣的金色流光忽然一亮,缺口四周的律文齊齊泛光,仿佛在認主——隨即,石片猛地一震,從他手裡滑脫,「咔嗒」一聲,自己嵌回了缺口!
「這——」
他伸手去摳,石片卻紋絲不動,仿佛與石門渾然一體。而就在石片嵌入的瞬間,石門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不可聞的嘆息,像一個人,隔著三百年的歲月,輕輕吐了一口氣。
「……回來了。」
那聲音太輕,輕得像幻覺。陸昭貼著石門,屏住呼吸,只聽見暗河的水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後退兩步,望著那扇恢復完整的石門,忽然明白了什麼。
石片,不是被撬走的——是它自己,在認主。
這塊刻著律文的石片,與門上的缺口,本就是一體。三百年前,律骨一脈把它撬下來,帶進京城,是為了讓後人「保管」;三百年後,它遇見律骨傳人,便自動歸位。
「它認我。」陸昭低聲說,「可我,還沒準備好。」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石門,轉身離開。暗河的水聲在身後嗚咽,石門上的律文,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金光,像一雙眼睛,目送他離去。
回京的路上,周擎問:「石片回去了,門封住了——那溫如晦呢?」
「溫如晦不是要害。」陸昭說,「能撬走門上石片的人,才是要害。那個人懂律骨的手藝——他在暗處,比溫如晦危險得多。」
「那他是誰?」
「不知道。」陸昭望著前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沉靜,「但他撬走石片,一定有目的。他要麼是妖皇的人,要麼——是比我更想守住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