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司正印里發現了第二塊門石。
「印是通行證,也是催命符。」他把門石和印分開收好,對周擎說,「三天之內,消息不能走漏。誰走漏,誰就是下一個宋瞎子。」
可趙承嗣那邊,顯然也到了攤牌的時候。
第二天午時,趙承嗣帶著兩名親隨,親自登了執律堂的門。他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官袍,腰間的銀牌擦得鋥亮,進門時臉上掛著笑,笑容底下,壓著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陸執律人,病好了?」他在院裡站定,目光掃過陸昭,「前些日子,聽說你吐了三天血,本官還擔心你挺不過去,特意派人來探望——看來,是白擔心了。」
「多謝趙執事惦記。」陸昭拱手,「病是好了,就是不知道,趙執事今天登門,有何貴幹?」
「沒什麼大事。」趙承嗣從袖中取出一物,在手裡掂了掂,「就是想請陸執律人,幫我認一樣東西。」
他掌心裡躺著的,是一枚銅鑰匙——方無咎墳里挖出來的那把。
陸昭看著那把鑰匙,眼皮都沒眨:「趙執事拿把鑰匙來,是家裡換了新鎖?」
「這是從方無咎墳里挖出來的。」趙承嗣盯著他的臉,「有人告訴我,方執律人臨死前,把一樣要緊的東西,藏在了自己墳里。本官去晚了,沒趕上——這鑰匙,是三天前,從墳里取出來的。」
「趙執事盜墓?」陸昭挑眉,「按律,掘人墳墓,杖八十,流三千里。趙執事是緝妖堂執事,知法犯法——這是要讓我執律堂,拿你問罪?」
趙承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他冷笑一聲:「本官是奉命徹查九幽信物下落,此舉屬於查案需要。倒是你——」他往前一步,壓低聲音,「這把鑰匙,你認識吧?方無咎藏了三年,為的就是讓鑰匙不落到外人手裡。如今鑰匙在本官手裡,陸執律人,你說,這門,本官開是不開?」
「趙執事想開什麼門?」
「九幽門。」趙承嗣一字一句,「鑰匙在,門就能開。本官拿著鑰匙,就等於拿著九幽門的命門——你說,這功勞,該算誰的?」
院裡安靜了一瞬。陸昭看著他手裡那把銅鑰匙,忽然笑了。
「趙執事。」他說,「你確定,這把鑰匙,能開門?」
趙承嗣的笑容,微微凝固:「你什麼意思?」
「我要是說,這把鑰匙是假的——開不了任何門呢?」
「你放屁!」趙承嗣臉一沉,「這是方無咎墳里挖出來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方無咎把鑰匙藏在自己墳里,是為了讓人『找到』。」陸昭看著他,一字一句,「可他藏的是假鑰匙,是為了讓找到它的人,拿著假鑰匙,去開一扇根本開不了的門——然後,撞得頭破血流。」
「你——」
「趙執事,你想立功,想瘋了。」陸昭說,「你挖墳,取鑰匙,以為拿到了九幽門的命門。可你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真鑰匙長什麼樣——你被人當槍使了,還替人數錢。」
趙承嗣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攥著那把銅鑰匙,指節發白,盯著陸昭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聲陰沉:「好,好一個陸昭。你說假鑰匙,那真鑰匙呢?真鑰匙在哪?」
「真鑰匙,自然在真鑰匙該在的地方。」陸昭說,「趙執事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但它不在墳里,也不在宋瞎子嘴裡,更不在你手裡。」
「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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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鎮妖司。」陸昭說,「它三百年,就躺在鎮妖司里,沒挪過窩。」
「你胡說!」趙承嗣厲聲道,「鎮妖司里要是真有鑰匙,司正會不知道?本官在司里待了十五年,怎麼從沒聽人提起過?!」
「你當然沒聽過。」陸昭不緊不慢,「因為知道它的人,都死了。方無咎知道,死在青州;宋瞎子知道,死在東市;老吏知道——他昨夜被人捅了一刀,險些沒命。趙執事,你想當那個『知道的人』嗎?」
趙承嗣的臉色,猛地一白。他下意識後退一步,仿佛那把鑰匙是什麼燙手的東西,攥在手裡,都嫌硌得慌。
「你、你少嚇唬本官!」
「嚇唬?」陸昭笑了,「趙執事,你手裡的鑰匙,是假的;真鑰匙的事,我告訴你了;你敢不敢去鎮妖司里找,是你的事。可你找之前,先掂量掂量——方無咎、宋瞎子、老吏,他們的下場,你看見了。」
趙承嗣的瞳孔,猛地一縮。他仿佛想到了什麼,脫口而出:「鎮妖司正印——?」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住了嘴。可那兩個字,已經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陸昭看著他,慢慢笑了:「趙執事,你果然知道印的事。」
「我不知道!」趙承嗣厲聲否認,可他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本官、本官只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陸昭往前一步,「你連鎮妖司正印跟九幽門的關係都知道,這『隨口一說』,怕不是練了三百年的道行吧?」
趙承嗣的臉色,徹底變了。他攥著鑰匙,後退兩步,惡狠狠地盯著陸昭:「陸昭,你別得意太早!你以為只有我知道印的事?告訴你——這京城裡,想動那方印的人,多了去了!你今天護得住,明天未必護得住!」
「護不護得住,是執律堂的事。」陸昭說,「趙執事要是真想立功,不如回去想想——你手裡那把假鑰匙,到底是誰,讓你去墳里挖的?」
趙承嗣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鑰匙,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大步走出執律堂,背影倉皇得像是逃。
老吏蹲在門檻上,看著趙承嗣遠去的背影,慢悠悠地說:「你這一刀,捅得可真准。」
「他自己送上門的。」陸昭說,「他要是不知道印的事,絕不會脫口而出。他一開口,就等於告訴我——這京城裡,有一隻手,一直在跟他說:鑰匙在墳里,鑰匙在印里。」
「那隻手是誰?」
「誰告訴趙承嗣,墳里有鑰匙的,誰就是那隻手。」陸昭說,「而那隻手,多半,也是當年撬走青州門上石片、又懂律骨手藝的人。」
他轉身,看著老吏:「老吏,你說——一個人,既知道方無咎墳里有鑰匙,又知道鎮妖司正印里嵌著門石,還懂律骨的手藝。這樣的人,這個世上,還剩下幾個?」
老吏的手,在煙杆上頓了很久。
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遠處宮城的方向,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層陸昭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