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墳里有鑰匙、知道印里嵌門石、還懂律骨手藝的人,這個世上,還剩幾個?」
老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三天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替陸昭回答了。
那天入夜,執律堂的門被人從外面叩響。叩門聲不輕不重,三長兩短,是司衙暗號——可執律堂的暗號,三年沒變過,知道的人早該死絕了。
陸昭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灰袍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身後跟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小廝。老者看見陸昭,微微一揖:「執律堂的?老朽裴遠舟,來尋一位故人。」
裴遠舟。
陸昭的心,猛地一跳。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出城訪友、不知所蹤」的致仕堂官,一時竟說不出話。
「裴大人?」老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裴遠舟抬頭,看見老吏,渾濁的老眼裡,浮起一層水光:「溫師兄……不,如今該叫你——老文書了。」
溫師兄。
陸昭緩緩轉頭,看向老吏。老吏站在門檻里,煙杆從指間滑落,「啪」地摔在地上,他卻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看著裴遠舟,嘴唇翕動,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還活著?」
「活著。」裴遠舟說,「溫如晦讓人『請』了我十五年,我一直活著。只是活在地窖里,不見天日。」
「溫如晦把你關起來了?!」陸昭失聲。
「不是溫如晦。」裴遠舟搖頭,苦笑,「是溫如晦的『上家』。溫如晦想開門,可他上面,還有一個人,比溫如晦更想開這扇門。那個人把我關在地窖里十五年,就是因為我——見過那方印。」
「鎮妖司正印?」
「對。」裴遠舟走進執律堂,在燈下坐下,目光沉沉,「景和十四年,我從留正堂調走九幽信物,說『奉密旨,另闢秘藏』——那密旨,是真的。可調走信物那天,我親眼看見,留正堂的暗格里,還藏著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一枚印坯。」裴遠舟說,「青黑色的,印鈕上刻著蛟龍,跟鎮妖司正印一模一樣——可那不是鎮妖司正印,是留正堂私鑄的『印坯』。留正堂,想再造一方『鎮妖司正印』。」
「再造一方印?」
「那方印里,嵌著九幽門石。」裴遠舟一字一句,「誰能拿到嵌門石的印,誰就能開門。留正堂鑄印坯,就是為了——等拿到真印,立刻鑄出一方『假印』,以假換真,神不知鬼不覺。」
陸昭聽到這裡,只覺得後背發涼。
「以假換真……」他低聲重複,「那真印,現在——」
「真印,還在司正虞青崖手裡。」裴遠舟說,「我當年提醒過他,讓他把印看緊。可十五年過去,印還在不在,只有他自己知道。」
「印在。」陸昭說,「我三天前,親眼見過。」
裴遠舟看著他,忽然問:「你動印了?」
「動了。」
裴遠舟的臉色,驟然一變:「印動過,留正堂就知道了!那印坯是留正堂的命根子,你動印,他們就會以為——有人發現印里的秘密了!」
話音未落,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大門被人從外面,一掌震開!
一個灰袍身影站在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左手掌心,一道疤在月色里泛著冷光。
「裴大人。」溫如晦的聲音,溫和得像在跟老友敘舊,「地窖里待了十五年,腿腳還利索嗎?」
裴遠舟霍然起身,擋在陸昭身前:「溫如晦!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溫如晦緩步走進院子,「我找了你十五年,你躲在地窖里,把印的秘密藏了十五年。如今你出來了,還把印的秘密告訴了這個執律堂的小卒——你說,我該幹什麼?」
「溫如晦。」陸昭從裴遠舟身後走出來,站在月光下,「你要印?」
「要。」
「印在司正手裡。」陸昭說,「你拿不到。」
「拿不到?」溫如晦笑了,「我不拿印——我只拿你。」
他話音未落,身形暴起,五指如爪,直取陸昭咽喉!陸昭早有防備,側身閃避,掌中金色律文一凝,就要念律——可他忽然發現,溫如晦的指尖,沒有妖氣,沒有殺意,反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的律文氣息。
「律骨?!」陸昭失聲。
溫如晦的指爪,在離他咽喉三寸處停住。他收手,後退一步,看著陸昭,眼底浮起一抹複雜的神色:「你終於看出來了。」
「你是律骨傳人?」陸昭的聲音發緊,「三百年前,律骨一脈不是死絕了嗎?」
「死絕的,是執刑人。」溫如晦說,「可律骨一脈,從來不只有執刑人——還有守印人。三百年前,血祭封印那天,律骨一脈分了兩支:一支執刑,死在九幽門前;一支守印,隱姓埋名,守在鎮妖司里。」
他頓了頓,看著陸昭:「我溫家,就是守印人一脈。守了三百年,守到第十五代——守出個念頭:憑什麼,要拿命守一扇門?」
「所以你要開門?」
「我要的是——換一種守法的辦法。」溫如晦說,「開門,放妖皇出來,讓這世道重新洗牌。賭一把,贏,人妖平等;輸,無非再封一次。」
「賭一把?」陸昭搖頭,「你賭的是天下人的命。」
「你賭的,是你自己的命。」溫如晦看著他,「陸昭,你以為你握著門石,就能守住門?你連門石的另一半在哪都不知道——你手裡那塊,是守印一脈傳給執刑一脈的;可真正能開門的鑰匙,從來不在你手裡。」
陸昭心頭一震:「鑰匙不在印里?」
「印里嵌的,是『鎖』。」溫如晦一字一句,「鑰匙,在——九幽門,門縫裡。」
「什麼?」
「三百年前,執刑一脈血祭封印,把鑰匙留在了門縫裡。」溫如晦說,「鑰匙卡在門縫裡,門就開不了;可要是有人把鑰匙抽出來——門,立刻就能開。」
他轉身,負手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陸昭,你手裡那塊門石,是『鎖』的引子。你拿著它,就能感應到鑰匙在哪。你信不信,你現在閉上眼,就能聽見——門縫裡,那把鑰匙,在等你。」
陸昭沒有閉眼。
他站在原地,掌心的金色律文,卻不受控制地亮了起來,微微震顫,仿佛在呼應什麼極遠的地方——青州方向,某個深埋地底的東西。
「我不去拿。」陸昭一字一句,「鑰匙在門縫裡,鎖著門——這才是它該在的地方。」
溫如晦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隨你。可你別忘了——你不拿,自然有人會拿。趙承嗣已經挖了墳,裴遠舟已經出了地窖,接下來,該輪到誰了?」
他消失在夜色里。院門在風裡吱呀作響。
陸昭站在原地,掌心的金色律文還在震顫。他忽然轉頭,看向老吏:「老吏,溫如晦說,他是守印人一脈——那你呢?你溫家,還是他溫家?」
老吏沉默了半晌,彎腰撿起地上的煙杆,吹了吹灰,聲音沙啞:
「我是守印人一脈的第十七代。他溫如晦,是我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