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吏是溫家人,是守印人一脈第十七代,是溫如晦的堂弟。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陸昭心上。他盯著老吏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忽然覺得,執律堂這十幾年,他守的不是「文書」的差事,而是「守印人」的宿命。
「你守了十七代,守出什麼了?」陸昭問。
「守出四個字。」老吏說,「不敢忘。」
「不敢忘什麼?」
「不敢忘,三百年前,執刑一脈血祭九幽門,是為了什麼。」老吏看著他,「他們拿命換的,不是『門不破』,是『律還在』。門破了可以再封,律斷了,就真的斷了。」
「溫如晦要開門,就是要斷律。」
「所以他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親人。」老吏說,「他要開門,我要守門——我們溫家,從三百年前起,就註定兄弟相殘。」
陸昭沉默了很久,問:「那裴遠舟呢?他跟你,是什麼關係?」
「裴遠舟不是溫家人。」老吏搖頭,「他是都察院的堂官,當年替朝廷督管妖務,意外發現了留正堂鑄印坯的事。他提醒了司正,然後被留正堂關了十五年。」
「他提醒司正,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律?」
「為了『不該讓妖皇出來』。」老吏說,「他不是律骨一脈,但他信律。這個世上,信律的人不多——你算一個,裴遠舟算一個,方無咎算一個。」
「溫如晦呢?」
「溫如晦,本來也算一個。」老吏的聲音低下去,「可他守了十五年,守到恨了。恨律骨一脈拿命換來的東西,被朝廷當成了權柄;恨鎮妖司拿著印,只鎮妖,不鎮人。」
陸昭沒有說話。他想起溫如晦那天夜裡說的話——「人定的律,從來只護人。妖犯一條命,剝鱗抽筋;人殺一百隻妖,無罪有功。」他不得不承認,溫如晦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老吏。」他忽然問,「你覺得,溫如晦說得對嗎?」
老吏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說:「他說對了一半。律確實不公——可律不公,該改律,不該砸律。砸了律,就是砸了三百年來,所有拿命守它的人。」
兩人沉默著,各自想著心事。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周擎大步走進來,臉色鐵青:「趙承嗣瘋了!他帶著人,把獄妖堂圍了!」
「圍獄妖堂?」陸昭霍然起身,「他幹什麼?」
「他說,獄妖堂堂正梁漱石私藏九幽信物舊檔,涉嫌通妖!」周擎壓低聲音,「他手裡拿著一張『檢舉信』,說是獄妖堂有人檢舉梁漱石,景和十四年,跟方無咎同赴青州——方無咎死的那天,梁漱石就在青州!」
陸昭的心,猛地一沉。
景和十四年,方無咎死在青州。如果梁漱石當時也在青州——那方無咎的死,梁漱石,脫不了干係。
「走!」陸昭大步往外走,「不能讓趙承嗣把獄妖堂掀了!」
鎮妖司正堂前,已經圍滿了人。趙承嗣帶人堵在獄妖堂門口,手裡揚著一封信,聲音拔得老高:「梁漱石!景和十四年九月初四,你人在青州,同一天,方無咎死在青州!你敢說,方無咎的死,跟你沒關係?!」
獄妖堂里,梁漱石負手而立,臉色鐵青,卻一言不發。
「梁堂正!」趙承嗣步步緊逼,「你不敢說話,是因為心虛!方無咎死前,最後一個見的人,就是你——他是不是把鑰匙交給了你?你藏了三年,是不是想自己開門?!」
「夠了!」
陸昭排開人群,走到趙承嗣面前:「趙執事,梁堂正有沒有通妖,不是你一張檢舉信能定罪的。按律,三堂會審,人證物證俱全,才能拿堂正過堂——你帶著人堵門,這是要私設公堂?」
「陸昭!」趙承嗣盯著他,「你護著梁漱石?他可是跟你那樁舊案有牽連的人!你護他,是不是你自己也有份?!」
「我有沒有份,你說了不算。」陸昭一字一句,「梁堂正,方無咎死時,你在不在青州?」
梁漱石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在。」
滿場譁然。
「我在青州。」梁漱石說,「但不是跟方無咎同去的——我是去收屍的。方無咎死的那天夜裡,有人給我傳信,說執律人在青州出了事。我趕到時,他已經咽了氣。」
「誰給你傳的信?」
「不知道。」梁漱石搖頭,「信上沒署名,只說『執律人方無咎,歿於青州,速來收屍』。」
「那鑰匙呢?」趙承嗣逼問,「方無咎臨死前,有沒有把鑰匙交給你?」
梁漱石看著他,忽然笑了:「趙執事,你這麼急著找鑰匙——是為了開門,還是為了封門?」
趙承嗣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梁漱石說,「我只是提醒你一句——鑰匙,是開門用的;可對有些人來說,鑰匙,是催命符。誰手裡握著鑰匙,誰就活不長。方無咎握著鑰匙,死了;你要是非要搶過來,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趙承嗣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正要發作,司正虞青崖的聲音忽然從正堂方向傳來:
「都鬧夠了沒有?」
人群嘩地散開。虞青崖站在正堂階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承嗣身上:「趙執事,檢舉梁堂正的事,按程序走——把檢舉信遞到本官案頭,本官會查。但你今天帶人堵獄妖堂的門,驚擾司衙,按律,記過一次。」
「司正!下官是——」
「記過。」虞青崖打斷他,「再多說一句,停職三日。」
趙承嗣的臉色,徹底灰了。他狠狠瞪了陸昭一眼,一揮手,帶著人灰溜溜地退走。
人群散去。陸昭站在獄妖堂門口,看著梁漱石:「梁堂正,你剛才說,鑰匙是催命符——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有人教你的?」
梁漱石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說:「是方無咎,死前托人帶給我的最後一句話。他說:『告訴後來人,鑰匙是催命符——別搶,也別丟,讓它待在它該待的地方。』」
「它該待的地方,是哪兒?」
「方無咎沒說。」梁漱石說,「但他說——『鑰匙在的地方,就是門在的地方。門在的地方,就是律在的地方。』」
陸昭站在原地,看著獄妖堂門口那兩盞燈籠,忽然覺得,這句話,像是三百年前,律骨一脈隔著歲月,遞給他的一盞燈。
「門在的地方,就是律在的地方……」他低聲重複,「那鑰匙,果然,不該離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