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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遇

2026-10-29 09:16:26 作者: Lbrief

  雲海深處,仙宮的長廊籠在一層淡金色的晨光里。風吹過殿前的花樹,幾片落花越過玉欄,緩緩飄向下方的星河。大大小小的大陸隱匿在星輝之間,山川、城池與無數生靈都在各自的歲月里更替。

  白髮男子沿著長廊走來,月白衣袍拂過玉階。宮裡沒有侍者,殿中的長席也一直空著。他生於這片天地,從誕生起便知道自己要守護各大陸的鎮界碑。

  當星潮失序時,他便前去平息,事後仍會回到這座仙宮。漫長年月里,他從未踏入過任何一片大陸,也沒有名字。這裡沒有第二個人,自然也無須一個稱呼來區分彼此。

  殿前的池水清澈如鏡,映著各大陸鎮界碑的影子。這些碑鎮守地弦,維繫著大陸運轉的規則,他每日都要從這裡查看各地的變化。哪處地弦的力量衰竭,哪片山川出了異動,對應的碑影上便會有所顯現。

  他也曾遙望人間,看田野間的農人隨日出而作,看趕集的人沿著道路匯入城中,多少知道一些人間的習俗。只是隔著星海,那些景象終究粗略。村中升起炊煙,他知道有人生火做飯,卻看不清桌上盛著什麼,更不知道一家人圍坐時在說些什麼。

  今日,他剛走到池邊,其中一座碑影上的金紋忽然暗了一瞬。他抬手將它引出水面,凝神看去,才發覺碑身中部多了一道裂痕。裂口很細,卻已經截斷了原本連貫的紋路,幾縷金光聚在那裡,遲遲無法流過。

  他將指尖按在裂痕邊緣,碑影中便浮現出一片山川。河流依舊穿過群山,城池與村落沿水而建,地弦之中卻有一縷本該向上流轉的光,正沿著裂紋緩緩下沉。他看著那縷逆行的光,指尖停在了碑身前。

  兩萬年前,也曾出現過這樣的逆流。

  當年,那個侵入星域的存在不斷吞噬各地的生機。山林成片枯死,河流漸漸乾涸。倖存的人們仍守著故土,盼著熬過這場災難,可播下的種子全爛在泥里,殘存的草木也一天天凋零。

  春天來了,大地卻沒有再泛起新綠。他在各大陸之外與它廝殺了整整一百年,始終無法將它徹底誅滅。最後,他勉強封住了它的本體,這場災禍才終於停止蔓延。

  

  他站在池邊,目光越過遙遠的星海,落向封印所在之處。層層封紋仍在運轉,彼此交合的地方也沒有鬆動,至少從外面看,一切都與往日相同。

  他將目光落回碑影,那縷光還在緩緩下沉。地弦異動同樣可能傷及鎮界碑,單憑這一點異狀,還不能認定是它在作祟。他順著那縷逆行的光往下查去,山川間的弦息依舊流轉,卻找不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池中映出的景象只能讓他察覺異常,要查清裂痕的來由,仍須親自到那片大陸上去。若真與當年的災禍有關,等到山川再度枯竭、生靈接連死去,便已經遲了。

  男子收回目光,將碑影送入池中,隨後沿玉階走向雲海。星光在他的袍袖間匯聚,又隨著本源收束,逐漸隱入體內。原本圍繞他流轉的雲氣散開,露出了通往那片大陸的方向。

  以他本來的力量,真身一旦降臨,甚至不必施展任何術法,僅是自然散出的威壓,便足以奪去那片大陸上所有生靈的性命。他必須將力量壓到最低,連一絲多餘的氣息都不能泄露。

  直到周身的威壓盡數收斂,他才穿過星河,來到大陸邊緣。交錯的界律在前方漸漸顯現,如同一層覆住山河的天幕。

  他抬手撥開身前的法則,邁步踏入其中。四周流轉的光紋驟然繃緊,纏住他的肩背與四肢,試圖將他推回界外。他卻沒有停下腳步,層層法則壓在身上,連一道淺痕也未能留下。

  衣袖先裂開了一道口子。隨著他繼續向前,袖口的銀紋寸寸崩斷,撕裂的衣料尚未飄落,便被翻湧的光芒碾成飛灰。他臉上依舊沒有半分變化,只將四散的力量攔在界外,以免它們落入下方的山川。

  ……

  山谷里,最後一支箭射偏了。箭簇擦過巨狼的頸側,釘入身後的樹幹。那頭狼猛然轉身,灰黑色的背毛根根豎起,露出染血的獠牙。

  年輕女子攥緊弓,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抵上了冰冷的山石。兩側岩壁陡峭,藤蔓遮住了高處的石縫,她已經沒有能逃的地方。肩上的藥簍妨礙著動作,她慢慢將它卸下,貼著腳邊放穩。

  四頭巨狼堵住谷口,其中兩頭一左一右逼近,餘下的守在稍遠處,鼻翼抽動,嗅著她衣袖上滲出的血味。她的箭已經用盡,短刀還在腰間,可那把刀連狼皮都未必能刺穿。

  她用餘光看了一眼腳邊的藥簍。簍中只有一株帶泥的藥草,葉背泛著淺淺銀光。為了挖出它的根,她在崖下跪了半個時辰,指甲斷了兩片,手指到現在還在發疼。


  藥鋪掌柜說過,母親的病拖得太久,尋常藥物已經壓不住了。若能找到這種靈藥,或許還有救。她不敢忘記那個「或許」。

  自從被逐出家門,母女便住在山外的小屋裡。起初母親還能替她縫補獵物抓破的衣裳,後來常常坐著出神,聽見她喚了幾聲,才勉強應一句。等到母親連床也下不來,她便把打來的獵物都拿去換藥,家裡留下的米也一日比一日少。

  今早出門前,母親咳得比往日更厲害,捂在唇邊的舊帕子一直不肯拿開。她只好蹲在床邊,把溫好的水遞了過去,只說自己去山外看看陷阱,運氣好的話,晚上就能添一碗肉湯。

  母親信了,還叮囑她天黑以前回來。她把那碗沒喝完的水放在床頭,出門時,又折回去,將床邊漏風的縫隙塞緊。

  若自己回不去,母親到了晚上,會不會還在等她?左側的巨狼忽然壓低前身,打斷了她的念頭。

  她認得這個動作。平日打獵時,山裡的野獸撲出之前,也會這樣蓄力。只是眼前這頭比她見過的狼大了幾倍,肩背幾乎高過她的腰,爪子按過的碎石都在輕輕作響。

  她猛地將空弓砸了過去,趁它偏頭,抽刀刺向另一頭狼的眼睛。

  刀鋒沒能碰到它。一道爪影掃過,短刀脫手飛出,她整個人撞回山石,右臂疼得幾乎失去知覺。右膝又磕中一塊突起的石角,痛得她連腿都蜷不起來。

  系在頸後的面巾被石角勾住,繩結繃斷,半邊布料垂了下來。腰間的水囊也被扯落,滾到碎石里,洇濕了一片泥土。

  她顧不上遮臉,掙扎著伸手去夠藥簍。可手才探出去,巨狼已經撲到了面前。濃重的腥氣壓下來,她本能地縮起肩,抬起尚能動彈的左臂護住頭臉。

  一聲巨響就在這時砸進山谷。地面猛然一震,貼著山壁的碎石簌簌落下。巨狼被驚得半空擰身,落地後滑出數尺,朝著谷口齜牙低吼。

  女子連忙抱住藥簍,伏低身體。沙塵撲了滿頭,她嗆得咳起來,耳朵里跟著嗡嗡作響,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碎石滾動的聲音。

  方才還空著的一處平地,陷下了一個深坑。而坑裡正站著一個人。

  他周身殘留的白光正在散去,腳下龜裂的石層很快停止蔓延。翻卷而出的氣浪被收束在幾步之內,連距他最近的那株小樹都沒有折斷。

  沒人看見他剛才穿過界律時,反噬曾沿著衣袍上的本源氣息驟然捲起。他將可能沖入大陸的力量擋在界外,自身毫髮無傷,隨身衣物卻在那一瞬化為了灰燼。

  落地的餘力散盡,他便看向了圍在山石前的幾頭巨狼。

  其中最大的一頭已經弓起背,粗壯的後腿蹬住地面,像是要將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一併撕碎。

  男子的目光落在它身上。他沒有抬手,甚至沒有出聲呵斥。

  那頭巨狼卻驟然僵住,豎起的耳朵向後壓去,喉嚨里的低吼變成了短促的嗚咽。它往後退時踩中了另一頭狼的前爪,兩頭龐大的野獸撞在一起,竟誰也顧不上發怒,連滾帶爬地往谷外逃。

  餘下兩頭跑得更快,轉眼鑽進灌木,枝葉被撞得劇烈搖晃。直到它們的腳步聲消失,谷里才重新聽得見風聲。

  女子仍坐在山石下,左手緊緊攥著藥簍邊緣。方才她還以為自己會死在狼口之下,眼前這人卻只看了狼群一眼,就將它們全都嚇跑了。她喘息了片刻,才把懷裡的藥簍放到地上,抬頭看向救下自己的人。

  落下的塵土間,最先看清的是一頭白髮。髮絲順著他的肩背垂落,在山間漏下來的日光里,泛著清透的亮色。

  他生得極高,肩背舒展,站在深坑裡也有一種不容忽視的氣勢。眉骨與鼻樑的輪廓分明,黑眸沉靜,目光掃來時,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她從前也見過不少相貌出眾的世家子弟,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方才的恐懼尚未散去,她竟在這一刻看得怔住,連手臂上的疼都忘了。男子從坑中走出來。

  她的目光隨著他的動作往下移,終於意識到,那些從肩頭垂下的白髮之外,並沒有衣裳。她猛地用左手捂住眼睛。

  「你先別過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人家剛剛救了她,她卻喊得像是見到了什麼兇惡之徒。對方依言停在幾步外,她越想越覺得失禮,急忙解釋。

  「不是,我沒有別的意思。」她急得連耳根都熱了,手掌貼緊眼睛,又覺得自己解釋得莫名其妙,「公子,你的衣裳……你先把衣裳穿上。」

  「穿過界律的時候毀了。」男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回答得毫無波瀾。


  她沒聽懂什麼界律,也顧不上問,只想起自己肩上還有一件舊披風。那是進山時用來擋露水的,沾了泥,又被樹枝劃破了幾處,總歸還算完整。

  她閉著眼去解領口的系帶,受傷的右手使不上力,扯了幾下沒扯開,疼得吸了一口氣。

  「不用。」男子說。

  她的手停住,臉上燒得更厲害。怎麼能不用呢?方才那一眼的情形不受控制地在腦中晃過。她慌忙把念頭壓下去,偏過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當些。

  「這裡雖說沒有旁人,可我還在呢。」

  她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隨後,那人說道:「已經好了。」

  她將信將疑地放下手,視線先落在他腳邊。月白的袍角垂在那裡,再往上,是束得齊整的腰封和自然垂落的寬袖。剛才還散在肩前的幾縷頭髮,也被一支白玉簪攏了回去。

  她根本沒看清他從哪裡取出的衣物。男子看著她,似乎在等她下一句話。

  她想到自己方才那句「我還在呢」,恨不得把臉重新捂上。可若真這麼做,未免又顯得她還在想著什麼,只好強自鎮定,扶著石壁站起來。

  「方才多謝公子出手相救,我……」

  一陣風吹過,垂在她臉側的面巾滑落下來。她的聲音頓住了。

  右手抬到一半,疼得發抖,面巾卻已經落在腳邊的泥里。她低頭去撿,指尖沒能捏住那片濕布,反倒把泥水沾得更多。

  剛才還滾燙的臉,忽然一點點涼了下去。從額角到兩頰,尚未消退的紅腫與瘡痂全露在外面。有幾處被布料磨破,凝著暗色的血痕,連她自己照見水中倒影時,都不願多看。她側過身,儘量將臉藏在散亂的頭髮後。

  「對不住。」她的聲音低了許多,「我這張臉……是不是嚇著你了?」

  男子沒有馬上回答。方才見他沒穿衣服,她還羞得不敢看他,這會兒卻只想把自己的臉遮住。她低著頭,越等越不安,生怕在他臉上看見那種熟悉的嫌惡。

  每回去買藥,她都挑人少的時候。即使面巾遮得嚴,也總有人認出她,低聲說起她原來的長相,再繞到她那位同父異母的姐姐身上。

  姐姐仍然是受人稱讚的世家小姐。被姐姐下毒毀了臉的人,卻連走進藥鋪,都要先留意旁人的神色。

  她沒想過將這些委屈說給眼前的人聽。人家救了她,已經是天大的恩情,她只想把臉遮好,別再讓他為難。

  「沒有。」

  一隻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放著那條面巾。布上的泥污已經不見了,斷開的系帶也恢復如初。她愣了愣,才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剛才的話。

  「你的手臂和腿受傷了。」男子說。

  他抬起另一隻手,一點微光掠過她右臂的傷處,又落向膝頭。鑽心的疼痛隨之緩緩退去,她原本繃緊的肩也鬆了下來。那條不敢用力的腿重新踩穩地面,竟沒有再傳來痛感。

  她怔怔地試著動了動右手,現在能夠抬起來了,衣袖下的傷口也已經收攏。他掠過那些瘡痂的目光,與看她手臂上的傷沒有分別,神情始終平靜。

  她道過謝,背過身去系面巾。方才還好好的系帶,到了手裡卻怎麼也繞不成結。她試了兩回,只好先停下來,用左手扶住石壁。

  身旁的草木已經不再晃動,她卻總覺得谷口還有什麼在看著自己。那頭狼撲過來時露出的獠牙,這會兒才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她望了一陣空蕩蕩的谷口,重新握住系帶,終於把面巾系好了。

  她靠著山石緩了緩,低頭看向還在腳邊的藥簍。靈藥還在,她連忙蹲下,托住那團帶著濕泥的根。方才沙石翻起,幾片嫩葉都被埋住了,她小心地拂去碎土,又找出包在簍底的粗布,將根須重新裹好。

  男子看了片刻,問:「這株草,你要拿去做什麼?」

  「給我娘治病。」

  一提起母親,她便急著把藥草托給他看:「藥鋪的人說,這個或許有用。我怕挖壞了根,已經連土一起帶出來了。」

  他垂眸看著藥草,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是不是剛才被石頭砸壞了?」

  男子伸出手,指尖從一片捲起的葉緣掠過。她看見葉子舒展開來,露出背面細密的銀紋,原先被碎石壓彎的莖也直了起來。

  「沒有,根也沒有傷。」男子答道。

  她把藥草接回來,又看了一遍根須,才低頭攏好粗布。藥還在,人也能回去,母親今晚便有藥喝了。她想著床頭那隻空碗,眼前忽然模糊起來,忙將藥簍扶穩,免得再碰壞枝葉。


  她匆忙眨了眨眼,將粗布的四角繫緊。這株藥草要完整帶回家,回去還得煎藥、燒水,母親大概已經餓了。想起這些要做的事,她又往簍底墊了幾把乾淨的樹葉,免得路上顛傷根須。

  男子沒有催她。她收拾好藥簍站起身,才發現他就站在旁邊等著,手中還拿著她方才掉落的水囊。

  「還以為弄丟了。」她接過來,摸到囊身上的破口已經合好,心裡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滋味。這些東西都不值錢,可離了家以後,每添置一樣都得省下幾天的用度。先前她還盤算著,若真找不回水囊,就在家裡裝一小竹筒水,待出門時仔細些,雖然行動受阻但也能充當水囊的作用。沒想到眼前之人連這個也替她撿了回來。

  谷口傳來一陣樹葉摩擦聲,她立刻轉頭望去,確認是風聲以後,才將水囊掛回腰間。

  她仍不敢多留,彎腰撿起掉在不遠處的短刀,擦去泥土,收回鞘里,又將空弓橫插在藥簍外側。弓弦還好,回去添幾支箭,就還能打獵。

  「公子,我得回去了。我娘還在家裡等我,若是天黑前見不到人,她會著急的。」

  說完,她才發覺他依然站在原地,既沒有離開的意思,也沒有往山谷深處去。自己就這麼告辭,總覺得有些不妥。

  「你也是來山里尋東西的嗎?我在這裡住了一段日子,附近的路還算熟。若有什麼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儘管說。」

  男子卻沒有提起自己要找什麼,只問:「離這裡最近的城鎮,在哪一邊?」

  「順著溪水往下走,出山以後還有三十多里路。山外那條河漲了水,船家今日早早收了渡,要等到明早才開船。」

  她說著,往天邊望了一眼。林梢上的日光已經斜了,再過一會兒,谷底便會徹底暗下來。

  這麼厲害的人,大約不需要渡船,可他既然問了,總要說清楚。

  男子沒有再問,轉身沿著溪邊走去。她跟了兩步,見他就要繞過溪邊的山石,連忙喊了一聲「公子」。

  等他停下,她攥著藥簍的背帶,反而有些難以開口。自己那間小屋連避雨都勉強,他衣袍上連塵土都不沾,兩相一比,她竟覺得方才冒出的念頭很是唐突。但若就這樣各走各的,她連一杯水都沒有請他喝過。

  「我家就在出山的路上。」她還是開了口,「屋子簡陋,沒什麼好招待你的,不過燒些熱水、做頓飯還成。你若不急著趕路,不如先去歇歇腳。」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輕下來,隔著面巾望著他,眼神里有些侷促。

  於他而言,去哪裡歇腳並無分別。她既熟悉此地,跟她走一程,正好可以問清這片大陸的情形。

  「可以。」

  她原本還在想著,若他拒絕,自己該怎樣道別,沒料到他答應得這樣乾脆,一時反倒沒接上話。

  待回過神來,她連忙往前走:「那我給你帶路。這一段石頭滑,沿著左邊的樹根走會穩些。」

  他跟著走來,經過她費力避開的青苔時,腳下沒有絲毫停頓。她原本還想提醒,見狀便將話咽了回去,繞過橫在溪邊的枯枝,把來時辨認的幾處岔路細細指給他看。

  走了一會兒,她才確定自己的腿真的不疼了,方才連刀都握不住的手,如今也能夠牢牢抓住背帶。她想起外面醫館裡那些把過她的脈、又搖頭離開的醫師,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或許,這個人能替母親看一看。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有些忐忑。可是他已經救了她,還治好了身上的傷,自己開口就再求一件事,會不會太不知分寸?她猶豫著放慢腳步,想先說說母親這些天的病情,卻遲遲找不到合適的話頭。

  走到谷口時,男子忽然開口:「你臉上的毒,中了多久?」

  她的腳步頓住了。藥簍里的葉子輕輕晃動,她握著背帶,過了片刻才回過頭。

  「你看得出來?」

  男子看著她。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在外面的那雙眼睛卻一下變了,方才還藏著的窘迫與小心,此刻全被另一種近乎不敢相信的神情所取代。

  她站著沒有再走,男子便將已經看出的事情說了下去。

  「你中毒已經很久了,光用藥是沒用的。」

  聽他這麼一說,她又想起了那些大夫的嘆息,還有母親偷偷藏起銅鏡的模樣。

  她想問,又怕得到熟悉的回答。男子已經重新望向了出山的路。

  「先回去吧。」他說,「你母親還在等你。你臉上的毒,我也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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