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的臉還能治好?」
她趕上兩步,問出口才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急。那人方才說得太平常,仿佛只是告訴她山路該往哪邊走。可這件事,她已經不敢向人提了。
男子停下來,看著她:「能治,不過我有條件。」
她原本還想再問一句,聽見後半句,便沒有繼續。自己身上值錢的東西,早在離家時便被收走了,剩下這張弓、這把刀,加起來也付不起一次診金。他若真能治好她的臉,要價又豈會低?
「你先說。」她說道,「我若做不到,也不能騙你。」
「我替你解毒,你告訴我這片大陸有哪些大宗門,各自掌管哪些地方。」
碑上的逆流還不能證實他的猜測。可若當年的對手已有力量滲入此地,那些占據地弦、能夠調動大量人手的宗門,便值得先查一查。採礦、收徒、封山,人間各有各的理由,藏在這些事情背後的異常,反而不容易被察覺。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反倒不知該怎麼接話。
「就這些?」
「還有路。我要去的地方,你若知道,便指給我。」
方才有那麼一瞬,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可以換回這張臉。
「我沒去過太遠的地方,許多事也只是聽家中長輩說的。公子若問宗門裡頭的事情,我未必答得上來。」
「不必把聽說的當作親眼見過的。」他說,「分清楚便夠了。」
她點了頭,隨即望向出山的路。自己的臉有了指望,她自然想快些治,可母親還在屋裡等著,那碗早晨剩下的水,多半已經涼透了。
男子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說道:「先回你家。」
她終於不再猶豫,領著他繞過溪邊的亂石。趕路時,她便從附近的城鎮說起。這片大陸名叫東陵,山外的城叫臨安,她與母親從前住在那裡,如今想買些米藥,仍得往那邊去。
「臨安是城主說了算,還是宗門說了算?」他問道。
「城裡的事,由幾家人商量著辦。可若是太玄宗來了人,他們也得聽著。」她在岔口指向較寬的那條路,「我父親已經修到照骨境,平日裡誰見了他都很客氣。有一回太玄宗來了一位承岳境的長老,他卻帶著家裡人在城門口等了半日,回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照骨境能將弦息蓄留在骨血之中,不再每施一術都要藉助腳下的地弦。男子聽著,目光偶爾落向遠處的山勢。他能看清弦息在人體內如何運轉,卻不會因此知道,人間如今將哪些山川劃作誰的地盤。要查那處地弦,先得弄清掌管它的人。
她見他聽得仔細,便說起那位長老進城時的情形。城門上有寧家與另外兩家合設的護陣,要將它完全撤去,須三家一同取出陣令。可那天長老只是走近,整座陣法便停了,守門的人拿著令牌,竟不知道還要不要上前。
「我父親後來才告訴我,到了承岳境,就能借整片山地的弦息。護陣所需的力量,也來自這條地弦,陣令在我們手裡,弦息卻未必還肯聽使喚。」
她小時候只覺得陣法厲害,那天以後才知道,有些人站在那裡,便已經讓她所熟悉的規矩失了用處。至於承岳之上的御衡、奉天境,她只聽長輩提過。御衡境能掌控一方弦息,旁人若在其近處施術,可能討不到半點便宜;奉天境據說還能梳理失序的地弦,讓其中紊亂的弦息恢復流轉。至於怎樣做到,她便說不清了。太玄宗據說有這樣的修士坐鎮,只是她從未見過,不能保證傳聞屬實。至於奉天之上的境界,她連名字都沒聽過,也就無從講起。
說到宗門收徒,她才提起自己修行尚淺。初學聽弦時,她只能辨出地弦中的力量流向,後來才學會循著那些流向,將弦息引入體內施術,算是進了引泉境。如今她施術時,仍要依賴附近的弦息。家裡原本有先生指點,母親病了以後,錢全拿去換了藥,她也顧不上再修煉。她學過的術法多用在尋蹤、藏息上,對付普通獵物尚有用處,遇到山谷里那樣的巨狼,卻幫不了多少忙。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荒廢,能多帶一隻獵物回家,母親便能多吃幾服藥。
男子沒有追問她為何離家,只把話題轉回了路上。見他不提,她也不再解釋。繞過最後一道山坡時,暮色已經落到了林子裡,一間搭著茅草的小屋出現在樹隙之間。
屋前晾著幾件舊衣,柴垛上蓋了塊油布。籬笆門沒有閂,靠近了,便能聽見屋裡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她顧不上再講,推門喊了聲娘。裡頭安靜片刻,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紫鳶?是你回來了麼?」
「是我。」
她把藥簍放在門邊,先過去扶住想要起身的母親。婦人倚著床頭,臉色灰白,枕旁放著那條舊帕子。她看見女兒衣袖上的血跡,立刻伸手去摸,卻被女兒先一步握住。
「蹭破了點皮,已經好了。娘,你看,我真沒事。」
她將袖子挽起來,讓母親看過完好的手臂,才轉身介紹站在門口的人:「這位公子在山裡幫了我,還替我治了傷。我請他回來歇歇腳。」
婦人的目光越過女兒,見到那一身月白衣袍,不由得坐正了些。屋內低矮昏暗,他站在門旁,白髮垂過肩頭,衣袖上卻沒有半點趕山路留下的污跡。她還沒有開口道謝,便又咳了起來。
紫鳶忙去拿碗。床邊的水已經喝盡了,灶里也沒有火,她只好提起水壺往外走。男子先於她到了床邊,看了看婦人的氣色,又將目光落向藥簍。
「那株藥拿來。」
紫鳶連忙回來,把裹著根須的粗布打開。男子看過以後,問了母親幾句發病的情形。婦人說到夜間難以平臥,紫鳶才知道,有好幾回她睡熟以後,母親竟獨自坐到了天亮。
她把床後的舊衣捲起來,想給母親墊高些。男子說道:「這藥能用。她如今承受不住整株藥力,你去取些清水。」
聽見藥能用,紫鳶立即答應了。她去井邊打了水,又把平日煎藥的陶罐洗淨。回來時,母親已經不再勉強坐著,屋裡也少了那一聲接一聲的咳嗽。
男子將藥草放入陶罐,尚帶著泥土的細根懸在水上,泥沙自行沉到了罐底。葉背的銀紋逐漸亮起,映得陶罐內壁也泛出一層微光。紫鳶原本想去添柴,見他沒有用火,便停在灶旁。
一縷銀色的藥液從葉中析出,緩緩融入水裡。那株藥沒有枯萎,枝葉反倒比先前舒展。他將其中一碗遞給紫鳶,讓她先扶母親服下,餘下的藥草則仍留在罐中。
「往後幾日,藥力會慢慢化入水裡。每日換一次水便可。」
母親慢慢喝了半碗,放下碗時,沒有像往常那樣咳嗽。她試著靠回枕上,過了一會兒,才對女兒說:「胸前不悶了。」
在男子眼中,那縷藥力已沿著她的經脈散開,將淤積在肺腑間的濁氣緩緩帶出。他將尚未化開的藥力引向幾處滯塞的地方,直到氣息能夠自行流轉,才收回了目光。
紫鳶仍守在床邊,直到母親安穩躺下,才敢相信這回不是稍緩片刻又要發作。
「病根已經除去,虧損的氣血還要養回來。她今晚能睡個安穩覺,明日也能下床,你可以不必一直守著。」
母親扶著床沿,想坐起來道謝。紫鳶連忙扶住她,母親便就著女兒的手,向男子欠了欠身。
「多謝公子。我還當自己好不了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孩子。她才這麼大,為了我,日日往山里跑……」
紫鳶從沒聽母親說過這些。她只顧著湊錢買藥,想著下一服也許就會好,卻不知道母親已在擔心留下她一個人。她替母親墊好枕頭,起身向男子鄭重行了一禮。
「謝謝你救我娘。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只管說。」
男子將陶罐放到桌上:「把我問的事情講清楚就夠了。」
母親望了望空著的桌子,又囑咐女兒:「光顧著我們了,連口熱水也沒請公子喝。米在灶邊,快去做些吃的。」
紫鳶應了一聲。一路上,她只求那株藥能有一點用處,如今竟真的能安心去做頓飯了。
「還有你的毒。」男子提醒她。
她轉過身,母親也看了過來。
「你說紫鳶的臉……」
紫鳶不敢讓母親先高興,忙將山裡的話簡略說了。婦人聽完以後沒有催問,只將床頭那盞油燈挪到近處,替女兒照亮了解面巾的繩結。
男子讓她搬一張凳子,在燈前坐下,又取了半盆清水放在桌上。紫鳶解開面巾時,下意識地朝母親那邊偏了偏臉。這麼久以來,每次去醫館,她都盼著看診的人不要盯得太久,今日卻只能等著他將那些瘡痂一處處看清。
「會疼麼?」母親問。
「不會。」
紫鳶沒有再說話。母親的咳嗽已經止住,呼吸也不再那麼費力。若這世上真有人能替她解毒,大概也只有這個人了。
桌上的水面忽然升了起來。
那半盆清水沒有潑出一滴,而是在燈前緩緩展開,立成一道薄薄的水幕。屋裡本來有風,吹得燈焰偏向一側,水幕卻紋絲不動。紫鳶從裡面看見自己的臉,也看見臉側漸漸顯出一些深淺不一的灰線。
男子抬手拂過水幕,灰線便被一一分開,露出它們原本糾纏的細絡。有些埋得極深,幾乎與面部的血脈融在一起,尋常弦息若強行侵入,毒未取淨,反會先將這些細絡毀去。
男子看得分明。那些毒性依附著血肉,已經干擾了她體內生息的運轉。他讓水中顯出的細絡逐一恢復原本的規律,盤踞其中的灰線便再也附著不住,被完整地剝離出來。她自身的血脈沒有因此受到半點損傷。
紫鳶先察覺到的是臉上不再發燙。
這種毒並不致命,卻纏了她很久,天熱了、風吹了,甚至睡覺時不小心蹭到枕頭,都會疼醒。如今它一點點消退,她竟不太敢相信,忍不住將目光移向水幕。
水中映著的灰線正在向外退去。幾縷黑氣從她兩頰溢出,被收進水幕,到了裡面便凝成極小的墨滴。它們懸在清水中央,沒有散開,更碰不到盆邊。
母親原本還在想著拿塊乾淨的布,見此情形,連手中的燈都忘了放下。她不懂那是什麼術法,只看見女兒額角破了又結、結了又破的傷處,終於不再往外滲血。
等最後一縷黑氣離開,男子合攏手掌。水幕中的墨滴聚到一處,頃刻化為烏有,連清水也未留下半點渾濁。
他並沒有就此停下。毒已拔淨,被侵蝕的血肉卻還未恢復。細密的微光沿著水中顯出的紋路流轉,斷損的細絡重新接續,原本停滯在傷處的生機,也隨之流遍了她的面頰。
結了許久的瘡痂開始鬆脫,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有些地方傷得深,曾被藥膏灼出凹凸不平的痕跡,此時也漸漸恢復。紫鳶只覺得臉上有些癢,卻不敢伸手去碰,母親看著她,想說什麼,又怕驚擾了施術的人。
那道水幕終於落回盆中,輕輕盪開一圈波紋。
男子收了手。桌椅未動,窗外仍是方才的夜色,母親手裡的燈甚至還沒有燃去多少油。那些困住她們、叫她們求醫無門的毒與傷,就這樣被他一一除盡了。
「好了。」他說。
紫鳶摸到自己額角時,沒有碰到熟悉的硬痂。她又摸了摸兩頰,觸到的是完整平滑的皮膚,指腹上也不再沾著藥膏和血跡。她望向母親,忽然不知道該怎樣問。
母親把燈舉近了些,撥開她頰邊的碎發,看了又看。她放下油燈,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從前替她敷藥,碰一下都怕弄疼了她,如今總算能好好摸一摸這張臉。
「好了,紫鳶……」母親說著,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她用袖口擦了一把後,笑著望向女兒,聲音里卻帶著哭腔,「都好了,再也不用受這份罪了。」
她聽見了,卻仍舊坐著。臉上的疼已經沒有了,母親也笑著說好了,此刻她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以前每換一種藥,她都要偷偷照一回鏡子,盼著瘡口比昨日小些。可藥換了許多,鏡中的模樣卻越來越陌生。後來鏡子不見了,她也沒問去了哪裡。
如今她卻急著想再看一眼。她想看看沒有瘡痂的自己,想知道笑起來是不是還像從前那樣,可一想到要將鏡子舉起來,又怕照出的仍是那張潰爛的臉。她望著母親,終於輕聲問:「娘,家裡的鏡子呢?」
母親走不了太遠,便指了指床尾的木箱。紫鳶過去打開箱子,翻開幾件舊衣,果然在下面找到了那面銅鏡。鏡背還裹著軟布,邊緣的裂口也與從前一樣。原來母親藏得這樣仔細,竟一直沒有捨得扔。
她沒有立即舉起來,先把鏡面擦淨,又搬著凳子坐回燈下。銅鏡有些舊了,映出來的顏色偏暗,卻仍能照清眉眼。
鏡中的姑娘有一雙極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烏黑的眼瞳映著燈火,望過來時,連沒有笑也像含著幾分笑意。她慢慢側過臉,挺秀的鼻樑旁落下一道淺影,襯得面頰愈發細白,嘴唇卻是鮮潤的紅。散亂的頭髮還沒來得及梳,衣領也沾著泥,但那張臉仍然明艷得叫人移不開目光。她摸了摸從前傷得最重的額角,鏡中的手也跟著抬起,擋住了半邊眉毛。直到這時,她這才敢信,眼前的人真是自己。
她試著笑了一下。鏡里的人也跟著笑,眼尾彎起來,還是她從前的模樣。
「娘,你看。」
她回過頭,想把鏡子遞給母親,說完又笑了。母親就在旁邊,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哪裡還需要她拿鏡子去照。可她仍把凳子往床邊挪了挪,好讓母親再多看一會兒。
母親原本還在點頭,後來卻抬手掩住眼睛。紫鳶把鏡子放在膝上,靠過去挨著她,好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那條面巾還放在桌邊。方才摘下時,她特意折得很齊,想著若沒治好,至少還可以立即戴回去。如今看見它,她先想到的竟是明早出門,不必再等渡口的人少了才上船。
她又想起站在一旁的男子,忙起身道謝。話到了嘴邊,卻覺得尋常那句多謝公子,實在說得太輕。他救了她,又救了母親,連她以為早已失去的容貌,也替她找了回來。
「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盡力做。」她說,「若有不知道的,我可以替你去打聽。」
男子看過她的面容,確認餘毒已盡,便說道:「先說你知道的。」
他看她時的神情,與她方才滿臉瘡痂時沒有分別。紫鳶本來還怕對上他的目光,這時反而踏實了些。她將凳子讓給他,自己去灶邊添火,準備一邊煮飯,一邊把沒有說完的事情講清楚。
母親躺回床上,還惦記著問:「妾身甄氏,還未請教恩人如何稱呼?」
紫鳶這才發現,自己連這件事都忘了。她報了全名:「我姓寧,寧紫鳶。公子呢?」
「我沒有名字。」
她握著米勺,疑惑地望向他。他坐在桌旁,白髮被燈火映出一點暖色,神情卻十分平靜,既不像玩笑,也不像有意隱瞞。
「從前沒有人給你取過麼?」
「沒有這個必要。」
紫鳶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連名字都用不上。她想起自己晚歸時,母親隔著門喚她的那一聲,又看了看眼前的人,終究沒有追問他的來處。
「可現在總得有個稱呼。」她將米勺擱下,「不然你走在前頭,我想叫住你,也不知道該喊誰。」
他知道人間以姓名相稱。那是以前在仙宮裡用不上的東西,如今她一路追著喊了幾聲公子,確實需要一個能叫住他的名字。
他對紫鳶說道:「你取一個。」
她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望著那一頭垂在月白衣襟上的長髮,認真想了片刻。
「白羽,好不好?」
男子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你的頭髮是白的,又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她說到這裡,想起山谷里的情形,便略過了後半段,「叫著也順口。你若不喜歡,我再想。」
「可以。」
「白羽。」她輕輕叫了一聲。
他看了過來。
紫鳶笑了。方才還認真想著名字合不合適,真叫出口,又覺得直呼其名過於親近,便補了一句:「那往後,我就叫你白公子。」
他應下,把她在地上畫過的那條路又看了一遍。
灶上的水沸了,紫鳶連忙過去掀蓋。她把米倒進鍋里,才接著講起東陵的宗門。
「最大的是太玄宗。城裡的世家,若能送一個孩子進去,往後許多事都會容易得多。我父親每年都要打聽他們何時收徒,連宴席上坐在哪邊,都要先看誰家與宗門有來往。」
她說到父親,語氣淡了些,隨後又繼續補充,太玄宗門下分管著許多靈礦與山脈,不少地方要憑他們發下的令牌才能進入。
「另外還有百草谷,外面的藥鋪多半從他們那裡進藥,谷中也有很厲害的醫修。我去求過城裡的藥師,想請他遞個話,可他說谷中不是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白羽問起他們是否都管轄著城池,她便搖頭,將四海商會也說給他聽。商會不占山門,卻在各城都有落腳處,遠一些的地方,連載人的飛舟也是他們經營。若要找路、買地圖,去那裡比在街上問人可靠。
她將自己知道的、從前聽說的分開講,有幾處說到一半,覺得記得不准,便停下來說明。白羽問得最多的,卻不是哪位修士名聲大,而是地弦歸誰看守,外人要怎樣入山。
紫鳶以為他想找一處弦息充沛的地方修行,便從灶旁抬起頭:「你若想入宗,太玄宗應該最好。只是眼下去,恐怕得繞路。」
「為何?」
「前些日子我進城買藥,聽人說他們封了西邊的鹿鳴山。那條路原本有商隊走,如今都改道了。有人說山中要采新礦,也有人說是地弦出了岔子,藥鋪掌柜只叫我們這些進山的人離那邊遠些。」
她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這些我沒有親眼見過。」
白羽問過那座山距城多遠,又問了山間幾條河流的走向。紫鳶用一根未燒盡的細柴,在灶旁的空地上畫了大概的位置。他將這些與碑影里的山勢相對照,才確認地弦中力量逆流的地方,就在她所說的鹿鳴山附近。
太玄宗既然掌著那片山脈,便該從他們那裡查起。封山可能只是尋常採礦,也可能另有緣故,眼下這一點傳聞,還不足以讓他斷定什麼。
母親已經睡熟。紫鳶收起面巾,給白羽盛了粥,又將屋裡僅有的一碟醃菜擺到他面前。
「家裡只有這些,等過兩日,我再給你做些好的。」
白羽接過碗。他見過人間生火做飯,知道人要進食,卻始終不知道飯食究竟是什麼滋味。他天生神體,無須靠這些維持性命,仙宮裡也從未開過火。
米粒煮得很軟,入口有一點淡淡的甜。他吃過一口,又夾了些醃菜,這回米粥的滋味便和方才不同了。紫鳶見他接著吃,才放下心,低頭去盛自己的那碗。
「等我娘好些,我陪你去城裡吧。」她說道,「四海商會有一張大地圖,我知道在哪裡。路上的事,也能一併問清。」
白羽看了一眼熟睡的婦人,說道:「你母親還要休養幾日,你先留下照顧她。我明日先進城查探,你把去商會的路告訴我便可。」
紫鳶答應下來,便從渡口開始,將一路會經過的橋、城門和街巷都告訴了他。她本想親自帶他過去,卻也知道,母親眼下還離不開人,只能儘量說得仔細。
說完這些,紫鳶重新坐下吃飯。窗縫裡吹進一點夜風,她習慣地抬手去擋臉,手到半途,才想起已經不必遮了。
她把手放下,朝窗邊挪開了一些,讓那陣風吹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