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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破陣入山

2026-10-29 09:16:34 作者: Lbrief

  紫鳶是被鍋蓋碰響的聲音驚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還沒坐起,便先摸了摸自己的臉。往常一覺醒來,瘡口被枕頭蹭過,總要疼上一陣。今日她的手指貼著面頰摸過去,碰到的卻是平整柔軟的皮膚。她又輕輕按了按從前潰爛的地方,那幾處也不再疼了。

  昨夜鏡子裡的模樣,她還記得。可剛醒來時,她竟有些怕,怕自己只是太想好起來,才做了這麼一場夢。此刻手心貼著臉頰,她忍不住笑了。原來是真的好了,睡過一夜,也沒有變回去。

  她翻身坐起來,想叫母親,卻看見母親已經站在灶旁,正拿著米勺往鍋里添水。窗外才剛透亮,昨夜擺在桌上的陶罐還在,葉背的銀紋浸在水中,淡得幾乎看不見。

  「娘,你怎麼起來了?」

  「睡醒了,總不能一直躺著。」母親往灶里推了一根柴,「我走了兩趟都沒喘,也不會咳嗽了。放心吧,我沒事,你再睡一會兒,飯好了叫你。」

  紫鳶沒有躺下。她套上鞋,過去接過母親手裡的勺子,又搬了張凳子,讓她坐在能曬到太陽的地方。母親說不必這麼緊張,她卻仍舊把凳子往裡挪了挪,免得晨風從門外直吹進來。

  前一日出門時,她還在想,若采不到那株藥,便將弓賣了,先換幾副藥回來。如今那把弓好好地掛在牆上,母親甚至嫌她添的米少,叫她再抓一把。

  白羽已經站在籬笆外。

  紫鳶捧著碗出去,發現他正看向西邊。晨霧沿著山脊散開,遠處有一縷很細的炊煙,她分不清那是村落,還是過路人歇腳的地方。

  「粥好了。吃過再走吧。」

  他接過碗,嘗了一口。紫鳶想起自己昨夜忙著說話,把粥熬得太稠,便問今日是不是好些。他卻說:「今日多了一種味道。」

  「放了鹽,還添了屋後摘的野蔥,你再嘗嘗。」

  他果然又吃了一口。她看著他認真分辨的樣子,有些想笑,隨即又覺得,能把她和母親都治好的人,卻連這樣的鹹粥都像是頭一回吃,實在令人費解。

  

  她沒有問,只將昨夜畫過的路重新說了一遍。說到城中那座石橋,她怕自己講反了,又蹲下用樹枝畫出橋頭的兩家鋪子。

  白羽看了一眼:「記住了。」

  母親在屋裡喊她。她跑回去,出來時拿了個小布包,裡面放著幾塊烤過的餅和四枚銅錢。

  「過渡口要用錢。若船家多收,你就問他是不是漲了船錢,別讓他見你面生,隨意要價。」

  白羽收下銅錢,問道:「你們還夠用麼?」

  她原想說夠,話到嘴邊改了口:「家裡還有米,今日我能去取前日設下的獵套。四文錢不礙事。」

  他沒有再推讓。紫鳶跟著他走到岔路處,見他望向下山的那條路,才想起自己該回去了。

  昨夜只顧著高興,今早又忙著替他指路,她還沒想過,他進城之後會不會再回來。她知道的事已經都告訴了他,母親的病也治好了。他若辦完事就去了別處,她連到哪裡找他都不知道。

  紫鳶想問一聲,又有些遲疑。兩人才相識一日,自己這樣追問他的去留,會不會太冒失?可若不問,等他走了,便只能在家裡猜。

  白羽停下來,說道:「不用再送了。過兩日我回來看看藥效。」

  聽見他還會回來,紫鳶這才放心了些。她輕輕應了一聲好,沒有再跟過去。那一身白衣很快被樹影遮住,她仍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臨安城的早市已經開了。挑著菜擔的人與車馬擠在橋頭,賣炊餅的鋪子外排著幾個人。

  橋邊賣絹花的攤子前,兩名姑娘正商量著買哪一朵。白羽從旁經過,其中一人忽然不說話了,輕輕碰了碰女伴的手臂。

  「怎麼了?」

  女伴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也看得出了神。直到攤主問了第二遍要哪朵花,兩人才回過頭,其中一個又忍不住朝街上看了一眼。

  白羽已走過幾家鋪面,迎面仍有人朝他張望。他轉頭看去,對方卻先移開了目光。他不明白緣故,身上的威壓分明已經盡數收斂,看來是這副模樣太顯眼。

  他來城中查事,不願走到哪裡都有人看著。經過街角時,他轉入一條無人的窄巷,掌中凝出一副黑色面具。面具像是用黑玉磨成的,表面光滑,沒有紋飾,鼻樑處微微隆起,雙眼的位置留著兩道狹長的開口。他抬手將它戴上,邊緣便貼合額角與兩頰,從額頭一直遮到下頜,只露出一雙眼睛。


  回到街上,仍有人留意他的一頭白髮,卻已很少有人再回頭張望。白羽按紫鳶說的路,來到四海商會門前。

  廳內掛著一張東陵輿圖,下方另有一塊木牌,寫著近日停走或改道的商路。一個夥計踩著凳子,正在鹿鳴山南邊的紅線上釘一張紙條。

  「那條路為何停了?」白羽問道。

  夥計回頭看了他一眼,便從凳子上下來:「山里不許走。客官若要去太玄宗,得繞北坡,這幾日船也不往西岸靠了。」

  白羽沒有隻看紙條。他從鹿鳴山的位置往南看,沿著圖上的河流找到渡口,又問這張圖是哪一年繪的。

  「大圖三年前換的,路上有變,每月都補。客官若要買細圖,裡頭還有。」

  「封山以前,西邊一直能走?」

  「能。做礦上生意的人都從那裡過,鹽、糧、燈油,什麼都往裡送。這次連拉空車的都不放行,應該不只是換一條礦道。」

  旁邊正在核對貨單的中年管事聽見,抬起頭來:「沒憑據的話,別替客人亂猜。」

  夥計應了聲,將凳子搬走。管事把手裡的帳冊合上,走到輿圖前,指給白羽看封山告示的落款:「太玄宗發的文書,只說山中弦息不穩,請往來行人避讓。至於開新礦之類的,街上說得多,我們沒有收到消息。」

  白羽問起礦工的去留,管事便翻出最近一張送糧回單。三天前送進去的糧,比上一趟還多。

  「礦工還沒有全撤走。」管事說道,「家眷在城裡的,昨日還有人來問,想搭我們的車送件衣裳過去。現在那地方不便進,客官若沒有急事,需再等幾日為好。」

  白羽將告示看完,又問清鹿鳴山東側幾座村莊的位置,離開商會後便沿河向西走去。

  一路上仍有人議論封山。做買賣的擔心貨送不進去,礦工家眷等著親人回來,還有人攔住剛進城的車夫,問山里究竟出了什麼事。這些人並不知道地弦的異變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那座維繫東陵的鎮界碑已經裂了。

  出了城,路上漸漸沒了行人。午後,鹿鳴山出現在眼前。

  山外的路確實被攔住了,幾輛卸過貨的木車停在棚下,車夫們蹲在一旁等回執。太玄宗的弟子沿山口立起七根陣樁,淡青色的光連在樹木之間,擋住了通往礦區的小路。

  白羽還未走近,便看清了陣中每一處力量的去向。這樣的禁制攔不住他,只須避開幾處交接,即便穿陣而過,守在這裡的弟子也未必能夠察覺。

  他沒有這麼做,反倒是在山口停了下來。

  一名婦人正在向守山弟子打聽丈夫的消息。那名弟子查了名冊,說她丈夫在東坡礦上,隨後接過她帶來的包袱,讓同伴送進去。婦人連聲道謝後卻沒有離開,仍站在路旁朝山里張望。

  山口幾根陣樁一立,來往的商隊便只能改道。太玄宗占著這片山脈,旁人想進去,也得先問他們肯不肯。白羽無意插手東陵各宗的地盤之爭。他要查清地弦的異變,這些人長年守在山中,先聽聽他們的說法,或許能知道出事前發生過什麼。

  一名守山弟子迎上來,說明此地暫不許外人進入。白羽將目光從陣樁上收回,說道:「我來查看地弦。誰在處理山中的異變?」

  「陸長老。只是他正在西坡,暫時抽不開身。」那弟子看不出他的來路,也沒有貿然趕人,「若是宗門請來的同道,請把名帖交給我,我替您送進去。」

  「沒有名帖。但你可以告訴他,西坡截住的那條支流,不能再往地下壓了。」

  弟子臉色微變。他來回看過白羽兩次,正要叫同伴傳話,棚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仙師,回執還沒給呢!」

  一個車夫舉著貨單,從棚下探出頭來。弟子擺手叫他等著。

  方才聽他說起西坡,他還當是哪位師兄請來的幫手。可眼前這人身形雖高,一頭白髮也惹眼,身上卻察覺不到半點弦息,與棚下那幾個車夫也沒什麼分別。

  白羽望向山中:「帶我去見他。」

  「沒有名帖,不能進。」弟子收回了試探的弦息,語氣已不像先前客氣,「陸長老在裡面忙了幾日,不是誰想見便能見的。」

  那條支流還在往深處沉。白羽能看見岩層下方逐漸積聚的力量,卻不知道他們最初是在何處發現了異樣。

  「你不帶路也無妨。放我進去,我自己找。」

  弟子聽得笑了一聲,將手裡的劍橫在路前。


  「讓你回去,是好言相勸。沒有宗門的請帖,你連這道陣都過不去,還想進去找誰?」

  棚下的車夫聽見了,也停下催要回執,轉頭看著這邊。白羽徑直朝山口走去。

  「站住!」

  弟子伸手去攔,竟抓了個空。那截白色衣袖從他眼前掠過去,陣樁之間的青光隨即向內彎折。

  他連忙扣住腰間的陣牌,還未催動,七根陣樁已經接連震響。整面青光被從中分開,白羽從裂開的地方走了過去,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前方的松林里。

  弟子掌中的陣牌咔嚓裂開。他低頭看了一眼,猛地轉身去找那道白影,山路上卻早已沒了人。

  「陸長老!有人闖山!」

  他急忙運起弦息,隔空向山中傳音,顧不上再去撿落地的碎玉。

  「封山陣被他破了,已經朝西坡去了!」

  鹿鳴山西坡,幾名守陣弟子剛換下石台上的玉片,便聽見陸齊喝了一聲:「退後!」

  西坡是處廢棄的露天石場,廢石貼著山壁堆成了坡。隔著前方一道深溝,便是仍在開採的東坡。近來地弦生變,石坪靠山的一側裂開了一道口子,太玄宗便在此設下陣台,將不斷溢出的弦息壓回地下。

  陸齊顧不得手邊的陣圖,縱身掠下石台。礦山剛出了事,便有人強闖封山陣,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有別宗的人趁機來搶礦。

  他掃過石場,果然看見一個白衣人已經站在裂口旁。那人背對著廢石堆,臉上覆著黑色面具,正低頭看向地下,連他落地也未抬眼。

  「哪一宗的?」陸齊沉聲問道。

  白羽沒有回答。陣台下的力量正在往東坡擠,礦道里的撐木已經開始彎曲,碎屑不斷落在下方的礦車上。他抬手指向陣台:「先把那個停下。」

  陸齊將他從頭看到腳,沒察覺到半點弦息。面具遮著臉,方才的聲音卻分明還很年輕,難道是仗著師門給的破陣寶物,才敢如此放肆?

  「擅破我宗山禁,到了這裡還敢發號施令。」

  陸齊站在他五丈之外,袍袖一展,攔住了身後想要上前的弟子。

  「摘下面具,束手就擒。等你師門長輩來領人,我自會與他們說。」

  白羽沿著裂口走了兩步,側過身查看陣台下方,仿佛壓根沒聽見這番話。陸齊的臉沉了下來。他以承岳境的修為坐鎮鹿鳴山多年,周圍幾座城裡的修士見了他,都得先行一禮,何曾受過這等輕慢。

  「既然不肯,就在這裡躺著等吧!」

  他掌中湧出一片青光,五指往前一壓,弦息凝成的掌印驟然鋪開,幾乎將白羽所在的地方整個罩住。石坪上的碎石被掀得翻滾起來,離得近的弟子急忙往後退,衣袍被颳得貼住了腿。

  白羽停下腳步,朝他看去,卻沒有避讓。掌印迎面撞上他的胸口,轟然一聲,貼著山壁的廢石堆被余勁震塌,大小石塊在凹地里撞作一團。濃塵從白羽身後翻卷上來,眨眼便將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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