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齊收回手,等著人從石堆里滾出來。
一名弟子望著塵中,小聲問道:「長老,要不要拿縛身索?」
「去取。」
那弟子跑上陣台,拿起盤在台邊的繩索,正要折回去,忽然看見一截白色衣擺從散開的煙塵里露了出來。
白羽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他身後的石堆塌了一半,碎石鋪到了腳邊,袍上卻連一道擦痕都找不到。台階上的弟子看得呆住了,手中的繩索滑下來半截,也忘了去收。
陸齊看清白羽的模樣,才發覺對方連手都沒有抬過,更沒祭出什麼護身的東西。方才那一掌竟似全然沒有落在他身上。
幾縷白髮垂在黑色面具旁。白羽從尚未落盡的塵土間看向陸齊,目光停在了他臉上。
陸齊剛要開口,兩條腿忽然往下一沉。
他本能地運起弦息,想將身體撐住,腳下的石面卻先裂開了。那股力量壓在他肩背上,他甚至分不清是從哪裡來的,膝蓋便重重砸在了地上。
咚的一聲,陸齊身下數尺方圓的岩面隨他一起陷了下去,碎石沿著坑沿往下滾。他雙手撐著地,想抬起頭,頸後卻像壓著整座山,連直起身都做不到。
陸齊能坐上太玄宗長老的位置,自然不是只靠資歷。平日與別宗修士打交道,對方多少也要給他幾分顏面。方才那一掌,他存著活捉對方的打算,未曾用盡全力。他仍覺得,只要全力震開這股威壓,便能騰出手來反擊。
他咬緊牙關,將體內的弦息盡數催動。青光沿著雙臂湧上肩背,衣袍被鼓得獵獵作響。他撐住地面,拼力往上頂,那片青光也隨之衝起。
然而,青光尚未升過頭頂便潰散了。他的肩背連半寸都沒能抬高,撐在地上的雙臂反倒彎了下去。
離他最近的弟子下意識退了半步,低頭看向自己腳下。坑就在三步外,他這裡的石面卻完好無損,那股壓得陸長老跪地不起的力量,竟沒有落到旁人身上。
陸齊還想運功,胸腹卻已擠在膝頭,連吸口氣都變得艱難。汗水從額上淌下來,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臉越壓越低,下巴已經碰到了碎石。若是再撐不住,頭頸怕是都要壓進石頭裡。
身旁傳來弟子驚惶的呼喊,他哪裡還顧得上。此刻只要能活下來,便是讓他當眾磕頭,他也認了。
「前……前輩……」
他竭力張開嘴,才吸進一點氣,撐在地上的胳膊又往下彎了一截。
「饒……饒命……」
肩背上的重壓隨即消失。陸齊伏在坑裡,連著喘了好幾口氣,仍不敢起身。
「是晚輩……有眼不識泰山。」
他說到這裡又喘了一陣,才勉強把話接上:「冒犯了前輩……晚輩再也不敢了。」
風將最後一點塵土吹過石坪。白羽已經收回目光,看向仍在運轉的陣台。那名拿著縛身索的弟子連忙把繩索藏到身後,垂下的一截卻拖在地上,怎麼收也收不利落。
「我讓你停陣。」
陸齊抬起頭,這才知道他並未打算再動手。
「是,是!晚輩這就停!」
他扶著坑沿爬上來,連袍上的泥灰也顧不得拍,親手撤去了陣台上的兩枚鎮石。
岩縫裡立刻傳出一陣悶響。
幾名弟子臉色變了。前幾次只要稍一松陣,溢出的弦息便能把附近的石頭絞碎,如今壓了這麼久,裡面積下的力量只會更多。
陸齊也聽見了,卻不敢再自作主張。他站在石台旁,眼看著裂口越張越寬,膝蓋仍在作痛,又忍不住看向白羽。
「都退到山道上。」
白羽來到裂口旁,將手伸進翻湧的青光里。陸齊只見那些足以絞碎山石的弦息繞在他手上,隨著他抬起手臂,地底一道粗大的光流也被緩緩帶了出來,越升越高,照得整座陣台發青。
陸齊仰起頭,一時竟忘了後退。
那道光還在往外涌,遠遠超過了他這幾日所見。他以為只須將岩縫堵住,就能等宗門來人查清源頭,卻沒料到被壓回地下的弦息早已聚成了這樣。
白羽將掌心轉向山溝。
光流越過石坪,落入兩坡之間的荒谷。谷底轟隆一響,亂石騰起數丈高,震得兩岸的樹木都晃了起來。對面礦道里接連落下的碎屑漸漸停了,擠得變形的撐木終於不再發出斷裂的聲音。
直到那股力量盡數泄開,礦道深處才傳來人聲。
有礦工從裡面跑出來,扶著洞壁直喘,沖同伴叫道:「不震了!裡面不震了!」
陸齊看著對面,終於明白,再將這條支流往地下壓,東坡的礦道遲早要塌。百餘人還在那一層,真到了那時,他縱然趕過去,又能救出幾個?
他轉向白羽,想說什麼,卻見白羽已經蹲在裂口旁,撥開了一塊鬆動的石頭。
地弦已經恢復了流轉,最深處仍有一絲光逆著方向往下沉。
白羽將神識沿著它送入山底。鹿鳴山之外,河川、城池與山中的支流逐一從他感知中掠過,直到東陵邊界,他也沒找到當年那股吞噬生氣的力量。
可鎮界碑上的裂痕還在。這一縷逆流,又與他在仙宮看見的一樣。
「這些年,山裡的舊礦道動過麼?」
陸齊趕緊答道:「近幾年沒有。早年修過幾次,具體是哪一段,得查舊圖。」
「取來。」
「舊圖在宗門裡,晚輩這就派人送信。」陸齊略一遲疑,又低頭說道,「宗門護陣近日也有異樣。前輩若願移步,宗主必定親自相迎。」
白羽起身看向東坡:「先讓裡面的人出來。」
陸齊立即叫弟子去傳話,隨後親自取來礦山的舊記錄,又將腰牌和一袋銀錢送到白羽面前。他想請白羽在山中多留幾日,礦上的住處、車馬,都可供他使用。白羽收下腰牌與銀錢,卻沒有答應留下。
直到陪他走出石場,陸齊才小心問起稱呼。
「白羽。」
陸齊記下名字,又問宗門若有回信,該往哪裡送。白羽將小屋的位置告訴了他。
到了山口,守山弟子遠遠看見兩人走來,正想迎上前,便看見陸齊長老向那白衣人躬身行了一禮。他停在半路,先前橫在路前的那把劍,早已被他收在了身後。
白羽經過時沒有停步。那弟子避到路旁,低著頭,連一聲前輩也沒能叫出口。
兩日後,紫鳶正在屋外晾衣裳,聽見籬笆門響,轉頭看見白羽走進院子,連忙將手裡的衣服搭上竹竿。
「你回來了。」
她走過去替他推開屋門。今日一早,她特意多煮了些粥,母親問起,她只說中午熱一熱還能吃。其實她也拿不準,他說的過兩日,究竟是今日,還是明日。
白羽沒有戴面具,走近後,將四枚銅錢放在屋外的小桌上:「沒過渡口。」
「沒過渡口,路上也要買東西的。」紫鳶看見還是那四枚錢,不由得笑了,「我娘若知道你連一文也沒花,怕又要說我給少了。」
白羽取出一隻錢袋,放在桌旁。袋口松著,露出裡面幾塊銀子。
「現在有了。」
紫鳶愣了愣,到底沒有問他進城兩日,怎麼就多了這麼些錢。母親在屋裡聽見說話,已經喚她請人進去。
白羽看過婦人的恢復情形,告訴紫鳶,余藥再服三日便可停了。母親連聲道謝,起身要去給他熱飯,紫鳶趕緊請她坐下,自己去了灶旁。
等她端著粥出來,白羽已經坐在屋外的小桌旁,翻看陸齊給的礦山記錄。她將碗放在他手邊,避開了攤在桌上的紙。
「山裡的事還沒辦完麼?」
「還要再查。」
紫鳶原還想問他,是不是查完了就要走。聽見這句,便沒有再追問,轉而說起家裡還有些白面,可以烙餅給他吃。
白羽從紙上抬起頭:「與那天帶的不同?」
「那個是干烤的。我這回放些蔥和油,等邊上烙得脆些,再給你拿來。」
「好。」
她去拿灶邊的面袋,又回來將那幾張記錄往桌子裡側挪了挪,騰出擺盤子的地方。
隨後的幾日,白羽仍在鹿鳴山查探,經過小屋時便來看看婦人恢復得如何。紫鳶漸漸知道了他喜歡什麼,烙餅時便將邊上多煎一會兒。
第七日,紫鳶聽見有人叩門,走過去打開了籬笆門。來人手裡拿著一封請帖,衣袖上的銀紋她認得,是太玄宗的人。
「在下太玄宗長老陸齊,奉宗主之命,前來求見白前輩,勞煩姑娘通傳。」
紫鳶扶著門,一時沒有應聲。太玄宗的長老,竟是來求見白羽的?她記得父親為了迎接一位宗門長老,在城門口等了半日。眼前這人卻站在自家籬笆外,客客氣氣地等她回話,臉上絲毫沒有催促的意思。
「他在,我去叫他。」
她剛要轉身,白羽已經從屋後走了過來。他今日沒有戴面具,白髮垂在肩頭,面容俊朗,看上去不過二十來歲。陸齊看清他的臉,不由得怔了一下。那日在鹿鳴山,自己這個承岳境長老被他一眼壓得跪地不起,連求饒都說不利索,誰能想到,這位前輩竟是如此年輕的模樣。
陸齊很快回過神來,躬身行禮,雙手將請帖遞了過去。
「舊圖已找齊了。宗主備下了靜室,請前輩到山中一敘。護宗陣的事,也想請前輩指點。不知前輩哪日方便?」
白羽接過請帖,說道:「兩日後。」
紫鳶退到一旁,望著白羽手裡的請帖。寧家從前收到這樣的帖子,父親總要仔細收著,赴約那日還得取出來再看一回。如今卻是長老親自將帖子送到這間小屋,連哪日赴約,也要先問他的意思。
白羽將請帖收了起來,神色和平日並沒有什麼不同。紫鳶一直知道他本事大,救得了自己,也醫得好母親,卻從沒想過,就連太玄宗的長老,在他面前也要這樣低頭。
見兩人還站在門邊,紫鳶便搬出一張凳子,請陸齊進院坐,又問白羽:「鍋里還有剛烙好的餅,要不要給你拿些?」
「拿來吧。」
她端出一碟蔥餅,放在小桌上,將煎得焦脆的那塊朝白羽面前挪了挪。白羽便取了那塊。陸齊看在眼裡,暗暗留了心。這姑娘說話這樣隨意,待白羽又如此熟稔,交情顯然不淺。他原本就想借這趟登門與白羽攀些交情,若能讓她記自己一份好,往後有事相求,也好請她替自己遞句話。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匣,打開遞到紫鳶面前。匣里是一枚淺金色的玉佩,背面刻著相扣的水紋,玉中有一縷銀白的光緩緩流動。
「這枚回瀾佩能蓄存弦息,供姑娘應急。玉中還封著一道掌力,催發出來,威力抵得上承岳境修士的全力一擊。這道掌力只能用一次,之後須由我重新封入。姑娘留著,當個見面禮。」
紫鳶卻沒有去接。蓄存弦息的寶器,她從前見家中長輩用過,可父親也只是照骨境,這枚玉佩卻能打出承岳境的一擊。她並非看不出陸齊的用意,這份禮是看在白羽的面子上送的。若貿然收下,往後人家有事求上門,豈不是讓白羽為難?
「多謝陸長老,可這禮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陸齊正要再勸,白羽已看過匣中的玉佩,說道:「收下吧。」
紫鳶這才雙手接過玉匣,認真向陸齊道了謝。陸齊笑著擺手,見白羽肯讓她收下,心裡也踏實了些。
陸齊將催動掌力的口訣告訴她。她記下之後,又依著他的指點,低頭往玉佩背面的水紋里送入一縷弦息。細光繞過玉身,竟將那縷弦息穩穩留在了裡面。以後再進山,她總算能多備些力量應急了。
「你想去太玄宗麼?」白羽開口問道。
紫鳶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時才發現白羽正在看她。
「我?」
「你現在太弱了。」白羽說道,「若想提升修為,可以隨我去太玄宗,那裡有人教你。」
白羽並非不肯教她,只是他所掌握的功法,哪怕最粗淺的一種,她如今的身體也承受不住。若照著修煉,修為還未長進,經脈便會先被引來的力量撐裂。
她下意識看向屋裡。母親剛將補好的衣服疊起來,聽見這話,也停下了手。
從前她想過進太玄宗,後來連臉上的瘡都不能好,便不敢再提起此事。眼下白羽把這件事提了出來,語氣就像問她明日要不要進一趟城。
紫鳶張了張嘴,先問的卻是:「真的能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