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裡的客棧,比紫鳶想像中乾淨。
窗下擺著蘭草,床褥曬過,母親坐在床邊摸了摸被角,仍在問這樣一間房要多少銀子。掌柜送了熱水進來,聽見這話,連忙說陸長老已經付過錢,飯食也一併記在帳上,只管安心住著。
從前母女進城看病,想在醫館外的廊下歇一夜,都要先說盡好話。如今掌柜臨走前,又將門邊的銅鈴指給她們看,夜裡有事,搖一搖便有人來。
紫鳶謝過他,將包袱放進柜子,回頭告訴母親:「我最多住兩日便回來。你不要省飯錢,若菜太硬,便請他們另做。」
「路還沒走,就在想著回來。」母親替她理出壓在領子裡的發尾,「既然去看宗門,便好好看。」
兩日前,白羽問她要不要去太玄宗,她幾乎就要答應,想到母親還在屋裡,又把話咽了回去。山屋偏僻,她實在不放心把剛病好的母親獨自留下。母親也想送她一程,便答應先到臨安住兩日,等她從宗門回來。
以白羽的本事,帶紫鳶去太玄宗,不過轉眼的工夫。可婦人病後氣血尚虛,經不起施法趕路的折騰。白羽確認她能受得住短途乘車,便讓陸齊備車進城,又安排了這間客房。城裡有人送飯照應,紫鳶這才將自己的衣服也收進了包袱。
樓下傳來車輪停住的聲音。紫鳶走到窗邊,看見白羽站在客棧對面的餅鋪前。掌柜早晨替他指了那家鋪子,他便買了一隻酥餅,站在旁邊吃完,又看了看攤上另一種餡的。
母親也瞧見了,笑著催女兒下樓。
紫鳶提著布袋趕到街上時,白羽已戴好黑色面具,正等在車旁。她走向餅鋪,一個等著找錢的年輕男子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賣餅的婦人把銅錢遞過去,叫了他兩聲,他才伸手接了,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茶攤上也有幾個男人朝她望來。紫鳶側過身去避開那些目光,心裡有些不自在。以前進城買藥,她最怕面巾滑落,叫人看見臉上的瘡。如今沒有了那些嫌惡的眼神,卻還是會被人盯著瞧。
原來臉好了,也有這樣的麻煩。可想到這些日子再沒被臉上的疼痛折騰醒,她又覺得,眼下這點不自在實在算不得什麼。
她朝車旁看去,目光落在白羽的黑色面具上,這才明白他為什麼要遮住臉。那樣的容貌露在人前,只怕比她還要惹眼。
紫鳶從布袋裡取出新買的紗巾,覆住面頰,在耳後系好,這才向婦人要了兩塊餅,準備帶到山上吃。賣餅的婦人替她包好,還隔著她朝白羽望了一眼。
「你家這位公子,真是一頭白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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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本想不聲不響地出門,結果餅還沒買完,倒先讓人看了個夠。
紫鳶應了一聲,接過紙包才覺得哪裡不對。她想解釋,車夫已經放下腳凳催人上車,只好匆匆道謝,快步走了過去。
馬車沿山道向北。母親已在客棧安頓好,白羽原可帶紫鳶直接抵達山門,但他還要沿途查探地弦,便由著車夫照常趕路。午前,兩人到了太玄宗外。
山門前停著好幾輛車,車上印著不同的家徽。候在石坪上的人看見陸齊下了長階,紛紛站直,有人已取出名帖,準備上前行李。
陸齊卻看也沒看,徑直走過他們的身邊來到白羽車旁,親手扶住了車門。
「白前輩,宗主已在東院等候。」
白羽下車時,附近說話的聲音低了些。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人原已走到近處,見陸齊側身將兩人請上山階,又退了回去,手裡的名帖也沒能遞出去。
紫鳶記得他。那人以前來過寧家,父親專程設宴款待,席間談到太玄宗,他說求見一位長老的帖子已經遞了三次,可都是無功而返。
她沒有過去招呼。身後那些人還在等著通傳,陸齊已經引著他們走上長階,進了山門。
松林盡頭,六座山峰間的殿宇映入眼帘。正中的主峰上,白玉長階直抵大殿,殿前巨柱需數人合抱才能勉強包攏,重檐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金輝。更高處還有樓閣,半掩在雲霧裡,幾座長橋從峰間橫跨而過,橋上的人影顯得格外渺小。
紫鳶向長橋下方望去,才發現山谷里還有一座寬闊的演武場。上千名弟子正在列隊習劍,劍鋒一齊翻轉,日光映得石坪上一片雪亮。隔著這麼遠,她仍能聽見齊整的破空聲。一隊御劍的弟子從長橋上方掠過,衣袍迎風翻起,很快沒入了另一峰的雲中。
紫鳶還想看看山頂那座大殿,陸齊已引著他們轉入東側,沿石徑繞過一排殿宇,停在通往東院的石橋前。
「宗主,人到了。」
橋頭站著個穿深灰長袍的中年人,袖子挽到小臂,一隻手按著石欄。他臉形瘦長,眉毛很濃,鬢邊已經有了白髮。聽見陸齊喚他,他稍稍側過臉來,眉頭仍皺著,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淌了下來。渠水到了這裡,竟堆出一道高過岸沿的水脊,落葉懸在其中,遲遲淌不下去。
他沒有立刻鬆手,另一隻手接過弟子遞來的玉牌,朝牌上北澗的位置按了下去。水脊緩緩落回渠中,遠處卻又傳來一聲悶響。
「西峰第三座陣台,先撤一枚鎮石。」他吩咐道,「別兩枚一起動。」
弟子趕緊傳訊。等那邊回話後,他才收手轉身,向白羽行了一禮。
「孟千山。鹿鳴山的事,陸齊已向我稟明,多謝閣下救下礦中百餘人。」
白羽看向橋下。才散開的落葉又停了,孟千山留在石欄里的弦息隨之加重,強行將它們推向下游。
「你一直這樣壓著?」
孟千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有遮掩:「幾處支流相衝,只能輪流補。往常尚能撐上幾日,如今一天要來幾趟。」
孟千山請白羽過了石橋,進入東院,讓陸齊先領紫鳶到廊下歇息。執事將圖冊送進靜室,他便揮手叫人退下,親自關上了門,並施法隔去了室內的聲音。
白羽摘下面具,放在手邊。窗外的光照在他臉上,孟千山原本要說的話停了一停。
陸齊只說來人年輕,他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副二十來歲的模樣。
修行之人駐顏不算稀奇,可眼前這人連一絲弦息都不曾外露。陸齊說自己被他看了一眼,便跪在地上爬不起來,問起用的什麼法門,卻又答不上來。
若是借了某件異寶,也能有這樣的威勢。
孟千山沒有將這點疑心露在臉上,仍把護宗陣圖展開,遞到白羽面前。陣中幾處關竅牽涉宗門命脈,他總要先弄清楚,坐在這裡的究竟是一位高人,還是一個倚仗寶物的年輕後輩。
一縷極細的弦息從他袖中逸出,貼著桌沿繞到白羽身側。
過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孟千山便以神念相隨,察看那縷弦息經過的地方,仍舊探不出任何修行的痕跡。眼前這具身體仿佛從未容納過弦息,連最淺薄的行氣波動也沒有。
他看了白羽一眼,將那縷神念又往前送了少許,試著觸及眉心。
白羽早已察覺,也知道他想看什麼,故沒有阻攔。
靜室忽然從孟千山眼前消失了。
他落在一片雪白的曠野里,四下沒有草木,地面上的溝壑縱橫交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他試著找回身體,卻再也感應不到靜室里的桌案與窗戶,連掌心原有的溫度也消失了。
一道刺目的電光忽然照亮了曠野。
孟千山猛地抬頭。一條星河橫過天穹,無數星辰正從遠處移來,其中一顆幾乎占滿了他的視野。星辰表面壓著厚重的雲層,深紫色的雷光從雲底亮起,轉瞬撕開了長空,散發的光芒照出了下方連綿的山陸。光才將將暗下,又有數道雷霆接連落下,雲層被一重重照透,裡面還有數不清的電芒在遊走。
孟千山下意識抬手,想結一道護身印,手卻抖得不聽使喚。若有天劫是這般模樣,他拿什麼去擋?那幾門曾被他視作保命手段的術法,此時想起來,竟沒有一道能讓他安心。
直到這時,第一聲雷鳴才傳了過來。他的神念隨之一陣扭曲,眼前的星河都晃了。孟千山竭力想穩住自己,卻連站立都變得吃力。他已經不想再看什麼,更顧不上探查對方的底細,只想趕在下一聲雷鳴傳來之前,從這裡出去。
他連忙往後退,腳下的溝壑卻在遠處彎起,沿著一片巨大的弧面延伸出去。
孟千山終於看清,自己站的根本不是大地。而是一隻手!
他方才以為連綿不絕的溝壑,只是掌心的紋路。那隻手垂在膝上,一道白衣身影端坐於星海之間,長發從肩頭散下,數不清的星辰在衣袍旁流轉。他竭力仰起頭,卻連那道身影的面容都望不見。
孟千山想將神念收回,可惜這是徒勞。
他連自己從哪裡進來的都找不到了。茫茫星海仍在轉動,坐在其中的身影沒有看他,也沒有對他做什麼,他這一縷神念卻已承受不住,周身邊緣也開始散成細碎的光。
那人若是出手呢?
這個念頭剛起,孟千山便再顧不上別的,拼命往來處掙扎。所謂奉天境,在這樣的存在面前又算什麼?他方才竟還想探出對方的底細,看看究竟藏著什麼寶物。
一陣極輕的震動從掌下傳來。
那道身影只是呼吸了一次,孟千山的意識便驟然模糊,他甚至來不及再掙扎,眼前的星海便暗了下去。
「回來。」說話人不是別人,正是坐在他面前的白羽。
聲音落下時,他猛地吸進一口氣,整個人從椅中滑了下去。膝蓋撞在地上,他想扶住桌沿,伸出的手卻抖得碰翻了茶盞。
茶水灑在袖上。他伏在桌邊喘了許久,才重新看清眼前的屋子。
白羽仍坐在原處,手裡拿著那捲陣圖,連坐姿都沒變。
孟千山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方才若不是對方將他送回來,他連這一縷神念都保不住,若是沒能出來怕是會傷及神魂,往後的修行便不用繼續了。
「前輩……」
他嘗到嘴裡的血味,低著頭,再不敢去看白羽的眉眼。
「晚輩冒犯,求前輩恕罪。」
白羽看著他,說道:「看過了,就起來說話。」
孟千山扶著桌子站起,卻不敢再坐。他正想解釋自己並無惡意,白羽已經將陣圖放回桌上。
「你身上的藥力,積得太多了。」
孟千山臉色變了。
他下意識按住左腕,那裡有一道時常隱痛的舊傷。平日用弦息壓著,連替他配藥的人也只知是多年勞損。
「強行催出來的力量,你的經脈留不住。」白羽說道,「再這樣用下去,先壞的是你自己。」
孟千山站了片刻,終於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玉瓶,放在陣圖旁。
瓶中只剩兩粒暗紅色的丹藥。
「前輩看得分明。晚輩至今仍是半步奉天。」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百餘年來,他在外人面前早已說慣了另一個境界,連宗中年輕一輩都認定,太玄宗主是一位真正的奉天修士。
半步奉天,說到底仍未跨出御衡。他能碰到界律,卻無法讓自身的弦息長久與之相合。那一步看似近在眼前,他卻在這裡困了一百多年。
「起初只想撐過一場會盟。」孟千山看著那隻玉瓶,「幾家宗門都有人入了奉天,我們占著這些山脈和礦場,若還讓人知道宗主只在御衡,許多事就不好說了。」
那年,太玄宗對外傳出他破境的消息。他借丹藥赴會,短暫踏入奉天,將來試探的人應付了過去。往後宗門要續舊約,要與各家劃定礦場,他便不得不繼續用藥。
消息一旦傳出去,後面再改口,恐怕旁人先想到的不會是體諒,而是想辦法掠奪。
「藥力能維持多久?」白羽問道。
「不過一個時辰。只有必須見到那幾位的時候才敢服,席間也不敢久留。」孟千山苦笑了一下,「最怕有人臨時起意,要留我論道。別人的一句客氣話,晚輩卻得拿命算時辰。」
藥效在時,他確實有奉天境的力量,並非只拿氣息唬人。可一場會面結束,他往往要閉門休養許久,才能壓下經脈中的傷勢。
這百餘年,宗門的疆界倒是守住了,他卻越來越不敢離山。連眼前這座本該自行運轉的護宗陣,也因地弦變遷出了錯,如今一天要靠他補持幾次。
白羽將玉瓶推了回去。
「收起來。這藥不必再吃。」
孟千山沒有聽明白,目光仍停在瓶上。白羽展開陣圖,將其中兩處交接的位置看過,說道:「陣的事,等你破境以後再處置。」
孟千山抬起頭。
「前輩說的是……」
「你若今日應允我一事,我便再送你一場機緣。」
「前輩請講。」
「收寧紫鳶為徒,你,得親自教她。」
孟千山愣了。他已經想到宗門的庫藏、礦場,甚至那幾部不傳外人的典籍,卻沒想到,對方要的只是替一個姑娘尋師。
白羽看向門外。
「她的根基還弱,你教得了,我卻不行。」
若換作旁人這樣說,孟千山少不得要爭辯幾句。可方才那番景象還留在腦海里,他哪裡敢再計較話里的輕重。眼前之人的修為,恐怕早已遠在奉天之上,自己竟曾以為他只是倚仗法寶,想來都覺得後怕。此刻他微微躬著身,連呼吸也放輕了些,生怕哪裡失了禮數,惹得這位前輩不快。
「只要寧姑娘願意,晚輩願收她為親傳弟子。」孟千山答得鄭重,「往後該學的,晚輩必定傾囊相授。」
他沒有趁機多問兩人的關係。這位前輩既肯為她開口,自己若還只想著給個名分就算了,便是白活了這百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