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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宗主求師

2026-10-29 09:16:49 作者: Lbrief

  孟千山親自打開門,吩咐陸齊派人補齊舊礦的記錄,再請紫鳶進來。

  紫鳶在廊下等了許久,進門時,孟千山卻已站在門邊相迎。她趕緊將布袋收好,規規矩矩行禮,報上自己的名字。

  「孟宗主願收你為徒。」白羽說道。

  紫鳶抬起頭,先看向白羽,又去看孟千山。方才她還在廊下想著,若能進門聽幾堂課便好,哪裡料到,門一開,等著她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孟千山請她坐下,問起她從前的功課。紫鳶說自己在引泉,後來為給母親治病停了功課,能用的法門不多。

  「尋蹤和藏息,是誰教的?」

  「家裡的先生教過。後來打獵,有幾處不大好用,我改了一些。」她怕這話說得太滿,忙又解釋,「只是換了借氣的位置。靠水時從溪邊借潮氣,比一直借林中的弦息穩些。」

  孟千山點了點頭,讓她借廊邊的一條地弦試一次,好看看該從哪裡教起。

  紫鳶起初有些慌,弦息才經過經脈便散了。她看向白羽,他仍坐在原處,沒有替她出手。再試時,她慢下來,將在山中用熟的那一段完整走過,才抬頭去看宗主。

  「有兩處舊習得改,往後我教你。」

  紫鳶還在等他指出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聽到後半句,反而沒能接上話。

  陸齊已派弟子去各礦找人,回來正想稟報,聽見後半句,也在門口停了一下。

  孟千山將她的手勢看清,說道:「你能留意到地形變化,比只會照著書引氣要好。只是有幾處走了彎路,往後得改過來。」

  他從旁邊的書架上取下一本薄冊,放到她面前。

  「今日我收你為親傳弟子。往後你的功法、術法,都由我親自傳授。有不懂的,隨時來問,不必怕打擾。」

  紫鳶望著他,一時竟忘了去拿桌上的書。

  方才聽白羽說宗主願意收她,她已覺得好得不敢相信。她以為能留在宗里,跟著執事學些本事,便已經足夠。如今孟千山卻說,要收她為親傳弟子,往後都親自教她。

  「我願意!」

  話才出口,她又趕緊喚了一聲師父,鄭重地向孟千山行禮。

  陸齊已讓人去取玉牌,回頭說道:「往後便是一家人了。課冊拿好,明日可別忘了帶。」

  紫鳶連忙應聲,將課冊拿起來。她知道太玄宗每年選人時,遞來的名帖能裝滿幾箱;父親從前為見一位長老,都要提前備禮。她卻穿著這身洗舊的衣裳,站在宗主面前,還被他親口認作了弟子。

  她轉頭去看白羽。

  他仍坐在桌旁,那副黑色面具就擱在手邊。見她望過來,便抬眼等她開口。

  紫鳶忽然有些想哭。白羽救了她和母親,已是她不知該如何報答的恩情。如今連往後的去處,他也替她安排好了。

  「白公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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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想好好向他道謝,聲音卻有些不穩,只得停下來,等自己緩過這一陣。

  「我從前一直想來這裡。後來……就沒敢再想了。」

  說到後半句,她低頭抹去眼角的淚,再抬頭望向白羽時,眼裡滿是歡喜。

  「我一定好好學。」

  白羽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課冊,說道:「明日有不懂的,問你師父。」

  紫鳶用力點了點頭。她又回頭看向孟千山,方才叫出的那聲師父,此刻已經能叫得順口了。

  「師父,我娘還在城裡的客棧。我想先回去告訴她,再收拾東西上山。」

  「應該的。」孟千山說道,「你母親的住處,讓陸長老一併安排。山門下有宗里的院子,挑一處合適的住下,你想去看她也方便。」

  陸齊應了下來,告訴她,今晚先回客棧住著,等院子收拾好,再接母親過去,不必急著搬。

  紫鳶向兩人道過謝,已經有些坐不住了。她恨不得現在就回到母親身邊,告訴她往後不用再為自己的去處發愁,也不用再住那間漏風的山屋。

  執事送來玉牌,背面已經刻好了她的名字。紫鳶捧在手裡,將那三個字看了好幾遍,才抬頭望向陸齊。

  「這是我的?」

  陸齊笑著應她:「自然是你的,往後入山便帶著它。」


  她這才將玉牌小心收好,把課冊裝進布袋。白羽還要留在宗里看舊檔,她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

  「白公子,我明早就來。」

  白羽點了下頭,繼續看桌上的圖。紫鳶沒有再打擾他,跟著陸齊下了山。經過來時的石坪,那些等候通傳的人已換過一批,有人湊上來問何時能見宗主,陸齊讓他們按名帖次序等候,先送紫鳶去了車旁。

  上車時,她還忍不住往山上望。來時只覺得那些殿宇高得遙不可及,如今課冊裝在布袋裡,刻著她名字的玉牌也帶在身上。她真成了這裡的弟子,並且還是宗主的親傳弟子。

  傍晚,紫鳶接母親住進了宗門安排的小院。執事留下鑰匙,交代隔壁的婦人照應飯食,便先回去了。

  等屋裡只剩母女二人,紫鳶把課冊和玉牌拿給母親看。

  「娘,孟宗主收我為親傳弟子了!他說,往後都要親自教我。」

  母親將玉牌翻過來,看見背面刻著女兒的名字,眼淚便落了下來。她趕忙擦了擦,仍捨不得將玉牌放下。

  「好,好……我閨女也有師父教了。」

  她拉著紫鳶在身邊坐下,又說道:「明日見了白公子,要再好好謝他。咱們娘倆能有今天,多虧了他。你有了師父,更要用心學,別辜負人家替你費的心。」

  「我已經謝過他了。」紫鳶低聲說道,「只是覺得,說多少聲謝謝都不夠。」

  母親聽了,將女兒摟到身邊,好一會兒才鬆開。

  那晚母親睡下後,紫鳶仍在燈下翻著課冊。不懂的地方,她便夾上一截短線,留著明日向師父請教。

  太玄宗東院的燈也還亮著。

  最後一名管舊礦的執事退出去後,孟千山將查明的幾處位置補在圖上,雙手遞迴白羽面前。能找到的記錄已經送來,餘下那些,他也吩咐陸齊繼續追查。

  白羽看過圖,將它收入袖中,說道:「坐下。」

  孟千山剛在椅中坐穩,便聽白羽說道:「先治你的經脈。」

  幾道銀白的紋路在他身前浮現,隨著白羽翻過手掌,一幅經脈的虛影漸漸顯在衣袍之外。貫通肩背的兩條主脈上布滿裂隙,到了左腕,更有一截幾乎黯得看不見了。那正是他每次服藥後,都要疼上許久的地方。

  這些傷,他求醫多年也沒治好。請來的丹師早已把話說透:經脈傷及根本,能保住現有的修為已屬不易。縱然僥倖踏入奉天,殘損的經脈也承受不了更多的弦息,再想往上走,便再無可能了。

  銀紋緩緩穿過脈影,積存在深處的藥力被逐一剝離,化成暗紅的細霧從孟千山周身散出,最後落入桌上的空茶盞,凝成了一層黑垢。

  左腕多年的滯澀隨之消失。那截近乎枯死的經脈從兩端重新接上,周圍斷裂的細脈也一一續起;肩背主脈上的裂口逐漸合攏,原先萎縮的地方舒展開來。

  孟千山望著身前的脈影,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每修復一處,他體內便有相應的感受,藏在經脈深處的沉疴正在消退,連幾處平日運功時才會發作的舊傷也被一一修復。

  直到銀紋散盡,白羽才說道:「運功試試。」

  孟千山小心引出一縷弦息,送過左腕。那股力量順暢地流了過去,既沒有刺痛,也未向外散失。他稍稍加重弦息,讓它沿經脈行遍周身,又重新走了一遍。

  此時此刻,竟連一處阻滯都找不到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腕,許久才將衣袖放下。那些頂尖丹師斷言再也無法修復的損傷,如今已在他身上消失得乾乾淨淨。

  孟千山起身,向白羽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前輩!」

  「坐好,還有功法。」

  他依言坐回椅中,一篇金色的文字隨即在腦海中展開。

  《經天錄》。這部《經天錄》,是白羽方才替他療傷時,依照東陵大陸的修行之理,臨時推演出來的。

  孟千山體內的行氣路數,白羽只看過一遍,便已明白弦息與界律之間的種種制約。他以御衡根基為起點,將此後的修行之法逐一續上。那些足以令一代宗師耗盡心血、甚至斷絕前路的關隘,在他神念中轉過,便成了幾句清楚可循的口訣。從御衡推至奉天,再越過奉天往上續寫,整部功法前後相承,沒有一處斷缺。

  從起念到成篇,不過片刻。一部足以讓太玄宗往後千百年都受用不盡的功法,就這樣落進了孟千山的識海。


  孟千山剛讀完開篇數行,便將全部心神放在了那幾句行氣法門上。他沒有貿然運功,而是循著文字,在腦海中逐處推演。原先被他強行引向同一處的兩股弦息,原來要先分開運行,待各自與界律相合,再於胸腹間接續。過去每到這裡必然出現的衝突,依著這套法門推演下去,竟能順利避開先前的死路。孟千山並不知道,這本逆天功夫只是眼前之人片刻間所編寫出來贈與他的。

  他在那幾句話上停了許久,又將自己這些年的嘗試一一對照,才明白為何每次沖關,總是到了最後一步便功虧一簣。那些被他反覆琢磨卻始終想不通的地方,如今都有了解釋。

  孟千山急忙向後看去。奉天的修行要領隨之展開,竟與前面的內容連在同一篇中。他往回翻看,才發現困住自己百餘年的那道關口,前後只用了寥寥數句,甚至算不上這篇功法著重講述的內容。

  到了第三段,他便再也推演不下去了。方才在腦海中推演完整的行氣路線,到這裡竟只是下一重法門的起勢。後面的文字,他每個字都認得,卻連第一處變化都無從理解。

  孟千山的神念停在那裡,久久沒有移開。他曾以為,只要能真正踏入奉天,自己這一生便再無遺憾。如今那道遙不可及的關口,卻被放在了功法的最前面,越過去,才有資格繼續往下學。那些他連頭緒都摸不到的法門,究竟能讓人修到什麼地步?

  「須有御衡根基,才能修此法。」白羽說道,「你先練開篇,後面的暫且放著。」

  孟千山聽見聲音,才從那些金色文字中回過神來。他看向桌旁的白羽,對方仍坐在原處,仿佛方才交給他的,只是一冊尋常書卷。可他求了百餘年都沒求來的破境之法,連同奉天之上的修行門路,此刻都已在自己腦海中。

  椅子忽然擦著地面向後滑去。孟千山已經站了起來,連衣袍都顧不上理,繞過桌子,雙膝重重落在白羽面前。

  「請前輩收我為徒!」

  白羽看著他,沒有應聲。

  孟千山俯身叩首,額頭實實在在抵住了地面。他這一生收過不少弟子,每回行禮,都是他坐在上首,等別人奉茶。如今跪下去,卻只恨自己方才還坐得太久。

  「晚輩願將宗中事務交給副宗主,隨前輩修行。往後端茶侍奉,弟子該做的,晚輩一樣也不會少。」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陸齊站在廊下,一隻腳已經跨過門檻,卻遲遲沒有落地。宗主還跪在那裡,他進去不是,退下也不是,最後只得悄悄將腳收了回去。

  那日在鹿鳴山,陸齊雖被一眼壓得跪地求饒,事後卻仍覺得,自己承岳境的修為,遇上一位奉天前輩,敗得如此狼狽也說得過去。

  可宗主也是奉天。

  陸齊在他門下多年,見過各宗高人來訪,哪一次不是平輩相稱?如今宗主卻跪在這個年輕人面前,連侍奉左右的話都說了出來。陸齊再望向白羽,已不敢用奉天二字去估量他。只怕那日自己苦苦抵擋的,還遠不是這位前輩真正的力量。

  孟千山餘光瞥見了他,並沒有起來。

  太玄宗主的臉面,這時候還顧得上什麼臉面?眼前的人一旦走了,他即使尋遍東陵,也未必再遇得到。

  白羽說道:「我不收徒。」

  孟千山仰起頭,急忙又拜了下去。

  「不入門牆也行,晚輩不敢爭這個名分。前輩若肯指點一二,便是讓我在門外聽著……」

  他原還怕顯得得寸進尺,話說到這裡,卻怎麼也不願就此罷休。

  「前輩,晚輩在那道關口困了百餘年,實在不想再走錯了。您若肯留我在身邊,哪怕只准旁聽,晚輩也願意。」

  「我不會在此地久留。」

  孟千山趕緊接話:「晚輩可以隨您……」

  「你走了,誰教寧紫鳶?」

  他的話頓時停住。

  白羽已經重新展開陣圖,看起了上面的標註。孟千山還跪在桌前,等了片刻,只聽見他翻動圖紙的聲音。

  孟千山低下頭,過了片刻,才說道:「晚輩明白了。」

  他仍有些不舍,起身前又鄭重拜了一次。

  「寧姑娘的修煉,晚輩必定親自教導,絕不負前輩所託。」

  陸齊這才敢進門。他望了宗主一眼,滿腹的話還沒來得及問,孟千山已讓他帶人退出院子,下令今夜不再接待旁人。

  白羽走到窗邊。院中的石台仍亮著舊陣的紋路,北澗那一支又開始遲滯。他看了一眼,見暫時壓住了亂流,就沒有去改陣。

  「先穩住神念,再按開篇運轉,待你突破後再去改陣。」白羽說道。

  孟千山將桌前的椅子移開,盤膝坐了下來。那隻裝著丹藥的玉瓶仍在桌上,這一次,他沒有再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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