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7章 六峰驚雷

第7章 六峰驚雷

2026-10-29 09:16:53 作者: Lbrief

  東院外的巡夜弟子已換過一班,宗主所在的屋子仍亮著燈。

  一名年輕弟子行至橋頭,忍不住朝院中望了一眼。窗扇半開,那個白髮的年輕人仍在燈下翻看圖紙。夜已這樣深,宗主竟也沒有歇下。

  「那位客人還沒走?」他壓低聲音問道。

  師兄沒有回答,只朝橋頭示意。陸齊仍守在那裡,見二人走近,抬手讓他們繞行,連通往東院的石橋都不許踏上。

  年輕弟子趕緊收了聲,隨師兄走上另一條山道。以往也有別宗的長老留宿,可他巡夜這些年,還沒見哪位客人能讓陸長老在門外守到這個時辰。

  屋內,孟千山額前已滲出汗水。

  兩股弦息沿著不同的經脈運行,行至胸腹,終於不再彼此衝撞。他照著《經天錄》的法門引它們相接,平日到了這裡,總要先護住左腕的舊傷,這回卻連那一點隱痛也沒有。

  孟千山將護在腕間的力量撤去。

  弦息貫通周身的那一刻,燈焰忽然拉長,窗扇也跟著砰地撞上了牆。

  白羽拿起圖卷,走到廊下。屋中奔涌的弦息已隨孟千山的呼吸向四周散開。

  陸齊正在橋頭站著,腳下猛然一震。他低頭看去,橋洞裡的水竟湧上石岸,水底隨之亮起一道銀痕,沿著山澗向遠處急掠而去。

  下一刻,對面的山壁也亮了。

  深藏岩層中的地弦被接連引動,光從石隙間透出來,攀過崖頂,又接向更遠的山嶺。六峰之間,原本散在谷底的雲霧一齊升了起來,轉眼便淹過長橋,將高處的殿宇盡數吞沒。

  山門前的銅鐘無人敲打,卻驟然響了一聲。

  陸齊抬頭,只見黑沉沉的雲從四面壓來,東峰正上方已陷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雲中亮過一道電光,緊接著,更多雷電沿雲層遊走,照得整片山谷時明時暗。

  「退到橋外!」

  他帶著守橋的弟子急退幾步。剛離開原處,橋邊那棵老松便被壓得伏了下去,枝葉幾乎掃到石階。

  各峰弟子披衣奔出。有人剛踏上台階,便覺胸口沉得喘不過氣,急忙催動弦息護身,卻連腰也直不起來。陸齊強撐著轉過身,想替他們擋住這股力量,掌間結起的護印才亮了一瞬,便散了。

  他臉色變了。宗主從前動用奉天修為時,他也曾在近處看過,絕沒有今夜這樣的聲勢!

  東院廊下,白羽抬起了頭。

  一道雷光正在雲底聚攏,正對著下方殿脊。他將舊圖擱在廊邊石桌上,朝空中抬了抬手。

  漫過六峰的威壓忽然向上退去,伏倒的松枝一根根彈起。陸齊胸口舒緩了一些,扶住身旁的弟子後,再望向天空,那片幾乎貼到屋頂的雷雲已升至高處,雲下與山巔之間,隔出了一片平靜的夜色。

  

  風還在遠處的林梢上呼嘯,屋裡的燭火卻已直了起來。

  白羽按住被風掀起的圖角,繼續看那條舊礦道。

  山下的小院裡,紫鳶扶著母親站在門內。雷光將對面的粉牆照得雪亮,停了片刻,遠處又傳來滾滾的聲響。兩名守山弟子沿街快步走過,挨家告訴眾人,宗主修行引動了山中地弦,山下已有照應,不必驚慌。

  紫鳶向山上望去。昨日下午,她才在那座院子裡拜了師,此刻卻已找不到院落的位置,漫天雲雷將六峰籠罩,連更遠的天邊也映著光。

  數百里外,玄霄宗的山頂,一扇閉了十餘日的石門忽然打開。

  守在門外的弟子還未行禮,宗主便已來到崖邊。他望著南面天際,那裡本該漆黑一片,如今卻有雷光不時照亮雲底。

  「太玄宗……」他辨出方向,眉頭漸漸皺起,「又有人入奉天了?」

  他自己踏入奉天已有數十年,當年破境時,天地弦息也曾向山中匯集,可遠沒有這樣廣的範圍。他循著相連的山脈探去,察覺地弦中的力量仍在往太玄宗方向匯聚,原本負在身後的手也放了下來。

  那氣息他認得,是孟千山。

  先前幾次會面,對方雖已稱得上一方強者,尚不至於讓他覺得難以揣度。可此時隔著數百里,仍能察覺那股力量在不斷攀升,連他熟悉的幾處變化,也逐漸分辨不清了。

  「宗主,要派人去問問嗎?」

  他沉吟片刻:「天亮後送一封賀帖過去。問問孟宗主何時有空,我親自拜訪。」


  話音剛落,南面又亮起一道雷光。玄霄宗主沒有回靜室,就在崖邊站了下去。

  太玄宗東院內,孟千山已經顧不上窗外的動靜。

  那些從前須竭力捕捉的界律,如今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神念中。百餘年苦修積蓄的力量終於有了去處,沿經脈運行,再與山河間的地弦接續。他每運轉一周,能看清的變化便又多了一層。

  雲中的雷聲漸漸稀了,直到天色將明,體內奔涌的弦息才終於穩住。

  再往前便是下一境界。孟千山已經摸到那道關口,卻沒有急著闖過去。他將神念收回,仔細辨過周身,沒有一處經脈在疼,也沒有一絲力量開始衰退。

  桌角的小玉瓶還在。

  從前出門赴宴,他總得先算好藥效的時辰。別人添一盞茶,他便要多陪坐片刻;若又有人留下論道,他面上應著,心裡卻已在算回山的路程。

  如今一夜過去,丹藥連瓶塞都未拔,奉天的力量仍在他體內。

  孟千山望著玉瓶,慢慢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成了便出來。」白羽在院中說道。

  他起身推開門,陸齊立刻迎上前來,才走出兩步,又停住了。宗主身上的氣息已不再向外擴散,可橋下流水、峰間雲霧,似乎都隨著他出門的動作變了一變。

  「您如今到了哪一步?」

  「奉天后期。」

  孟千山說完,徑直走到白羽面前,深深躬下身去:「只差最後一道關口,便能再進一境。前輩賜法之恩,晚輩銘記終身。」

  陸齊想起宗主昨夜跪地求師的樣子,這才不覺得禮重。若能得這樣的指點,換作自己,誰來拉他,他恐怕都捨不得起來。

  白羽收起圖紙:「先把陣改了。」

  北澗暫被壓住的亂流隨即放開,渠水陡然翻過石欄。孟千山抬手將水接在半空,正要說那支地弦已經偏移,白羽已讓石台上的三枚鎮石升了起來。

  鎮石才離開原位,石台下便傳出一聲悶響。壓在舊陣中的弦息失了拘束,沿著北澗猛衝上來,澗底的碎石翻滾著撞向兩岸。遠處幾座山峰接連震動,崖上的松樹劇烈搖晃,石台上的積灰也被掀起,撲到了白羽身前。

  孟千山仍托著渠水,另一隻手已向石台伸去。此刻他能清楚察覺,湧來的幾股力量各自牽著一座山峰,若只將眼前這股壓回去,餘下的便會沖向別處。

  他的手還未落下,白羽已將手掌往下一按。

  陸齊剛抬臂護住臉,便聽見四周的轟鳴驟然斷了。他驚疑地放下手臂,只見白羽袖前懸著一層薄灰,連最細的灰末都停在半空。石台下那幾股原本糾纏著上沖的弦息,也被一併按住,隔著衣袖不過半尺,竟沒有再往前挪動分毫。

  孟千山伸出去的手停住了。神念所及,連遠在西峰的那股亂流都已靜止,方才還在震顫的山體,轉眼便穩了下來。

  白羽翻過手掌,將糾纏在一起的弦息逐股分開。陸齊看不清其中變化,只見澗中渾濁的水漸漸澄清,被捲起的碎石一塊塊落回水底,連方才飛到白羽身前的塵灰,也全落回了石台。

  六峰之間,連綿的陣紋從崖壁顯出。幾處擠在一起的紋路被依次斷開,繞過相衝的支流,接向另一座山峰。鎮石重新落下,與原處只錯開數寸,北澗積蓄的亂流便順著新路泄了出去。

  一道亮光隨之從東峰掠了出去,沿長橋穿過雲霧,接連照亮其餘五峰。新接的陣紋逐段亮起,一直延伸到山門兩側的石壁上。原先斷續的弦息終於貫通,石階旁積著的落葉被帶起,又隨著平穩下來的氣流緩緩落地。

  白羽收回手,朝渠邊看了一眼。

  孟千山還托著那片渠水,低頭看了看,才撤去力量,讓水落回渠中。

  西峰陣室內,守陣弟子正準備補入弦息,忽見掌下那道斷續的紋路亮到了石台另一端。旁邊的執事立即按住他的肩,說道:「先撤手!」

  弟子一驚,卻仍依言收回了雙掌。陣紋沒有暗下去,原先須靠人力維持的那一截,已經自行接續,弦息正源源不斷地流向下一座陣台。執事沿著新生的紋路看過去,按在弟子肩上的手慢慢鬆開,轉頭望向東峰。

  此時,其餘幾處陣台前的人也已撤手。孟千山察覺到他們相繼收回的弦息,再看六峰,陣路仍自行運轉,先前積在北澗的亂流已盡數歸入新路。

  他如今看得懂這些變動,真要自己動手,單是挪第一枚鎮石,便得推算許久。白羽卻已改完了,橋下被水捲起的枯葉,才剛漂過另一頭的橋洞。


  「各礦的舊檔還缺兩份。」白羽說道。

  孟千山立即讓陸齊去催。六峰的陣路已恢復,鹿鳴山的那一縷逆流卻仍未消失,白羽要查的事,顯然還在別處。

  紫鳶這日上山,穿的是宗里新送來的衣裳。

  清早,一名女執事便將常服、練功衣和換洗物件送到小院,連母親的衣物也備了幾套。膳房的婦人隨後進門,將溫熱的粥湯擺好,說陸長老昨夜特意囑咐過,往後飲食依著夫人的身子調養,院裡若缺什麼,儘管叫她。

  母親問了兩句,聽明白這些都由宗里照管,才轉身去看女兒。紫鳶已換好衣裙,正低頭理著腰間的束帶。

  月白的外衫垂到裙邊,領口與袖緣繡著極細的銀紋,裡面是淺紫的長裙。母親替她簪好頭髮,她微微側過臉,一綹烏髮便滑進了衣領,襯著頸邊白淨的肌膚。紫鳶將頭髮撥出來,回身時,眼尾微微揚起,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儘是穿上新衣的歡喜。衣裙的顏色淡,反倒將她眉目間的明艷襯得分外動人。

  母親替她系好束帶,往後讓了一步。

  「走兩步,娘看看。」

  紫鳶依言走到窗前,裙褶隨著腳步展開,又輕輕落回腳邊。她身量纖長,腰身被束帶收得恰好,外衫的銀紋在晨光里隱約閃動,襯得整個人秀麗而輕盈。

  「好看麼?」

  母親替她將一邊衣領理平,點頭說道:「好看。娘還沒見你這樣穿過。」

  紫鳶又往鏡子裡照了一眼。她還想把另一套也試試,見日光已移過窗欞,只好將衣裳疊好,把昨夜夾著短線的課冊收進布袋。

  山門前,接引弟子看過玉牌,抬頭與她說話時,稍稍停了一下,才將去東院的路指清。走出一段,紫鳶聽見身後有人低聲問,那位就是宗主新收的弟子麼。她沒有回頭,將被風吹到頰邊的頭髮攏好,快步上了石階。

  她到東院時,孟千山已在等她。紫鳶向師父問過安,他看了她帶來的課冊,又將夾著短線的幾頁逐一講清,便帶她出了竹屋。

  主峰東側,一座寬闊的石台探出山壁,台下儘是翻動的雲。對岸殿宇被晨霧遮住半截,偶有御劍的弟子從高處經過,衣袍在風中一展,便掠向了另一座峰。

  台邊石案上放著兩柄劍。孟千山將課冊擱在一旁,讓紫鳶站到台心,正對五步外的試劍石,又取了一柄劍交給她。劍身比她見過的獵刀輕得多,刃上有一層薄薄的白光,正隨著台下的弦息緩緩流動。

  「這柄劍叫流照,先用它。你從前只學尋蹤、藏息,遇到危險便少了一分還手的本事。今日教你《渡雲劍訣》。」

  他從旁邊取過另一柄劍,朝無人處斜斜一揮。

  一道劍光掠出石台,將遠處的雲層劃開了數十丈。光消失以後,那道長隙仍未合攏,露出深處陡峭的崖壁。紫鳶握著劍,目光一路追過去,直到師父收劍,才回過頭。

  孟千山又將第一式慢慢使了兩遍,教她怎樣引弦息入劍。紫鳶記下,先在心中走過行氣的路線,再照著起勢。

  劍刃亮了起來。

  她隨即送劍,刃上的光卻在離劍前散了,握劍的手臂微微發酸。

  孟千山沒急著指點。紫鳶垂下劍,重新想了一遍方才的動作,忽然抬頭:「我送劍時,弦息還停在肩後。是我使尋蹤術時,習慣先繞過這裡,再往外引。」

  她走到石案旁,在課冊那幅行氣圖上點了點:「劍已經出去了,力量卻沒跟上。」

  孟千山將原本要說的話收住,點頭說道:「再來。」

  紫鳶回到台心,先收住散亂的弦息。第二次出劍時,她不再沿舊路繞回肩後,起勢也放緩了些。弦息順著新學的路線送入手臂,恰與劍勢一同走到盡頭。一道短促的白光脫刃而出,落在前方試劍石上,石屑簌簌滾下,留下了一道斜痕。

  她走近看了看,又回頭望著師父,眼睛一下亮了。

  孟千山收起手中的劍。昨日試她的尋蹤術,他便發覺這孩子善於變通,今日只失手一次,她又自己找到了癥結,原以為要多費幾日的講解,竟省下了大半。

  「這一步,你悟得很快。」他說,「今日先把劍勢與行氣接熟,明日便教你後面的。」

  紫鳶應得響亮,提劍回到台心。日光已越過廊頂,她轉身時,淺紫的裙擺隨步勢掠過石面,長發被風揚起。她迎著風抬起臉,眼裡還帶著初次使成劍招的歡喜,握劍的手卻已穩穩抬平,雪亮的劍鋒在身前一轉,又映過她的眉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