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戴著黑色面具來取陣圖,正與陸齊從長廊經過。
紫鳶先瞧見了他,剛要開口,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忍住。她把這一式使完,待穩穩收劍後,才向廊下走去。
「白公子,你看見了麼?」
「看見了。」
「我只試了兩遍。」她說著,眉梢已經悄悄揚起,頗顯得意之感。「師父說明日再教我新的。」
白羽看了一眼試劍石:「弦息已能送出劍鋒。再收穩些,劍氣還能送得更遠。」
紫鳶還想說些別的,陸齊已展開陣圖,指給他看其中一處。她便站到旁邊聽著,等兩人走遠,才提劍回到台心。她想早些將這一式練熟,下回便能多使一招給他看。
午後,執事領她到女弟子的院落。屋內床帳、書案都已備好,窗外有一條通向松林的小徑,沿路下山,便能去看母親。新送的劍架擺在靠牆處,旁邊留著放弓的位置,她帶來的那張弓也有了安放之處。
住在隔壁的姚蓉比她早入宗三年,修為同在引泉,領她認過地方,又看了看她腰側的劍。
「宗主連流照都給你了?」
紫鳶低頭解劍,想讓她看。姚蓉擺了擺手:「先把劍收好。走,我帶你認路,省得明日找不著地方。」
紫鳶應下來,將劍放上架子,跟著她出了門。石徑盡頭能望見東院的廊頂,她多看了一眼,才趕上走在前面的姚蓉。
此後幾日,各宗賀帖接連送到,玄霄宗主也親自登門。孟千山照舊先教紫鳶練劍,再去前殿見客。
聽孟千山說如今已至奉天后期,離下一境只差一道關口,玄霄宗主嘴上道著恭喜,心裡卻已有了忌憚。他此來本就是想探明虛實,哪想到孟千山竟高出自己兩個小境界,眼看著再向前一步便能跨出奉天。以往兩宗還能相互牽制,如今太玄宗若想多占幾處山脈礦藏,自己這個奉天初期又拿什麼讓他退讓?回去以後,得先約束門下,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孟千山留下發難的藉口。
陸齊將最後兩份舊檔送入客院時,白羽已經去過鹿鳴山兩回。
現存地弦中仍找不到那東西的氣息,礦道的變動卻沒有查清。他將三份修繕圖鋪在桌上,最早那份已經泛黃,岔口畫著七根礦柱;後來礦道拓寬,車道挪了位置,柱子也陸續撤換,到近年的圖上便只剩兩根。
「這一根的刻槽,為何轉了方向?」
白羽指著兩幅圖上同一處。隨行的管庫執事俯身辨了半晌,答不上來。畫圖的人早已離宗,舊冊里也沒有註明改動的緣由。
陸齊又找來搬運清冊。那些礦柱原用於疏導地弦,撤下後,有的砸碎補牆,有的同廢鐵一起運走。清冊只記了車數和工錢,問到哪一根送往何處,經手的人卻誰也說不全。
幾日後,白羽從鹿鳴山一段填補過的礦牆中取出半截殘柱。
石上有一道深槽,側面另留著淺痕,兩者恰在斷口前相接,舊圖卻將它們畫成了同一根線。他把殘柱帶回客院,將殘存的刻痕分開描出,交給陸齊,讓他再去尋找其餘的部分。
紫鳶提著食盒來時,陸齊剛走。
她這幾日已把劍訣的前兩式接熟,原想順道告訴白羽,走到門前,卻先將衣襟上沾的一片松針摘了下來。院門開著,他獨自站在石桌旁,白髮從肩前垂下,正低頭看那截殘柱。
她抬手敲了敲門:「白公子。」
白羽抬起頭。
「我娘今日做了些蒸餅,讓我帶來給你。」
他說了聲進來,將桌邊的碎石挪開。紫鳶放下食盒,解開外面保溫的布,又把壓在底下的兩隻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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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隻沒放蔥,你先嘗嘗。」
白羽取了一隻。紫鳶看著他咬下去,見他接著吃了第二口,才坐到石桌另一邊,將餘下的餅朝他推近些。
他吃著餅,目光仍在圖上。紫鳶順著看去,認出了邊角的一段山路。
「這裡近年已經不走車了。雨季塌過一次,靠崖的半邊都落了下去。」
白羽將圖轉向她:「哪一段?」
她指清位置,他便另取一捲圖對照,又將紙筆推了過來,讓她把走過的路畫下來。
紫鳶挽起衣袖,先畫溪水,再添岔路。那些從前獨自走過的山徑,此時有人認真問起,連一處廢棄的獵棚也不曾略過。她便講得仔細了些,畫到自己沒有走過的崖後,及時收筆,說後面不敢斷定。
「先留著。」白羽說道。
他伸手壓住被風吹起的圖紙,俯身看她剛畫的那條路。
兩人隔著一張石桌,他並沒有碰到她,可她忽然發現,自己只要稍稍抬眼,便能看清他的眉目。上次替她療傷時,她也曾離他這樣近,那時只顧著怕,如今卻想多看一會兒。
「這裡還有一道水口?」
白羽問了第二遍,她才回神,忙將那道水口畫上。
「有,在山石後面,不從下面繞過去,很容易漏看。」
他說知道了,接著看圖。紫鳶卻有些懊惱,明明是她熟悉的地方,方才竟差點沒答上來。
圖畫完,食盒裡也只剩最後一隻餅。白羽讓她先去吃飯,她望著那隻餅,忽然說道:「這個給我留著。」
他說好,她便拿起來掰開,慢慢吃了半邊,又去看自己畫的圖。其實早已沒有什麼可補的,她卻總想再找出一點能說的話。
「你明日還在這裡麼?」
「在。」
紫鳶低下頭,將餘下半隻餅也吃了。來時怕耽誤他查事,只想著送到便走,這會兒卻覺得這隻餅太小,幾口便沒了。
回去的路上,姚蓉從長橋另一頭過來,問她練過劍沒有。
「練過了。」
「那一起去看看新來的劍譜?」
紫鳶立刻答應。兩人並肩走過長橋,姚蓉說著借閱的規矩,她聽得認真,走到分岔處,卻又回頭望了一眼客院的方向。
他說明日在。
後日她還要隨師父去另一座峰,明日倒是有空。
入宗第二個月,孟千山開始教她如何拆招。他將劍勢放慢,與她隔著三步站定,身側掛一隻銅鈴,只要紫鳶能近身點中,便算看懂了。
第一道劍影斜封左側,第二道橫截右路,待她向後退去,最後一劍便直抵身前。紫鳶只顧接擋,接完前兩劍,已來不及變步,第三劍便抵到了身前。孟千山收手,等她看清後,又依著同樣的次序出招。
這一回,她沒有退。第一道劍影剛撤,紫鳶便向左側跨出半步,讓橫過來的第二劍落空,隨後趁第三劍尚未轉向,順勢進身兩步,劍尖輕輕點中了銅鈴。
鈴聲響起,孟千山抬起了眼。
「看出哪裡能過了?」
「第一劍收回時,左邊已經空了。我若只顧躲前兩劍,第三劍便正好等在那裡。」
孟千山點頭,換了劍勢,讓她再來。這一回,紫鳶先看清了劍影的去向,才提劍迎上。
修煉完,她本想徑直去找白羽,經過院門,卻又折回了自己屋裡。練功時束得齊整的頭髮已被風吹散,她拆開重新梳好,換下汗濕的練功衣,從櫃裡拿出那條淺紫的裙子。
系腰帶時,姚蓉推門進來取書,瞧見她的打扮,便問是不是要下山。
「去客院。」
紫鳶答完才覺得太快了,忙低頭把束帶理好。姚蓉只是應了一聲,拿過書便走,她卻仍對著鏡子站了片刻。
鏡中的姑娘眉尾細細掃向鬢邊,鼻樑挺秀,兩頰還透著練劍後未褪的紅,映著淺紫的衣領,倒比敷了胭脂還好看。她伸手把衣領理齊,忽然想到,待會兒白羽抬頭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自己。她盼著他多看一眼,又怕他真問起這身新換的衣裳,自己會答得比方才還快。
她最後挑了一根銀簪,插好便出了門。
客院外多了兩個來送拜帖的弟子,紫鳶等他們出來才進去。白羽正在廊下看圖,黑色面具放在手邊,聽見她的聲音,便抬頭看過來。
「白公子,今日我接過師父三招了。」
她走到桌旁,才又補充:「他是收著力教我的。不過這一次,我沒有退到石台邊上。」
白羽聽她說完,問起三道劍影先後落在何處。紫鳶借著廊下的空地比給他看,抬手時,寬袖滑到了手背上。
「練劍時把袖口束好。」他說。
「我今日練劍穿的不是這身。」
她答得太快,後半句話也險些跟了出來。就差點把這身是來見你才換的吐露了出來。
紫鳶將衣袖挽起一點,比完師父的劍勢,又向左跨出半步,接著往前連進兩步,抬手比出點中銅鈴的那一劍。
「第一劍剛收回,我就從左邊進去了。」
白羽看過她的步子,點頭說道:「時機找得對。再遲一步,第三劍就會封住你的去路。」
紫鳶坐回桌邊,慢慢將袖口放下。他那句「時機找得對」,她還想再聽一遍,又不好意思重問,便同他說起別的事。姚蓉今日挑了一柄太重的劍,試招時險些被帶著轉了半圈,她講到這裡,還抬手學了學師姐慌忙收劍的模樣。
白羽聽得認真,說道:「劍不合用。」
「後面還有呢。」紫鳶往桌邊挪了挪,又講起姚蓉怎樣抱著那柄重劍回去找執事,連師姐當時說話的口氣也學了出來。講完,她看了一眼白羽手邊的圖卷。他還在等著她說話,她便又找著一件小事,想著講完這一件再走。
每回有人喚他前輩,她還會偷偷生出一點歡喜。
他的名字是她取的。
她並沒有把這個念頭說給誰聽。只是在下一次見面時,仍先叫一聲白公子,等他朝自己看過來,再走進院裡。
入宗將近三個月,紫鳶已將《渡雲劍訣》使得熟練,幾處變化還能臨陣換用。她仍在引泉,劍招學得快,經脈與骨血卻須逐步養成。孟千山替她定下養脈的方子,所需藥材由宗中備齊,配合行氣,為照骨做準備。
這一日,她修煉完下山,遠遠便看見母親坐在廊下。桌上放著新送來的茶點,院中的花也已開了,母親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招手叫她嘗一口。
一封信壓在茶盞旁,信封上是父親的筆跡。
「你父親想來看看我們。」母親拿起那張帖子,卻又放回桌上,「來人說,要當面給你道喜。」
方才送信的人說得親熱,她聽著,卻總想起女兒臉上裂開的瘡。那時候,她求寧遠山容她們等大夫到了再走,他都不肯。陪他過了這些年,到頭來,竟連替女兒爭這一點工夫都爭不來。
「我那時候求過他的……」母親望著紫鳶,聲音發顫,「他都不肯留你。如今你有了師父,他倒想起來道喜了。」
聽見「道喜」二字,紫鳶想起前幾日外院新貼的弟子名錄。她的名字列在孟千山門下,旁邊註明了「親傳弟子」。往來送貨的商隊常要回臨安,父親多半也從城裡聽到了消息。她沒想到,離開寧家這麼久,竟是這件事先讓他記起了她們。
紫鳶拆開信。父親說她走後,院中的花又開過一回,舊屋還留著,家裡人都盼她們回去。
她記得那間舊屋。離開時,門上的鑰匙被人收走,母親站在階下,連一床厚些的被子都沒能帶出來。
紫鳶將信重新折好,放在來訪帖旁邊。她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最終沒有去拿筆。
母親把信收到了桌角。
「你若不願見,娘不會勸你。」她說,「咱們好不容易才過上幾天安穩日子,別再為他難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