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山寫那封信的前一日,寧嫣正在臨安城裡挑衣料。
掌柜把新到的綢緞搭在她臂上,夸這顏色襯人。隔著一道屏風,另一個客人正說起太玄宗的新名錄,孟千山收了個親傳弟子,叫寧紫鳶。
寧嫣將料子翻了個面。掌柜又取來另一匹,她卻沒接,只說先前那幾樣都包起來。
回府後,她叫來常替內院採買的管事,問名錄上寫的是哪個寧家。
「名錄是這一季新發的,前日才貼。上頭沒寫出身,只列了姓名,旁邊注著孟宗主的親傳弟子。」
寧嫣聽完,反倒覺得不可能。也許只是同名同姓之人。
妹妹離家時,連買藥的錢都湊不齊,那張臉又爛成了那樣,憑什麼進太玄宗,還讓孟千山親自收徒?
管事見她不再問,便準備告退,走到門邊又被叫住。
「明日給太玄宗送東西,你跟著去一趟。問問那姑娘多大年紀,長什麼樣。」
她將方才買的衣料往旁邊一推,又補了一句:「父親若要送禮,總得先弄清是誰。」
第二日,管事直到天黑才回來。
寧嫣正在試新買的耳墜,聽見腳步聲,仍對著鏡子問:「打聽到了?」
管事請使女退下,等門合上,才說道:「大小姐,是二小姐。」
她扣著耳墜的手停了。
「你親眼見著了?」
「見著了。夫人住在山門下的院子裡,二小姐恰好也在,站在檐下替她收衣裳。沒有戴面巾。」
寧嫣從鏡前轉過身:「她的臉呢?」
「好了。」管事說,「額角、臉頰,一點瘡痕也沒留下,跟從前沒生病時一模一樣。我起初也不敢信,等她出了院子,又跟了一段。守山弟子驗過她的玉牌,叫她寧師妹,放她上山去了。」
那隻耳墜還懸在耳邊。寧嫣伸手去摘,扯疼了自己,才發覺扣子沒有解開。
她當然記得妹妹從前的模樣。藥膏送去以後,她還去探過病,親眼見過那半張臉被濕布蒙著,甄氏揭開布角換藥時,裡面連一塊好皮肉也找不出來。
她原以為,這輩子都不必再擔心了。
那張毒方,是她偶然在族中舊藥典里翻到的,夾錄在末尾幾頁。書上寫著,中毒之人肌膚日漸潰爛,終身難愈。她把後面附的醫案也看完了,才動用積攢的私房錢,托胡記尋藥。其中兩味臨安沒有,胡記又托商會從外郡購回,藥錢連同酬金,耗去了她大半積蓄。
「誰給她治的?」
管事搖頭。
「那你回來做什麼?再去問!」
話出口,寧嫣才看見管事臉上的詫異。她把耳墜放回匣里,說妹妹得了這樣的好事,家中總該知道是誰幫了忙。
管事退下後,便將此事稟給了寧遠山。不多時,寧嫣被父親叫到書房,桌上已經鋪好了信紙。
寧家這些年遞進太玄宗的帖子,能送到長老手裡的沒有幾封。寧遠山又問了一遍守山弟子如何稱呼紫鳶,聽管事說完,便拿起筆來。
寧嫣走到桌邊,低聲說道:「爹,她未必願意見家裡人。」
「先寫封信。」寧遠山說道,「她娘的身子不好,再挑幾味溫和的補藥,一併送去。」
他落筆寫了兩行,將「從前有些誤會」幾字劃掉,想了想,又換了一張紙。舊屋、院中的花,這些總還能說。信末他叫紫鳶得空回家看看,寫完後親手封好,另附了一張來訪帖。
寧嫣在旁邊看著。父親既肯出面,興許還能將母女接回家,再慢慢壓下從前的事。等父親出去,她又叫人請周婆子來。
「若有人問起從前的事,就說那藥膏是給二小姐治曬傷的。」
周婆子應了一聲。寧嫣看著她,又道:「藥是你買的,也是你配的。我不過叫你送過去,別的我並不知情。」
婆子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接話。
信送出去第三日,寧遠山帶著管事和族中的一位叔父到了太玄宗。
寧遠山一直沒有等到回信。他想,女兒既在學藝,興許是顧不上看信;等見了面,親自賠幾句不是,這比一封不會開口的信要好得多。馬車經過山門下的小巷時,他朝里望了兩眼,沒有叫停。今日若能見到孟宗主,親自道一聲謝,再請母女回府住幾日,事情就好辦了。
山門前,守山弟子收了名帖。寧遠山說起自己的來意,特意提了女兒的名字。
「寧師妹還在練劍。」弟子說道,「我先去問一聲,她若願意見,請幾位移步外院。」
寧遠山原想說自己是她父親,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遞帖時已經說過了。
傳話的弟子找到紫鳶時,她剛收完最後一式。流照劍上的白光漸漸斂去,劍氣分開的薄霧從石台兩側合了回來。
她聽清父親帶了誰,便請弟子去山下接母親。
外院的待客廳里,寧遠山已經喝過一盞茶。
紫鳶換下練功衣,佩著流照來到門前。甄氏也已被弟子接來,她陪著母親往裡走,引路的弟子替她扶住門扇,叫了一聲寧師妹。
寧遠山迎上前,目光落在女兒臉上,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氣色比從前好多了。」
紫鳶見過禮,扶母親在左側坐下。寧遠山也回到對面的椅中,她等著父親再問問母親的病,他卻已經讓管事打開了禮盒。
衣料、首飾,還有幾盒滋補的藥,一樣樣擺到桌上。寧遠山說山中比城裡涼,該多添些衣裳,又把裝著銀錢的小匣推到她面前。
「往後缺什麼,叫人回家說一聲。」
甄氏看著那幾盒藥,沒有伸手。
「這裡都備了,不缺。」
寧遠山只當她還在置氣,轉而對紫鳶說道:「你姐姐也惦記著你,今日原想一起來,怕你見了不高興,才沒跟著。」
「她不來,我便能忘了嗎?」
他停住了。叔公在旁咳了一聲,勸道:「一家人,哪能記恨一輩子?你如今又拜了好師父,總是件喜事。」
寧遠山順勢問起孟宗主平日怎樣教她,幾日見一回。聽說是每日親授,他又叮囑女兒好好學,日後才不負宗主看重。甄氏就坐在紫鳶身旁,他這一盞茶的工夫,問的都是孟千山。
「你的院子還留著。」他最後說道,「在外頭住了這些日子,也該回家看看了。」
「爹,我那時不是出來小住。」
寧遠山皺了皺眉:「那時你病著,家裡人多嘴雜,換個地方,也能清靜養病。」
「是你趕我們走的。」
紫鳶望著他。
「娘求你等大夫來了再走,你不肯。她回屋拿被子,柜子已經鎖上了。管事說,裡頭的東西都是寧家的,誰也不許動。」
寧遠山轉向妻子,盼著她勸一勸女兒。她卻看著桌上的藥盒,眼淚落在了衣襟上。
「我只想拿床厚被子。」她說,「那時候紫鳶還燒著,我怕她夜裡熬不過去。」
管事垂下頭,往叔公身後退了退。
叔公說道:「那是你父親衝擊承岳的主藥,湊了七年才湊齊。藥師已經約好開爐,偏偏最難尋的那一味被熬廢了。他如何能不動怒?」
寧遠山停在照骨多年,為了那三味主藥,托人問遍了臨安的藥行,又幾次向外地商會求購。藥錢、請藥師的人情,全已花了出去。誰知臨到開爐,竟有人將其中一味擅自拿去煎煮,煉藥所需的藥性盡失,連湯汁也不能再用。其餘兩味雖找了回來,這一爐藥卻再也煉不成了。
「東西為什麼在我屋裡,你們查過嗎?」
叔公轉頭看向寧遠山。他卻已將銀匣推近了些,說那幾樣東西不必再提,甄氏留在家裡的首飾,回去便讓人取來。女兒問的是當年查沒查,他一句也沒有答。
「不是留在家裡的,是被你扣下的。」甄氏說道,「那是我娘給我的東西。」
寧遠山把手按在匣蓋上,沒有收回。他連族中長輩都請來了,禮也備足了,只要母女肯跟他回去,這件事傳出去,便是父女和好。她們卻偏要在太玄宗的弟子面前翻舊帳,日後叫他如何見人?
「有話回家再說。」他壓低聲音,「鬧到這裡來,成何體統。」
紫鳶合上銀匣,推回他面前。
「我不回去。娘的東西,請你還給她;我的臉和庫房的事,也請你查清楚。當初你是怎麼當著眾人的面趕我們走的,就怎麼把話說明白。」
寧遠山沉下臉:「你如今入了太玄宗,連父親的話也不肯聽了?」
「我聽過。」紫鳶停了一下,「你讓我走的時候,我不是走了嗎?」
寧遠山霍然起身,剛要開口,門外便傳來腳步聲。陸齊先踏上石階,在門邊側過身,孟千山隨後走了進來。
叔公忙從椅中站起。寧遠山認得孟千山,迎出去半步,深深彎下腰。
「臨安寧遠山,拜見孟宗主。」
孟千山本想來見見徒弟的家人,卻在廊下聽見了方才那些話。他走到上首坐下,沒有接寧遠山的客套。
「紫鳶,過來坐。」
他指的是自己身旁的椅子。紫鳶走過去,甄氏也被陸齊請到一旁坐下。
「你說臉上的事,是什麼事?」
「有一回,姐姐讓人送來一盒藥膏,說是養顏用的。她說自己用了之後,皮膚比從前細膩了不少,便特意給我也送了一盒。」紫鳶說道,「塗過以後,臉就開始疼。我洗掉了,夜裡還是腫了起來,後來連眼睛都睜不開。娘去問她,她只說是尋常藥膏,連大夫都問不出裡面添過什麼。」
寧遠山插話道:「當時她自己也……」
孟千山看了過來。
「我問的是她。」
寧遠山嘴唇動了動,沒有再出聲。他在臨安憑著照骨境的修為,也曾讓人這樣閉過嘴,如今卻只能站在那裡,聽女兒把他不願再提的事一件件說出來。
紫鳶又說起庫房的事。餘下的兩味主藥從她櫃中搜出,那味被毀的藥渣,卻在她們煎藥的罐子裡。父親當時咬定,是母親為了治她的臉,偷拿了他準備破境的珍藥。到了第二日,便當著族人與管事的面,將母女逐出了家門。她們此前請過哪些大夫,用過什麼方子,藥單明明都在,他卻不肯聽她們說。離家以後,母親仍四處求醫,後來自己也病倒了,紫鳶只能上山採藥,險些喪命,幸而遇到了白羽才撿回一條性命。
孟千山聽到這裡,轉頭看了看甄氏。婦人一直坐得很拘謹,聽見女兒說起那趟求藥的遭遇,忍不住用帕子掩住了臉。
「紫鳶,這些事怎麼沒同我說過?」孟千山終於開口問道。
「我原想著,不回去便不用再見了。」
孟千山沉默了一會兒,叫陸齊取來紙筆,擱在寧遠山方才坐過的桌邊。
「把你另一個女兒叫來。送藥、買藥、經管庫房的人,也一併找來。」
寧遠山看著紙筆,勉強說道:「宗主,家中舊事,容我先回去問清再……」
「你從前沒想著問,今日便讓我來問個明白。」孟千山打斷了寧遠山,繼續說道,「她既叫我一聲師父,這事便不能算了。寫吧。」
寧遠山只得坐回去,落下的第一筆便歪了。他寫完召寧嫣上山的信,交給管事,還想另叮囑幾句,陸齊已經叫來了弟子。
「帶著他去寧家,信只給寧嫣看。再傳訊臨安外院,分頭找人、取帳。經手的人先分開,別讓他們湊在一處商量。」
管事應下,跟著兩名弟子出門。寧遠山向門口邁了一步,陸齊便攔在了他面前。
「寧家主,請坐。」
弟子撤下桌上的禮盒,放回門邊。孟千山沒有再讓母女留在廳里聽勸,帶她們去了後面的暖閣,又叫人送來熱飯。
他又問了幾個當年經手人的名字,母女記不全的便暫且擱下。藥膏早已丟了,紫鳶只知道裡面有毒,至於毒叫什麼、怎樣配的,她並不清楚。
「剩下的,我來問。」孟千山說道。
白羽從鹿鳴山回來,聽說陸齊在外院,便帶著新找到的舊清冊尋了過來。
寧遠山聽見廊下有人喊「前輩」,下意識抬頭。來人戴著黑色面具,白髮垂在肩後,陸齊迎到階前,稟完話仍立在一旁等候。片刻後,連孟千山也從暖閣出來了。
寧遠山原想上前搭話,見孟千山親自將人引進去,到口的話便沒敢說。
暖閣里,紫鳶見白羽進來,便起身喚了聲白公子。他摘下面具,在桌邊坐下,聽孟千山將事情說過,又看向仍站在一旁的紫鳶。
「坐下吃飯。」甄氏對著紫鳶說道。
見女兒沒回話,甄氏便將筷子遞給她。她這才坐下來,心裡卻還惦記著方才廳里的事,好一會過後向白羽說道:「我不會再回寧家了。」
「不願回去,便不回去。」白羽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紫鳶點點頭,低頭吃飯。母親碗裡的湯喝完了,她伸手拿過來,又添了半碗。
午後,臨安外院傳回消息,寧家的舊庫簿已經取到,胡記掌柜也找出了當初替寧嫣尋藥的帳目與收貨憑據。周婆子在臨安外院受問時提到過一卷族藏藥典,弟子照她指的地方,把原冊一併帶了出來。陸齊讓人分別押送寧嫣與周婆子,不許兩人傳話。孟千山叫母女在暖閣歇著,等人到齊再來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