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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舊帳清算

2026-10-29 09:17:08 作者: Lbrief

  日頭偏西,寧嫣被領進待客廳。

  來時她想同周婆子說句話,弟子卻將她們分開,連上車也不許挨在一處。如今見到父親,她趕緊叫了一聲爹,見父親沒有迎來,才看見坐在孟千山身旁的紫鳶。

  妹妹穿著月白宗服,鬢邊只簪了一支銀簪。日光照在臉上,原先傷得最重的地方連一道淺痕也沒有。寧嫣從額角看到臉頰,找不出一點能讓自己寬心的痕跡。

  寧嫣還想再看,寧遠山已經催她行禮。

  她跪到廳中,叫了聲孟宗主,又向甄氏那邊望去。婦人坐在女兒身旁,連一句話也不肯替她說。

  白羽戴著面具坐在窗旁,清冊放在手邊。寧嫣不認得他,只覺得父親始終避著那個方向,不肯抬頭。

  孟千山問道:「當年給紫鳶的那盒藥膏,是你叫人送的?」

  寧嫣點頭,隨即說道:「那是我送給妹妹養顏用的,我也不知道後來怎麼會生瘡。」

  「你送出去之前,往裡添過什麼?」

  「沒有。晚輩只是好心……」

  陸齊將胡記送來的藥帳與三張收貨憑據放到桌上。烏髓芝、寒蛻花、玉蝕藤、沉星砂,共四樣藥,分了三次才尋齊,領藥處都有周婆子的畫押。掌柜也到了,說明其中兩樣是托外郡商會尋來的,寧嫣另付過一筆重金,連同藥錢都是她私下給的。

  周婆子被領進來,看見這些東西,便跪了下去。她剛說出藥是大小姐吩咐配的,寧嫣便轉向她:「我讓你配些養顏用的藥,是你自己弄錯了,倒要推到我頭上?」

  

  周婆子急得抬起頭:「藥是大小姐要買的,方子也是她從族中舊典上抄的。我在內院調了這麼多年的外敷藥,從沒見過那張方子。她怕我弄錯,一直守在旁邊,哪樣都不許改。」

  寧遠山沉著臉,叫她把話想清楚再說。陸齊看了他一眼:「寧家主,讓她自己說。」

  婆子伏下身,把取藥、配藥、送去紫鳶屋裡的經過說了。寧嫣當時特意囑咐,配好的東西不能沾到手上,碰著皮肉,便會一直爛下去。她聽見了,卻還是照著吩咐,將藥送了過去。

  陸齊把那捲舊藥典遞給孟千山。他對過藥名,翻到後面附著的醫案,越看臉色越沉。四味藥單用各有藥效,合在一起,卻會生出糾纏血肉細絡的毒。中毒之人不會因此喪命,瘡口卻會一日壞過一日,即使結了痂,也很快便會再次潰破,終身不得安生。

  「醫案中那個病人請過數位丹道宗師,毒始終沒能除盡。」孟千山合上舊典,「事到如今,即便是最頂尖的丹師,也只能延緩潰爛。若強行拔毒,便會連血肉細絡一併毀掉,損傷再也無法復原。」

  他說完,看向身旁的紫鳶。日光落在她臉上,曾經潰爛的地方,竟連一道淺疤都找不出來。

  甄氏攥住女兒的衣袖,朝窗邊問道:「白公子,那毒還會不會再發作?」

  白羽說道:「毒已經除盡,壞了的細絡也續好了,不會再犯。」

  甄氏聽清了他的話,才慢慢鬆開抓著女兒衣袖的手。

  寧嫣始終低著頭。那篇醫案,她當初讀過不止一遍,正因為治不好,才選了這一種。

  「我沒有想要她的命……」

  「所以,就可以讓她一輩子這樣活著?」

  紫鳶站了起來。

  「娘揭開濕布,求你告訴大夫,藥膏里到底添了什麼。你明明知道,卻還說是尋常藥膏。你連大夫治不好都知道,還看著娘帶我一趟趟去求醫。」

  寧嫣攥住父親垂在身側的衣袖。寧遠山擋到她身前,向孟千山躬身求情:「小女無知,犯了大錯,容我帶回去嚴加管教。紫鳶受的委屈,我寧家一定補償。」

  紫鳶叫住他:「庫房的東西呢?也是她一時無知?」

  陸齊將另一張取藥條放在桌上。這一回,領走的是寧遠山湊了七年的三味主藥。搜屋前一日,寧嫣冒稱奉父親之命,要把藥送去給藥師驗看,親筆在條子上簽了名。

  周婆子已經不敢再替她瞞,將後來的事一併說了。寧嫣拿到藥後,挑出最難尋的那一味,親自放進罐子裡煎廢。周婆子則趁母女外出求醫,將餘下兩匣藏進紫鳶的柜子,再把藥渣倒進她們的藥罐,隨後去稟報家主,說夫人偷了庫里的珍藥,給二小姐治臉。

  「她親手煎的?」

  寧遠山這句問得很急。婆子說是,又說寧嫣煎藥前還特意問過,這味藥煎成湯後,是不是就不能再拿去煉丹了。


  他盯著大女兒。為了那一味藥,他求過多少人,寧嫣都知道。方才還在替她求情,此刻卻恨不得將那張條子摔到她臉上。

  「夫人請的大夫越來越多,總追著問藥膏里的東西。」周婆子說道,「大小姐怕被查出來,便叫我謊報夫人偷藥。她說,等她們被趕出去,再說什麼也沒人信了。」

  紫鳶望著那張取藥條。娘還帶著她四處找大夫,姐姐已經想好,要讓她們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寧遠山把紙按住,正要說自己不知情,陸齊已將掌管寧家藥庫的王伯叫了進來。

  王伯捧著庫簿,低聲說起搜屋那晚的事。寧遠山曾私下召他去書房,問三味主藥既有專人看管,母女是怎麼拿到的。他當時不但帶了庫簿,也交出了寧嫣的取藥條。

  「家主看過以後,叫我把帳收回去,說藥既在二小姐屋裡找著了,就照搜出來的辦。領藥條上的事,不許外傳。」

  甄氏扶著椅背站起來:「你看過?」

  寧遠山沒有看她:「領走不等於就是她藏的。我那時還沒有查實,不好把事情傳得到處都是。」

  「沒有查實,你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是我和娘偷的?」

  紫鳶等著他回答。寧遠山聽見門外還有弟子走動,壓低聲音,想叫她回去再說。甄氏已經走到女兒身旁。

  「你那晚肯問別人,怎麼就不來問問我們?第二日,你叫我跪下,說我心術不正,才教得女兒偷父親的藥。大夫開的方子就在你手邊,你看都不看。」

  「出了這樣的事,族裡總要有個交代。我讓你們另住,也是想著讓你們避開那些閒話,這是為了你們好。」

  甄氏朝前邁了一步,聲音高得門外都能聽見:「藥還沒丟的時候,你就嫌她丟人了。如今倒成了為我們好?」

  寧遠山的臉色變了。

  紫鳶剛病時,他也請過大夫。後來幾個有名的大夫都搖頭,他便漸漸不再進女兒的院子。有一次,妻子帶紫鳶經過前院,被客人看見,當天他就發了話:往後須將臉遮嚴,有客來時,連院門也不要出。

  那些客人不過問一句「令愛的病可好些了」,他便要猜,人家是在關心,還是在笑話他。別人提起寧家的小女兒,總要說到那張爛臉,連他也覺得抬不起頭。

  他早就想把母女送走,卻不願讓旁人說他心狠,連病著的女兒都容不下。如今藥從她們屋裡搜了出來,正好可以依家法逐人。往後誰來問,他都能將偷藥的事再說一遍,讓人知道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王伯拿來的條子只會壞了這件事。若查明母女無辜,他便沒有理由逐人;若查到寧嫣頭上,寧家還要多一樁姐妹相殘的醜事。於是那張紙被收回庫簿,次日他照舊召齊族人。旁人果然都在勸他,莫為不孝女氣壞身子。

  甄氏盯著他:「她疼得整夜睡不著,你問過幾回?旁人說她不好看,你卻一句也沒有忘。」

  寧遠山想叫她住口,看見孟千山,終究沒有出聲。

  紫鳶已經不必再等他的解釋了。

  「你扣下娘的東西,她還要背著偷藥的名聲求人,才湊得出給我看病的錢。你怕別人說你無情,就讓他們罵我和娘偷藥。」

  寧遠山沒有回答,先朝門邊看了一眼。掌柜與王伯都還在,方才那些話,一句也沒漏聽。

  「爹,東西是我們偷的嗎?」紫鳶帶著些許的哭腔問道。

  他低下頭,終於說道:「不是。」

  「那你把這句話記好。」孟千山開口,「三日後,當著當年那些人的面再說一遍。你查到過什麼,又為何不肯往下查,都說清楚。」

  寧遠山應了,聲音幾乎聽不清。紫鳶扶母親坐回原處,也在她身旁坐下。她握住母親的手,才發覺那隻手一直在抖。

  孟千山讓陸齊收好桌上的帳,叫寧嫣起來。

  寧嫣慢慢站起,膝上已經沾了灰。她望向父親,寧遠山忙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向孟千山又行了一禮。

  「宗主,這孽障回去我一定重罰。可紫鳶如今已經好了,只要您饒她這一回,我寧家願意.......」

  「她好了,是你們治的?」孟千山冷冷地問道,沒有留絲毫情面地餘地。

  寧遠山抬起頭,沒能接下去。

  孟千山望著他:「有人救了她,你便覺得以前的帳可以不算了?」

  寧遠山還想上前,肩上驟然一沉,整個人被甩回椅中。他急忙催動弦息,想撐著扶手站起來,那股力量才到胸前便散了,連手臂都抬不起來。


  寧嫣退到廳柱旁,轉頭去找紫鳶。父親偏寵她的母親,每當姐妹間起了爭執,受責備的總是紫鳶。她從沒把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放在眼裡,平日呼來喝去,卻又聽不得旁人夸妹妹生得好看,甚至不惜下毒毀了那張臉。如今父親被壓在椅上,連起身都做不到,她才真正慌了,只盼紫鳶還肯認她這個姐姐。

  「紫鳶,你替我說句話啊。我是你姐姐!」

  紫鳶握著母親的手,沒有起身。

  寧嫣還要再求,孟千山已經抬手。她慌忙護住臉,想用弦息擋在身前,可她不過引泉,那層剛聚起的微光一碰便散了。

  一道灼熱的力量越過雙臂,落在她額上,沿著半邊臉蔓延下去。

  寧嫣尖叫著往後退,背抵住廳柱,再也退不了了。她拿衣袖去擦,灼痛卻直往皮肉里鑽,從眉骨到下頜接連紅腫、開裂。她想捂住,又不敢碰,雙手抬在臉前,連哭聲也變了調。

  孟千山將手放下。

  陸齊讓弟子取來銅鏡,寧嫣一把奪過,想看清到底傷了多少,鏡中卻連半邊眉形都辨不出了。銅鏡從手裡掉下,砸在磚上滾出了幾步遠。她顧不上去撿,踉蹌著撲到父親身旁。

  「爹……叫大夫,我的臉……」

  寧遠山想扶她,手卻仍抬不起來。她抓住他的衣袖,血和眼淚落在衣料上,他只能坐著,聽她一聲聲喊疼。

  紫鳶看著,沒有將臉轉開。姐姐也在求大夫,也怕那張臉好不了了。可當初母親求父親讓她們等大夫到了再走,他卻連這點工夫都不肯給。

  寧嫣再來喚她,她沒有應。

  「命給你留著。」孟千山說道,「往後照鏡子時,想想你妹妹當年怎麼過的。」

  寧遠山身上的重壓這才撤去。他扶住大女兒,正要說什麼,陸齊已叫人進來,將寧嫣與周婆子分別帶到偏院看管。周婆子今日說出了實情,當年親手配藥、藏藥的罪責,也須一併追究。

  廳里還有寧嫣的哭聲,不一會便漸漸遠了。寧遠山望向門外,邁了兩步又停住了。

  「寧家主。」孟千山叫他。

  他回過身,衣袖上仍沾著血。

  「三日內,把扣下的東西備齊,叫齊當年在場的人。陸齊會陪她們去取,也會聽你把話說清楚。」

  寧遠山低頭應了。叔公也答應會將當年的族人請齊,家裡的名聲,再也沒提。

  孟千山轉向紫鳶:「至於回不回寧家,你自己決定。誰若不肯聽,讓他來找我。」

  紫鳶起身向師父拜下,起來時,眼中已有了淚。

  甄氏也想行禮,被孟千山扶住。他叫弟子備好下山的車,讓她們先回去歇著,剩下的事有陸齊料理。

  紫鳶陪母親走到門邊,父親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

  「我明日便叫人重新收拾你的院子。你和你娘……」

  「東西備齊便好。」紫鳶說道,「三日後,我們來取。」

  她扶著母親下了石階。門邊那些禮盒仍一樣不少地堆在那裡,管事追出來,捧著銀匣想遞過去,看見陸齊站在廊下,又縮回了手。

  等母女下山,陸齊叫人將寧遠山與叔公帶去偏廳,核清帳目便准他們回城。孟千山這才對白羽說道:「前輩,是晚輩疏忽。她來了這些日子,我只顧著教她修行,竟不知她從前受過這些委屈。」

  白羽將舊清冊收回袖中,起身往外走。孟千山親自送到廊下。

  紫鳶是他的徒弟,他自然要護。今日前輩見了,總該能放心將她留在這裡。孟千山又惦記起了拜師的事,送到階前,仍跟著往下走了兩步。

  「前輩,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不收徒。」

  孟千山腳下一頓:「晚輩還沒說是什麼事。」

  白羽便停在階上。

  「那你說。」

  陸齊正捧著帳冊走來,聽見這話,也停在了廊下。

  孟千山張了張嘴。眼前兩個人都在等,他一時竟想不出第二件值得開口求白羽的事。

  「……晚輩再想想。」

  白羽應了一聲,沿石徑走了。孟千山轉頭見陸齊還捧著帳,便將最上頭那本接了過來。

  「核到哪兒了?」


  「您手裡那本已經核過了。」

  孟千山把它放回去,換了下頭一本。

  山門下的小院已經點了燈。膳房送來的飯菜還溫在爐上,照管院子的婦人聽見動靜,出來迎她們,說熱水也備好了,歇一歇便能吃飯。

  紫鳶謝過她,將流照解下放進屋裡。院門關上,她在母親床邊坐了下來,方才在廳里說過那麼多話,此刻卻什麼也不想說,連外衫也沒有脫。

  母親端水進來,見她仍坐著,便放下水碗,在她身邊坐下。

  紫鳶靠過去,將臉埋在母親肩上。母親抱住她,撫著她的背,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哭出了聲。

  這一次,院外沒有人催她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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