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山給的三日期限到了,寧家在正門外擺下長案。
參與搜屋的管事、作證的族人和沿街鋪子的掌柜都到了。寧遠山迎上前向陸齊行禮,隨後便請甄氏進屋。
甄氏停在台階前:「就在這裡說吧。當初我們背著罪名出去,今日也該讓人聽清楚。」
寧遠山只得取過案上的告示,逐條念出寧嫣如何將毒混入藥膏,又如何盜取沖關的三味主藥,栽贓給母女。說到她們未曾偷藥,街邊已有人低聲議論。他停了停,正要放下紙,陸齊便開了口。
「寧家主,你自己的那幾句還沒念。」
寧遠山重新舉起告示。搜屋那晚,他便看過寧嫣的取藥條。藥既經了長女的手,後來又到了紫鳶房中,本該查清,他卻命王伯收起帳簿,不准外傳。
「我嫌紫鳶毀了容,怕旁人拿她取笑寧家。可若無緣無故趕她們走,又怕落個薄情的名聲,便借著失藥這件事,將過錯都推給了她們。」
門前漸漸沒了聲音。
寧遠山放下紙,向母女躬身賠罪。甄氏望著他彎下去的腰,想起那年自己也曾這樣求他。女兒還在發熱,她求他寬限一夜,等大夫來過再走,他始終不肯鬆口。
如今他肯低頭了,女兒的病卻早已不是靠他治好的。
甄氏取走一份蓋過印的告示,收進布袋:「把我們的東西拿出來吧。」
箱籠已照單備齊。紫鳶打開書箱,舊字帖上,父親當年畫的朱圈還未褪色。她從前寫完一頁,總要挑出最好看的幾個字,盼父親再看一看。
寧遠山見她停住,走近了些:「屋子已經收拾好了。你在山上修行,你娘可以先回來,家裡總有人照應。」
紫鳶合上字帖,放回箱中。甄氏答道:「我現在住得很好,往後不回來了。」
陸齊讓弟子搬走箱籠,又向族中長輩交代,母女往後的去留由她們自己決定,寧家不得糾纏,更不許借紫鳶的名義向太玄宗求任何好處。各鋪還須張貼告示,將當年傳出去的污名澄清。
寧遠山應了。母女只讓人搬走自己的箱籠,寧家另備的賠禮,仍留在台階旁。
車行到南街,甄氏叫車夫停下,隔著帘子聽人讀完寧家鋪前的告示,又買了糖酥,帶回去答謝孟宗主、陸長老和姚蓉。
回到山門下,陸齊幫著安頓好箱籠,又告訴她們,寧嫣已被寧家接回,性命無礙,臉上的傷卻醫不好;周婆子也因下藥、栽贓受了責罰。甄氏謝過他,將寧家的憑據鎖進櫃中,沒有再問那邊的事。
傍晚,隔壁婦人來邀她去花市,甄氏說窗下正好能放兩盆梔子,又囑咐女兒給白公子另包一份糖酥,問他哪日有空,過來吃頓飯,也請姚姑娘一道來。紫鳶應下,將沒有磕碎邊角的幾塊挑了出來。
翌日,紫鳶比平時早到了半刻。
臨雲台外還浮著霧。她將食盒擱在廊下,把師父新添的幾處變招走了一遍。流照出鞘,薄薄的劍光掠過石階,到了轉身處,她停下來,又從前一式重新接起。
姚蓉來時,正看見她停在同一個地方。
「我陪你試。你一個人練,哪知道對手會從哪裡出劍?」
孟千山隨後到了,替兩人的劍刃封住鋒芒,讓姚蓉照平日練。兩人相隔四步站好,姚蓉率先出劍。
劍光直逼右肩,紫鳶舉劍相迎。兩劍將碰未碰時,姚蓉忽然轉腕,劍從她劍下繞過,輕輕點在腰側。
紫鳶退開,想了一遍方才的劍路:「你這一劍還留著力,是等我先擋?」
「你若不擋,我就接著往前送。」姚蓉說道,「這回換到左邊,你再試試。」
師姐第二次逼近,紫鳶先避開半步,留意她遞劍時肩臂的動作。等這一劍用足了力,她才讓流照貼過去,順著來劍的方向向外一帶。
兩道劍光交錯著掠出石台,將廊外薄霧剖開了一線。姚蓉的劍尚未撤回,流照已停在她腰帶前。
孟千山卻叫紫鳶抬起手臂。她腕上有些發熱,方才急著追上去,又多借了一股弦息。
「前一劍的力還沒有散,為什麼又添一股?」孟千山引去她腕間淤著的弦息,走了半步給她看,「轉身時,要讓劍跟著身子一起回。你剛才身子已經轉回來了,劍還落在後面,自然接不上下一招。」
紫鳶照著試過。劍鋒繞到身側時,她順勢轉肩,方才斷在這裡的劍光連成了弧,下一劍隨即送出,比強行添力時還快些。
隨後換招,紫鳶沒能再點中師姐,劍勢卻順暢了許多,經脈也不再發熱。孟千山看過,囑咐她將步法與劍招一同練熟。
紫鳶把師父講的幾處都記進課冊。姚蓉接過她帶來的糖酥,說起月底各院試劍,叫她也去看看。
「想去便去。」孟千山說道,「只用已經練熟的,不許在人家劍下臨時逞能。」
待師父看過經脈,交代了養脈的藥量,紫鳶便提著食盒去客院。兩日未見白羽,寧家的事、母親買花的事,她都想告訴他。
陸齊正在向白羽回話,見她來了,招手讓她進去。白羽從石案旁抬起頭,她原打算先謝他,臨到開口,卻只將食盒遞了過去。
「娘讓我給你帶些糖酥。」
陸長老還等著說事,餘下的話只好留到稍後。她放好食盒,看見車上綁著半截石柱,粘著牆灰,與案旁原有的那一截斷口相對。
「礦牆裡取出來的,補牆時當作石料砌了進去。」陸齊說道,「餘下幾截,我再叫人去尋。」
白羽抬手,兩段石柱離地而起,在石案上方合攏。斷口處的紋理接上,深槽沿新補出的柱身折回,淺痕則從側面斜穿過去。
陸齊展開舊圖,這才看清,紙上連在一起的線,竟分屬兩條槽路。深槽用來往外送,側面的淺槽卻是向內引,兩者用途恰好相反。
「舊礦排出去的弦息,原先往哪裡走?」白羽問道。
「往山後。後來礦道拓寬,入口挪到東坡,陣路也改了,這一片舊巷便封了起來。」
「地下的迴路斷了沒有?」
陸齊翻過圖背的記述,看到最後,才答道:「只記了撤柱,沒有記斷陣。」
白羽看過最早那張圖,讓石柱落回木架。
「剩下的不用找了。去礦上。」
陸齊傳訊請來孟千山。紫鳶想跟去看看,師父答應了,囑咐她不許獨自走開。白羽戴好面具先行,孟千山以弦息護住紫鳶與陸齊,御空趕往鹿鳴山。
白羽站在廢礦口,外頭的弟子已退遠。孟千山帶紫鳶留在洞口,陸齊跟著白羽往裡走。堵住入口的碎石自行移開,露出半道埋在泥中的刻槽,幾道青光隨之透出山石,沿廢巷向深處延伸。
陸齊跟了幾步,忽然站住。
腳下的岩層、礦脈與舊巷都顯了出來,一直深到山根。泥石仍在原處,四周也沒有塌陷,那些藏在數百丈地底的通路,卻清清楚楚地鋪在眼前。
一股青光流過交匯處,已經順著山勢向外去了,又被一條細路牽住,繞過半個山腹,撞向來處。陸齊舉起圖,那條迴轉的細路,正穿過圖上標作廢棄的舊巷。
「改陣的時候,只拆了地面上的柱子,地下這條舊路卻留下了。」白羽指向山後,「圖上的地弦原在那邊,如今已經偏到這裡,正好接上舊陣的入口。」
地弦隨著山川緩慢移位,本是常事,卻使這條廢路重新接上了外頭的力量。新舊兩路在山腹相接,便成了一個迴轉不休的圈。
白羽把手橫在細路上方。青光半途停住,原本向後沖的那一縷隨之平順,流出了山腹。他稍移開手,舊路重新亮起,交匯處便又有了逆流。
孟千山這才明白,上回白羽泄去了山腹中積蓄的力量,救出礦中人,這條舊路卻仍在將弦息引回舊巷,逆流因此始終未消。
「舊圖留給管礦的人,廢陣拆清以後,照現在的地弦重畫一份。」白羽說道。
陸齊應下,退到紫鳶身旁。孟千山護住兩人,卻見白羽伸手一托,山腹中奔流的青光一齊升了起來。
整座山的地弦被引出了岩層。
粗大的光流橫過廢巷,細支從中分出,越過崖頂,鋪向遠山。接連幾座峰頭都浸在青光里,往日只能凝神感知的力量,此刻懸在頭頂,連每一處交匯都看得清楚。
紫鳶仰頭望去,視線追到天邊,也沒能看見它們的盡頭。
腳下的山石卻沒有動。礦道外,一片落葉被風卷過石階,澗水仍在崖下奔流。
孟千山以自身修為護住兩人,沒敢再牽動附近的地弦。每一支都連著山川,稍有錯動,便可能使峰崖崩塌;白羽將它們盡數拿起,草木卻連一寸根須都沒有受損。自己破境後已能借用六峰之力,如今竟找不出一處能夠插手的地方。
白羽將廢陣接出的細路從主流間摘開。
舊巷深處響起細碎的崩裂聲,殘留的陣紋從頭至尾斷去。擠在交匯處的兩股力量隨之分開,沿各自本來的去向落回山底。橫貫峰間的青光一層層隱入岩石,直到最後一縷消失,紫鳶的鞋底仍穩穩踏在原處。
廢礦里的悶響停了。弦息流經舊巷,再也沒有折返。
陸齊將舊圖上的幾處廢陣圈出,準備帶人清走殘留的陣石。孟千山又命人複查宗門名下其餘舊礦,免得還留著未拆除的陣路。
白羽的神念沿著山根,進入了更深處。
地弦之下,維繫這片山川的界律逐一顯現,仍按原來的次序相接。既無斷裂,也沒有侵蝕的痕跡,連通鎮界碑的幾道金紋也完好如初。積在山腹里的力量足以壓塌礦道,卻始終沒有傷到這一層。
他先前在碑影中看見的逆流,確實出在鹿鳴山,卻並非裂痕的來由。裂口截斷的那一道主紋,牽連著整片東陵,尚不能憑它辨出禍根藏在哪一處。
白羽收回探入舊礦的神念。
兩萬年前,那東西便從不肯留在災禍最盛的地方。連掠到手的生機,它也能舍掉一部分,任殘餘的力量繼續侵蝕山川,留下足夠顯眼的動靜。等白羽循著異狀追去,它早已換了去處。
等礦圖的這些日子,白羽也去過東陵別處,仍未尋到當年那股吞噬生機的氣息。封印表面沒有異樣,鹿鳴的逆流又只是廢礦遺患,他還不能就此認定封禁里的東西已經醒了。
鎮界碑指向東陵,緣由仍須在這裡找。白羽讓孟千山從商會、行旅與地方舊志中,收集各地近年的異常記述;如今山川有無異狀,他會親自去看。
孟千山帶紫鳶回宗時,那道白色身影已越過山脊。遠處雲層向兩側分開,再想尋他,便已不在目力所及之處。
紫鳶望了許久,才問:「師父,奉天之上,還有多高的境界?」
「開穹、執辰、定寰,再往上便是歸墟與太初。」孟千山告訴她,開穹可以在身周撐起隨身而行的一方天地,到了執辰,更可借星辰之勢。師門舊卷記載,定寰境的修士曾護住將要崩散的天地,使它重新穩住。
「修至太初,據說便可飛升,去往另一片大陸。」孟千山接著道,「可那片大陸究竟在何處,是否真的存在,如今已經無人能夠證實。為師也是從古籍中讀來的。至於白前輩的修為,我看不透。」
孟千山未曾見過的那些大陸,白羽卻看守了不知多少歲月。神宮池中,每一座碑影都對應著一片大陸,萬千大陸散布在星河之間,東陵只是其中一處。
紫鳶握著流照的劍鞘,想起他方才向上托起的手,過了一會兒,又問:「那我也能一步步修到你說的那些境界嗎?」
「你肯學,為師知道的便都教你。眼下先把根基養好,才有望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