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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重回神宮

2026-10-29 09:17:17 作者: Lbrief

  回宗後,紫鳶又練了兩遍回劍,去客院卻撲了個空。過長橋時,她仍朝廊頂望了一眼,盼著自己方才走得早了,白羽或許已經回來了。

  夜裡姚蓉拿著劍訣過來,先問起礦上的事。等紫鳶講完山腹中升起的青光,她手裡的書還停在第一頁。紫鳶又提起母親的邀約,說要請她與白公子吃飯,只是今日一直沒能問到白羽哪天有空。

  「那麼大一座山都看完了,這一句還沒說?」姚蓉問。

  「他一直有事。」

  她替白羽答得太快,師姐看了過來。紫鳶將桌上的課冊拿到面前,翻開明日要練的那一頁,問起轉身時落腳的位置。

  第二日修煉完,她先回屋洗去汗水,換了件乾淨外衫,才往客院去。

  還沒走到門前,便看見了廊下的人。白羽坐在石桌旁,手邊是一幅東陵山川圖,她送來的糖酥也在桌上。油紙打開,原先並排放著的幾塊,只剩兩塊完整的。

  紫鳶走上石階,先問起那包糖酥。

  「這個還合口味嗎?」

  「可以。」白羽放下圖,「寧家的事辦完了?」

  她坐下講了寧家賠罪的事,又說母親如今想在窗下養花。等白羽聽完,才提起明晚的邀約。

  「娘想請你明晚過去。她要做棗糕,我也在。」

  話一出口,她便想把末尾那一句收回去。母親請客,自己自然會在,何必特意告訴他?她想補一句姚師姐也去,又怕越解釋越奇怪,只好等著白羽回答。

  「明晚可以。」

  她說清時辰,也提了姚蓉的名字,提著食盒下山給母親回話。

  翌日午後,紫鳶練完劍,向膳房借了一口灶。

  她還記得在山外那間小屋裡,自己將煎得焦脆的蔥餅挪到白羽面前,他便先取了那一塊。如今宗門膳房什麼都有,她能送過去的也不少,可這些日子帶去的糖酥、糕點,都不是她親手做的。

  管灶的師傅讓出案板,紫鳶將細蔥與油抹進面里,捲起擀薄,再下鍋慢煎。頭一隻翻過來,正中還有些軟,她便將火撥勻,直到鏟子碰過餅邊,能聽見脆響,才盛進碟里。

  姚蓉循著香味進來,嘗過她切下的一小塊,還想再拿,紫鳶已將煎好的幾隻裝進食盒。

  「鍋里還有,那一隻是給你的。」

  蓋子剛合上,她又揭開留了條縫,免得熱氣把餅皮熏軟。師傅說可以叫人送去,紫鳶卻抱好食盒,說自己送便好。

  出了膳房,她便提起裙角跑了起來。石階上有昨日落下的松針,她繞過濕滑的一處,左手仍穩穩托著盒底。平日往客院去,總有不少話可以在路上慢慢想,今日只惦記著這幾隻餅。放涼了,底下便不夠脆,吃起來就不是剛出鍋時的滋味了。

  姚蓉拿著自己的那隻餅趕上來,問她是不是去找白前輩。紫鳶應了一聲,腳下沒有停,師姐便陪她一道去了。

  到了門外,紫鳶停下喘了口氣,將食盒抱穩,才喚了一聲白公子。

  白羽剛從外面回來,轉身摘下面具。日光照著他的白髮,面具後露出的卻是一張極年輕的臉,眉骨與鼻樑的輪廓清晰。這是姚蓉頭一回在近處看清他。他望過來時,她還握著半隻餅,竟忘了該先放下,還是先行禮。

  紫鳶已經走上石階,回頭見師姐仍看著白羽,腳步便慢了。

  師姐怎麼還在看他?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紫鳶便覺得不妥,自己初見他時,不也是這樣麼。她將食盒擱到桌上,揭開蓋子,沒等姚蓉開口,先叫了白羽。

  「我剛煎好的,你趁熱嘗嘗。」

  

  白羽將面具放到一旁,依言落座。姚蓉這才想起還未見禮,忙喚了一聲白前輩,坐下以後,先把手中吃了一半的餅用油紙包好。

  紫鳶倒好茶,將碟子往白羽面前挪了挪,等著他嘗。

  白羽掰下一塊,餅邊落下細碎的酥屑。他將碎屑一同接住,吃過以後,說道:「比在山外時煎的還脆。」

  紫鳶在桌邊坐下。他記得山外那頓飯,連餅是什麼滋味也還記著。她望著碟里焦黃的餅邊,忽然覺得今日這幾隻還煎得不夠好,下回該把中間也煎得更勻些。

  「那就多吃一點,不夠我再去做。」

  姚蓉喝過茶,說起隨長老出行的事,紫鳶這回沒有搶著接話。她拿出剩下的那隻餅,推到師姐手邊。


  姚蓉有些意外:「這隻也給我?我還當你要留給白前輩。」

  「你不是還沒吃夠嗎?」紫鳶替她將油紙展開,又把茶續上,沒有去看白羽。

  傍晚,甄氏的小院早早開著門。

  宗門膳房送來飯菜,母親只另做了棗糕和一碟煎豆腐。紫鳶回來幫忙,將糕切好,把中間棗最多的一塊盛進小碟,留在靠外的座位前。

  母親叫她進屋拿碗,見她來了,順手從剛取回的首飾中挑出一支花簪,替她換下頭上的銀簪。

  白玉雕的小花挽住鬢邊長發,淺青領口襯得頸子格外白淨。甄氏替她攏好散發,又看了看發間的花,才收起首飾匣。

  紫鳶伸手碰了碰髮髻。平日並不戴這樣的花簪,白羽一進門,會不會先看見?她還想問母親兩句,外頭已經響起姚蓉的聲音:「白前輩。」

  她立即走到門口,又記起碗還沒有拿,只得折回去。等她走進院中,白羽已經摘下面具,在桌邊落座。紫鳶擺好碗筷,等了片刻。白羽沒有留意她發間,她很想問一句好不好看,話到了嘴邊,卻把盛棗糕的小碟推了過去。

  「這一塊棗多,給你留的。你嘗嘗,甜不甜?」

  白羽嘗過,說甜味正好。姚蓉講起早晨練劍的事,甄氏聽見女兒已能接住師姐的劍,又細問了幾句。紫鳶陪著說話,幾次想提起那支花簪,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時候。

  飯後,三人向甄氏告辭,一同回山。臨睡時,紫鳶將花簪取下,放進匣中。過了一會兒,又拿出來,和明日要穿的衣裳放在一起。

  臨近月底,紫鳶從演劍坪外經過,見執事已經掛起試劍的名冊,便進去報了名字。

  她想請白羽來看,又覺得這些招式在他眼中,多半連孩子比劃都算不上。可到了藏經閣外,恰好遇見白羽與師父下來,她仍站住,提起明日試劍的事。

  「到時為師也去看看。」孟千山說道。

  紫鳶應了,卻仍看著白羽。他察覺她還有話,停下腳步,她這才問:「你明日若有空,也來看看嗎?」

  「什麼時辰?」

  「巳時,在演劍坪。」

  白羽說知道了。孟千山要看她今日練過的招式,叫她一同回去,紫鳶連忙跟上。

  翌日,演劍坪上人已不少。石橋連著雲間四座圓台,台側銅柱上的禁制接住四散的劍光,半空里不時亮起一片。紫鳶隨姚蓉登上長階,交過名帖,領了木劍。執事依修為安排對手,又將規矩講清:點中肩、胸、腹便分勝負,不得借符器;對手認輸或執事喊停之後,必須收手。

  姚蓉先上台,將佩劍交給紫鳶,提著木劍去了。她第三劍便取勝,下來時,紫鳶已看明白先前那一下只是虛晃,真正用力是在對方抬劍之後。

  「往後這招騙不著你了。」姚蓉接回佩劍,替她拿好流照,「去吧,叫你了。」

  陳越已在台上。他入宗六年,仍在引泉境,劍上借來的弦息卻厚實得多。第一劍逼到近處,紫鳶側身避過,第二劍隨即從肩側壓下。她舉劍相接,手臂被震得發麻,鞋底滑出了半步。

  眼看這一劍將盡,劍上的力道卻又重了幾分。

  紫鳶沒有硬擋,借轉身退回台內。陳越將木劍撤回身前,劍光也散了。他抬腕再借弦息,下一劍便遲了片刻。

  紫鳶站穩,已將這處停頓看清。

  陳越再次壓來,她等到那股後勁送足,才向旁側錯步,木劍貼著來劍一帶,讓開鋒芒。方才接擋時借來的弦息尚未散去,她便順著轉身送回劍上,沒有再多添一股。

  陳越剛撤劍,肩上已被輕輕點中。

  陳越看了看肩頭的木劍,停了一息,隨即收劍認輸。場邊的議論聲這才起來,執事抬手示意,報了紫鳶的名字。

  「我若沒將後面的力全送出去,你這一劍便不好進來。」陳越說道。

  「所以我先等著。師兄若還有餘力,我便得另想辦法。」

  陳越拱手,約她下回再試。紫鳶走下圓台,接過流照,才看見廊下的人。

  白羽站在孟千山身旁,黑色面具遮著眉目,白髮從肩後垂下。他果然來了。

  她上台時沒有敢找,怕找到了只顧著看他,也怕找不到。如今贏了這一場,忽然又很想知道,他是從哪一劍開始看的。

  白羽走過來,目光落在她執劍的手上。

  「這一劍接得不錯,沒有急著另借弦息。」


  「前一劍的力還在,我便借著它接了過去。」紫鳶說完,等他點頭,又問,「你方才都看見了?」

  「看見了。」

  孟千山還要去見守閣長老,白羽與他一道離開。紫鳶望著兩人的背影,直到姚蓉問她還試不試,才重新提起木劍。

  下一位師姐的劍招銜接得緊,沒讓她等到空隙,反倒在她轉身時,從另一側點中了肩頭。

  紫鳶收劍認輸,請對方將最後兩招再使一遍。看清去路,她便知道自己不該仍守著上一場的站位。兩人放慢走招,她提前挪開半步,木劍橫過,已封住肩側的空處。

  「對了,把這一步練熟,下回再來。」師姐讓她先歇一歇。

  散場後,幾個人一道去飯堂,路上仍在說劍招,姚蓉便先去占座,催他們不要耽誤了吃飯。

  傍晚,紫鳶抱著課冊,又到了客院門前。

  午後,她已將兩場比試的招式重新比給師父看過,哪裡應當進,哪裡應該退,也都明白了。回到住處,她原已把課冊放下,走到門邊,卻又折回去拿。

  白羽上午只看見她贏的那一場。

  可輸在何處,她自己明明已經知道了,再問一遍,也不過是聽他重說一次。她在門外停了停,還是敲了門。

  白羽讓她進去,把看過的水系圖卷好,放到一旁。紫鳶在桌邊坐下,先講後來遇到的師姐,又指著課冊上新添的幾筆,說自己只想著等對方回劍,沒留意另一招早已接上來。

  「你已經知道怎樣改了。」白羽說道。

  她點頭,合上書。來路上想好的話,就這麼說完了,院中又靜下來。

  她想起陳越在飯堂里拿筷子比劍的事。姚蓉收走了他的筷子,讓他們好好吃飯,誰再比劃,便去旁邊站著。

  「陳師兄答應得很快,可等筷子一拿回來,又說最後還有一招。」

  白羽問起那一招,她抬手比劃,學著陳越拿筷子使劍的模樣。話重新接上,她便講得忘了時辰。廊外有人來掌燈,她才停下,發現自己竟將今日遇到的事都說了一遍。

  她看著桌旁卷好的圖,問道:「是不是耽誤你查事了?」

  「不耽誤。」白羽說道。

  紫鳶拿起課冊,在膝上抱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起身。

  「師父都講清楚了。我只是想同你說說。」

  她望著白羽,等他回答。白羽只當她還有話未講完,也在等著。過了一會兒,紫鳶先問起他從前住的地方,有沒有人也這樣試劍。

  「沒有,那裡只有我。」

  神宮裡從來沒有第二個人。星域無事時,白羽數百年不必說話,也並未覺得有何難捱。他說完,便等著紫鳶接下去,她卻好一會兒沒有出聲。

  她想起剛入宗時,每學會一招,都恨不得當日便來告訴他。若連一個可以講的人都沒有,那些事便只留在自己心裡了。

  她想問那樣的日子會不會悶,可他說起這些,神色與平日沒有分別,她便沒有再問,只說下個月還會去試劍。

  「你若得空,也來看看吧。」

  「若那日不出門,我會來。」

  紫鳶應下,將課冊裝好。走到門口,她又回過身,沒有再想明日能拿哪一式來請教,只說道:「那我明日再來。」

  白羽應了一聲。

  她沿長橋回去,進屋以後,將課冊攤在燈下。師父在冊上添了兩種變招,她還沒有看完,得先記熟,明日再練。可讀了兩行,心裡仍是方才那聲應答,又從頭讀了一遍,才漸漸把心思收回書上。

  客院裡,白羽已收起水系圖。

  礦山的緣由查清,東陵其他幾處地弦的衰長也尚在常理之內,那道傷及鎮界碑的裂痕,卻仍未找到來處。他起身望向天外,身影隨即從廊下消失。

  雲海之上,白影越過東陵界律。更遠的星空里,封紋一層壓著一層,仍將中央那片黑暗牢牢鎖住。白羽來到封禁之前,將手按在最外一道光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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