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下的光紋逐層亮起,封禁深處的神文也隨之顯現,一直延伸到星河盡頭。
黑暗中的力量撞上封紋,又被壓了回去。白羽沒有撤手,神念沿著交疊的光紋深入,將最內層相接的地方也逐一察過。
兩萬年前落下的神文仍然完整。他沒有找到力量逸出的痕跡,這才收回手,轉身回到神宮。
池中,東陵的碑影上仍橫著那道細裂。裂口並未擴大,積在兩側的金光卻始終越不過斷處。
鹿鳴山那股逆流連地底的界律也未傷及,更不可能震裂鎮界碑。白羽先前留著裂口,是為查驗異變,如今將每一道斷紋重新辨過,記下錯痕,才伸出手去。
一線本源落入池中,水面沒有起波。
那道光穿過碑影,沿相連的界律直入東陵。山川之下,真正的鎮界碑上亮起一道金線,斷開的碑紋從兩側接合,裂口隨之消失。原先淤積的力量越過斷處,整座碑身驟然亮起,金光沿著地弦鋪向遠方。
這一夜,東陵許多正在修行的人,都停下來查探腳下的山川。
一名修士膝前懸著的劍忽然穩了,原先滯澀的幾處地弦,此時竟變得通暢。他循著弦息的來路探入地底,神念越過山門,又追過幾道峰脊,那股變化卻仍在向更遠的地方延伸。等他收回神念,仍不知道這變化究竟起於何處。窗外夜色如常,城中的更鼓才剛敲過。
白羽將一線本源留在接合的金紋之中。此後若有力量侵傷連碑金紋,他便能在碑影開裂之前察覺。
原先的斷處沒有留下可供追索的殘息。它若真已醒來,這次便藏得比當年更深。白羽記得在界外追到的幾具軀殼,氣息未散,裡面的東西卻早已捨棄它們去了別處。如今封禁完好,還不足以讓他就此離開東陵。
白羽收束本源,護住隨身衣物,穿過界律回到東陵。天亮以前,客院的門已從裡面打開。紫鳶抱著課冊過來時,他正坐在廊下。她還當他一夜未曾離開,坐下便講起昨日新練的兩種變招。
陸齊陸續送齊早先托人搜集的舊志。所載幾處異狀,都能從山崩、河流改道中找到緣由,白羽查過,便讓他將書還回去,不必再照這些尋找。此後他仍時常離山,親察各處地弦。幾個月過去,連碑金紋始終完好,留在其中的本源也未被外來的力量觸動。
入宗第五個月,紫鳶的劍氣已能追著落葉轉彎。
孟千山將三片竹葉拋出臨雲台,風從崖下卷上來,葉片頓時散入薄霧。流照出鞘,白光掠過竹梢,接連剖開兩片,第三片卻被風送到了她身後。紫鳶回劍一帶,折返的白光從葉面划過,半片竹葉落在鞋邊,切口直過葉柄。
姚蓉取來兩柄木劍。紫鳶將流照歸鞘,接過一柄與她試招,才將來劍引向外側,劍上的白光便忽然滅了。孟千山站在台邊,截住了沿山勢而來的弦息,讓她再試一劍。
紫鳶沒有急著出手,先走過方才回劍的動作,便察覺自己收劍時,把餘下的力量也散盡了。下一次再引來弦息,她將其中一線收進經脈,等台外的力量被截住,木劍仍追著姚蓉撤回的手臂遞了進去。
姚蓉收住劍,低頭看了看袖前那一點白光:「這回接上了。」
孟千山替紫鳶查過行氣的幾處經脈,才准她照這個分量練,不能只圖劍上有力,便急著往體內多收。養脈的藥按時送到,隔幾日,他還要再察一遍,確認經脈承得住了,才許她添上一點。
她與姚蓉仍常在一起練劍。紫鳶學會留息,師姐便趕在她回劍時搶進來;等紫鳶想出應對的辦法,兩人又要在台上試許久,直到日光曬滿石面,才一道收劍去用飯。
紫鳶替流照編了條劍穗,淺紫絲線里摻著幾縷細銀線,出劍時不會纏手。姚蓉看著喜歡,也要她教,編到一半卻用盡了線。夏末進城,紫鳶便答應替她再買兩卷,當晚去客院還書,問白羽明日要不要一起去。
「橋邊有家肉餅攤,師姐說,餅底烙得最好。我也沒有吃過,想同你去嘗嘗。」
白羽問她什麼時候走。紫鳶說好時辰,出了院門,才想起還該問姚蓉,鋪子究竟在橋的哪一頭。
第二日,她換上一件淺杏色的薄綾衫,衣襟上繡著兩枝白蘭,腰間束著淺青絛帶。淺碧色的長裙垂到腳面,她提著紗巾走到廊下,裙褶隨著步子散開,露出杏色繡鞋。姚蓉來送絲線樣子,見她今日只將鬢邊的頭髮綰起,餘下的都披在身後,便繞到她身旁,將腰後歪著的絛帶理正。
「這樣才好。」姚蓉遞過絲線,又拿出幾枚錢,「還要三隻肉餅。」
「回來便涼了。」
「我又沒說涼了不吃。」
紫鳶收好,系上紗巾去了客院。白羽已經戴上面具,見她來了,便帶她入城。她還想著今日能同他走一段山路,四周的鳥聲已被街上的吆喝代替,路上要講的話,一句都沒來得及說。
買過絲線,兩人往橋邊去。巷口有車馬經過,她往檐下讓了讓,白羽也在身旁停住。平日他若出門,轉眼便不見了,今日卻同她站在這裡,等一輛賣炭的車慢慢擠過長街。她看著車輪,竟盼它走得再慢一點。
餅攤前擺著兩張長桌。白羽坐下取了面具,紫鳶也解開紗巾,接過湯碗,請攤主另包三隻餅帶給師姐。
肉餅底下烙得焦脆,掰開時還往外冒熱氣。白羽吃完一隻,又要了兩隻,問起餡里那股香味。
攤主說是添了茴香。紫鳶便問清在哪裡買,想著回去做餅時也添一些,給他嘗嘗。
吃過飯,兩人重新遮好面容,沿河走了一段。橋西的花攤正要收,賣花的婦人挑起擔子,從紫鳶身旁經過。她回頭看了片刻,告訴白羽,春天來時,沿橋的花攤能一直擺到河岸那一頭。
「你那時若還在,我們再來。」
問過以後,紫鳶望著他,既盼著聽見應允,又怕他順勢告訴自己,過些日子便要離開。
「可以。」白羽說。
紫鳶跟著他走下橋,暗暗記住花攤的位置。若明年春天還能同他來,她就把整日都空出來,買過花,再去嘗嘗街尾那家糖糕。
隔了兩日,紫鳶又向膳房借了一回灶,在肉餡里添了少許茴香。餅剛盛好,她便提著食盒去了客院,正碰見陸齊從廊下出來。
陸齊問過她這旬的養脈藥,又說甄氏院裡已備下過冬的炭,不必等落雪再送。紫鳶謝過,正要進門,他卻接走了食盒。
「前輩還在看書,老夫替你送進去。」
從這裡到屋門,一共沒有幾步。紫鳶跟在後面,陸齊走得卻不快,到了廊前,又問白羽近來可曾指點過她練劍。
「有時會說兩句。」
「兩句便夠了。」
他接得太快,說完便往屋裡看了一眼。院外還有兩名弟子等他示下,陸齊讓他們先到橋邊候著,才接著說:「有些關口,自己琢磨二十多年,也未必比得上高人一句話。老夫停在承岳這些年,始終摸不著御衡的門。宗主如今倒是……」
紫鳶聽明白了:「您想請白公子也指點幾句?」
陸齊又看了看兩個弟子走到哪裡,才點頭:「前輩有事在身,老夫不好再拿私事勞煩。你練劍時若說起來,替我探探前輩的意思。」
「陸齊。」
屋裡傳來白羽的聲音,陸齊立刻應了。
「想問便進來,不必讓她傳話。」
陸齊連忙進屋,從袖中摸出一本舊冊,正要雙手奉上,才發覺食盒還提在手裡。紫鳶趕緊接過去,他這才騰出手,把功法翻到早已折好的那一頁,恭恭敬敬放上書案。
她取出餅,請白羽趁熱嘗嘗,又分了一隻給陸齊。白羽才吃兩口,便說這一回添了茴香。紫鳶應著,將剩下的也擺進碟中。
陸齊捧著餅,始終沒有顧上吃。白羽吃完半隻,抬手去取餘下的,他也跟著抬起頭,見那隻手仍落在餅上,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
等白羽吃完,陸齊連忙放下餅,將案上的舊冊往他面前推了推。書邊早已磨破,裱過一層紙,行氣圖旁寫滿批註,有些圈去了,旁邊又添了新的。
白羽翻了幾頁,叫他站到門邊,照平日的方法行氣。
三道弦息越過院牆,在陸齊掌前相合。左右兩道尚未接穩,中間那道便先震了起來,連檐下的銅鈴也跟著顫動。他將手收向胸前,要把幾股相衝的力量壓住,衣袖反倒繃得更緊。
白羽隔空按住他的手腕。那股最令陸齊吃力的弦息從腕間退了出去,沿院中的地弦繞過廊前,又從另一側接回。交匯處漸漸穩了,銅鈴也隨之靜下。
「幾路弦息都往自己身上收,當然只能靠你壓著。」白羽說道,「你已經借得來,下一步要學的,是讓它們在體外接穩。」
陸齊不敢移開手。這種接法他也試過,每次都在交匯時散了,今日幾股力量卻能一併循行,甚至不必他時時用神念壓住。
白羽撤回力量,把舊冊擱到一旁,另取過案角的一本空冊。
紙上浮出幾行墨字,行氣圖緊隨其後,向四邊鋪開。陸齊剛看清圖中第一處轉折,書頁已經翻了過去,接著是第二頁、第三頁,直到翻盡最後一張,整本書才重新合起。
封皮上落著《山海歸元》四字。
「這幾個月,你替我辦了不少事。這本功法給你。」
陸齊雙手接住。開篇便是自己方才行氣的法門,往下依境界分卷,御衡之後,竟還有奉天的修法。等翻到卷首寫著「開穹」的那一頁,他再也沒有往後翻。
他只想求一句指點,免得又在承岳苦熬二十年。如今白羽給他的這部書,連奉天之後的路都已寫了出來。
陸齊將新冊合攏,捧著書深深拜下,過了片刻才直起身。
「你的根基不薄,足夠支撐御衡。先將原來幾處錯誤改過來,不必另起爐灶。」白羽指給他看開篇的圖,「接續練熟,再依此法破境。」
陸齊記下,重新引來弦息。最先接上的兩路穩了,第三路轉過樹後,仍在交匯時散開。不過這一次,他已來得及循圖收回餘下的力量,沒再讓反衝撞入經脈。
白羽看過,叫他先回去練。
陸齊收好兩本書,退出門外。等候的弟子迎上來,他逐一交代完事情,便又站在橋頭翻開功法。弟子捧著紫鳶替他包好的餅送來,他接在手裡,翻完這一頁,又翻過一頁,直到橋上的影子挪了位置,才想起來還未吃飯。
第七日夜裡,孟千山正在書房,案上的燈焰忽然偏向窗外。
他抬起頭。東院後幾股原本各自流轉的弦息,正沿山勢相匯,湧向陸齊閉關的靜室。山間的竹梢齊齊俯下,落在階上的枯葉也離了地,在門前越聚越多。
孟千山起身出了書房,幾步便到了院外。
值守弟子正要敲靜室的門,被他攔住。孟千山讓眾人退到長橋之外,抬袖封住院門,自己立在檐下,將湧來過急的幾支弦息分開,又攔下靜室中外泄的餘力。
屋內,陸齊仍坐在蒲團上。多年囿於承岳的神念越過牆壁,順著山勢不斷往外延展,先接起近處兩股弦息,又將溪澗對岸的數支一併引入。原先須竭力壓制才能維持的地方,如今竟能自行相續。
孟千山察覺御衡初成,正要助他穩住周圍的地弦,靜室里的氣息卻仍在增長。
陸齊沒有停在初期。
積了二十多年的修為終於有了去處,骨血中蓄下的弦息一股接一股地放出,將新成的行氣之路撐得愈發穩固。他神念所及,山中的地弦不斷顯現,遠處尚有許多過去未曾察覺的支流,此刻都能借得上力。
溪水驟然漫過石階,又被孟千山拂回原處。隔岸幾間屋子的門窗一齊震動,眼看便要崩開,一道禁制沿牆落下,將幾間院落都護住了。
直到天色將明,靜室中的弦息才漸漸平緩。聚在門前的枯葉失了托力,落了一地。
孟千山撤去禁制,推門進去。
陸齊睜開眼,望見宗主,又低頭察了一遍體內的情形。
「御衡後期。」孟千山說道,「不必再查了。」
陸齊握著膝頭的手慢慢鬆了。那幾條困住他多年的行氣舊路依然在,他卻已不必再沿著它們苦苦尋找出路。只須動念,山中幾股弦息便會應著他的心意,在靜室外相接。
他又察了一遍,才抬頭看向孟千山:「宗主,我原以為這一輩子,也就止在承岳了。」
他笑出了聲,捧著功法站了起來。
舊法最後那幾頁,他翻了二十多年,越看越不知道該怎樣往下走。如今懷裡的《山海歸元》卻還有奉天、開穹,那麼多未曾學過的東西,他竟也有了去試的機會。
陸齊朝孟千山深深一揖,謝過護法,隨即便往門外走:「我得去謝過白前輩。」
「先把境界穩住。」孟千山攔在門前,「白前輩不會少你這一日。」
陸齊只得坐回去,忍了一會兒,又問:「宗主,前輩肯賜我這樣的功法,往後若想再請教……」
「自己去問。都得了這麼大的好處,還要人替你遞話?」
陸齊連忙稱是。孟千山走到門邊,忽然又停住:「不過,收徒的事,你先別急著問。」
陸齊忙道:「我還沒敢想這一步。」
「我也還沒拜成。」
陸齊聽得一怔,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孟千山已走到院門,他趕緊問道:「那我等您的消息?」
孟千山回過頭,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陸齊捧著功法,正等著他答覆,神情比方才謝他護法時還鄭重。孟千山看了他片刻,又往院外掃了一眼,見沒有弟子經過,才壓低聲音道:
「穩固你的境界去。」
院門從外頭關上了。
陸齊穩固境界後,親自到客院謝過白羽,將各院冬炭與用藥的安排交代給執事,便向孟千山告了幾日假,抱著《山海歸元》去了後山。
秋日漸短,山上幾次落霜,紫鳶收在經脈中的弦息,也從只能留住片刻,漸漸能在出劍時接續兩招。孟千山開始教她將極少的一線引向臂骨,察探過承受力,再慢慢添。她試過一回,便分清了新舊兩條去路,只是神念一松,那點力量仍會退回經脈。
「頭一回就能分清兩條去路,已經學得很好了。」孟千山替她定好藥量,又將服藥的時辰仔細交代了一遍,「骨血還得慢慢養,不必急著往下學。每日練過以後,有什麼變化就來告訴為師。等根基穩了,你想學的那些劍招,為師都會教你。」
紫鳶應下。往後練劍,她便不再只問今日又能多使幾招,每次行氣以後,都仔細記下體內的變化,而後拿給師父看。姚蓉也已練到這一處,兩人時常說起各自領會,誰先察覺一條去路,便先講給另一人聽。
入冬以前,宗門把新衣與斗篷都送到了。紫鳶下山用飯,見母親正同隔壁婦人在廊下下棋,膝頭搭著軟毯,連她走到近處也沒發覺。
過了幾日,甄氏約鄰婦進城買燈,紫鳶便也一道去了。母親為堂屋挑了一盞描著山水的,她卻在燈架前站了好一會兒,最後選中一盞絹上畫著迎春的,想送到白羽屋裡。
當晚客院沒有人。紫鳶向值守弟子問過,知道白羽去了北邊,便把燈提回自己住處,次日聽說他已回來,才重新用紙罩好送過去。
她將花燈掛到案旁,讓畫著迎春的那一面朝向白羽坐的地方,又請他日後離山前告訴自己一聲,免得來時找不著人。白羽應下,說起前幾日去東埠,當天便已往返。
「知道方位,便可直接過去。」
她聽見這句,回去時連長橋也走得慢了些。原來離得遠,對他並沒有什麼妨礙。以後他若去了別處,也不是一定就見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