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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再坐一會兒

2026-10-29 09:17:26 作者: Lbrief

  山中的雪積了又化,臨雲台檐下的冰棱一日短過一日。

  最先入照骨的是姚蓉。那日一早,她來找紫鳶,進門便拉著她往窗邊走,讓她察看自己體內循行的弦息。往常稍一分神,散開的力量便再也收不回去,如今她說了這些話,骨血中的氣息卻仍能自行往復。

  紫鳶披上外衣,陪她去見授業長老,等師姐得了準話,便邀她晚間去母親那裡吃飯。姚蓉應了,回來以後取過木劍,先陪她把今日餘下的招式走完。

  又過三日,紫鳶收劍時,也察覺了不同。

  弦息沿肩背送到腰腿,已不必她再以神念逐處引導。她放好流照,拿過廊下的斗篷,扣好領扣,再察看時,那股力量仍在骨血間循行,未曾散去。

  紫鳶解開剛系好的斗篷,回到石台上。

  孟千山察過她的經脈,又隔開外來的弦息,讓她將骨血中存下的力量運行一周。待最後一處也接穩了,他才收回手。

  「好,好!」孟千山拍了拍她的肩,「恭喜徒兒,入照骨了!這幾個月的功法沒有白費,根基扎得很穩。今日先不添新的劍招,把方才行氣的法子記牢。等境界穩固了,為師再教你往下練。」

  紫鳶自入宗以來,日日盼著練成這一境的功法。真到了這一天,她還沒問起接下來能學的劍法,已先回頭朝長橋那邊望了一眼。

  孟千山換過她後續溫養所用的丹藥,便准她先回去。紫鳶謝過師父,取劍披好斗篷,走出長廊便加快了腳步。還沒到長橋,她已看見客院的門開著,提起礙腳的衣擺,幾步便過了橋去。

  白羽正在客院廊下,面前擱著幾冊書。紫鳶走到門前,原想緩一緩再進去,他已經抬起頭。

  「白公子,我入照骨了。」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也覺得說得太快。可他已放下書看著她,她便走過去,將今日行氣時的情形從頭講起。說到最後一處,索性把流照擱在案旁,伸手比著肩背的去路。

  白羽等她說完,替她察過體內的弦息,說道:「已經接穩了。往後出劍,你不必再分神照顧每一處。」

  「我今早也試過了,確實不一樣。」

  紫鳶在他對面坐下,又說起姚蓉比自己早了三日。兩人平日一起練劍,有些地方是師姐先明白,有些是自己先學會;如今連破境也隔得這樣近,往後又能一同去試劍台。

  白羽抬手,案邊的空冊便自行翻開。數百行金字在他掌下浮現,其間展開一幅幅行氣圖,圖中細光沿著經脈遊走,分開後又在另一處相合。

  紫鳶原以為他只是替自己改行氣的路線,坐到案側才發現,這竟是一整部從未見過的功法。她剛看清開篇,白羽便將手落下,文字與圖一同沒入冊中。紙頁接連翻過,連圖旁的修行註解也已齊備。

  

  白羽合上書,遞到她面前。

  「這部功法給你。」

  紫鳶接過來,先看見封皮上他新寫的三個字:《扶搖訣》。她將書翻開,發覺開篇那幅圖中的經脈走向,正同師父為自己定下的修行之法相接。

  「是照著我寫的?」

  「你的根基適合此法。不過,要到御衡以後才能修。」白羽指向第一幅行氣圖,「現在不能照著引氣。你如今的骨血,還承受不住。」

  紫鳶認真記下。白羽又告訴她,在此之前,仍照孟千山教的功法往下練,書中幾處容易誤解的地方,也已另作了注釋。

  她翻到其中一頁,注釋就在圖側,連日後修到這一處該如何分辨,都寫得分明。

  她今日才到照骨,離御衡還遠。他卻已替那時的她寫好了功法,連尚未遇上的難處,也一一作了註解。

  紫鳶將書合到一半,忽然想到:他是不是快要走了,才急著把日後要用的功法都留給她?

  她抬頭望著白羽,想問他還會在宗里住多久,又怕一問,便聽他說出了離開的日子。書還捧在手裡,她卻已顧不上看了,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

  「你今日怎麼想起寫這個?」

  「你的根基已經成了,可以看出往後適合怎樣修行。早些給你,也好讓你師父知道。」白羽的語氣仍和平日一樣。他只當她是在問功法,並不知道她擔心的是自己要走。

  白羽讓她把書拿給孟千山,日後教導就按照書中內容來學。紫鳶應著,再往後翻,圖旁寫滿了囑咐。她本來還想說許多話,此時卻只看著末頁的功法的字跡,許久沒有翻回來。


  她原想問,等自己到了御衡,還能不能像今日這樣,帶著書來院裡找他。可這句話若問出口,他會不會就此告訴她,自己已經打算離開?

  紫鳶看著案旁那盞花燈,忍住了沒有問。

  她早已習慣練完劍就到這裡坐一會兒,明日該講什麼,走回住處的路上便會想起來。如今這部書卻讓她想到另一種日子:自己終於修到了御衡,再來請教時,院裡已沒有了他的身影。

  白羽取過案邊的書,紫鳶卻沒有起身。等他翻完手邊那一頁,她終於開口,說西坡的雪已化了大半,自己明日想去走走。

  「你若沒有事,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白羽合上書:「明日可以。」

  紫鳶將《扶搖訣》抱在懷裡,問定時辰,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翌日練完劍,紫鳶把《扶搖訣》拿給孟千山看。他翻過幾頁,又回頭細讀了一遍開篇,才將書交還給她。

  「白前輩替你考慮得很周全。這部功法先收好,等到了御衡再練。眼下你安心跟著為師修煉,把根基養好,往後的劍訣和功法,為師也會教你。」

  孟千山見她將書仔細收起,便又告訴她:「待你到了奉天,就能以神念將功法存入識海。文字也好,行氣圖也好,都能完整留下。往後參悟時,心念一動便能查閱,不必再隨身帶著書冊。」

  紫鳶記下,回屋將書放好,換上淺綠的綾裙。交領與袖緣都滾著淺紫的邊,腰間系一條細銀線織邊的緞帶。裙上的梅花繡得疏,幾枝從下擺斜斜伸入裙褶,花瓣是淡紫的,花蕊間綴著銀線。她走過窗前,日光照上衣裙,那些細小的花蕊才一一顯現出來。

  她又披上宗門送的斗篷。淺紫的緞面垂到小腿,領口鑲著厚軟的白狐毛,胸前用一枚梅花形的白玉扣扣住。毛領攏在頸側,托著她小巧的下頜,幾縷未綰盡的烏髮落在上面。走上長橋時,風掀開斗篷一角,露出裡面隨步子舒展的裙幅,以及裙下的月白緞靴。

  白羽已等在橋邊,身上仍是平日的白色單袍。紫鳶走近,看見風將他的衣袖吹起來,便停住了。

  「西坡上風大,你稍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你取件外衣。」

  「這裡的寒氣傷不到我,不必添衣。」

  紫鳶又看了看他領前,才放下這件事,跟他往西坡去。她昨日來約時,只想著能同他多待一會兒,如今真走到一起,反倒不知道先講什麼了。

  石階背陰處還留著薄雪,草芽卻已從融開的泥土裡露出來。走到半山,紫鳶說起母親下棋,前日將要輸了,恰好送茶點的弟子進門,母親起身去接,便不肯再回來。

  「說是坐久了腰酸,非要先去看花。那位嬸嬸等她半天,見她還不肯進屋,只好說明日再來。」

  白羽問道:「她的腰怎麼了?」

  「沒有什麼,是不肯接著下。晚些我替她收棋子,她還叫我留著,說明日照原樣擺回去。」

  紫鳶把母親當時的話學給他聽,走過一段石階,又回頭看他。往常從院門到書案,只夠問一句今日有沒有出門,如今可以這樣邊走邊說,竟有些捨不得走得太快。

  到了坡頂,石階盡處是一方平地。背風的石壁下已有細小的野花,遠處的山脊仍留著雪,日光落在朝陽一面,山下的屋舍與河流都看得清楚。

  白羽走到石欄旁,朝遠處望去。

  紫鳶走到白羽身旁。心裡嘟喃著:自己也不矮呀,怎麼同他說話,還得仰著臉?

  她抬起頭,卻沒有立刻開口。日光照著白羽的側臉,挺直的鼻樑旁落著淺影,眉骨下的眼睛顯得更深。幾縷白髮拂過頰邊,又被風帶向肩後,露出耳下至下頜清晰的輪廓。

  他站在石欄邊,肩背舒展,長發與寬袖一同隨風揚起。遠處的雲緩緩繞過雪峰,紫鳶望著他,覺得傳說中的仙人若真來到眼前,大約就是這般模樣。

  平日來找他,總隔著一張書案,她還能低頭看書上的字。如今並肩站著,他又只顧望著遠山,她便捨不得移開目光。原本想說的話已經忘了,只盼他遲些回頭,讓自己再多看一會兒。

  白羽轉過頭來,紫鳶便趕緊望向山下,去找那條從林子裡繞出去的河。

  「這裡能看見臨安。」她指著河流盡頭,「城南還有一片田,到了秋天,那邊全是金黃的。」

  白羽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紫鳶放下手,過了片刻,仍將目光轉回他身上。這次他沒有回頭,她便又多看了一會兒。


  山下有炊煙升起,紫鳶扶著石欄,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第一次見你那天,我出門時,騙了我娘。」

  白羽看向她,沒有出聲。

  「我說去看看陷阱,興許能帶些肉回來,晚上給她熬湯。她還叮囑我,天黑以前一定要回家。」

  紫鳶望著山下的炊煙。

  「我答應了她。可狼撲過來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她停了一會兒,「娘還病著。我若死在山裡,她連去哪裡找我都不知道。」

  這些話,她從未同母親說過。傷治好了,衣袖上的血也洗去了,她便只說那日有驚無險。母親信了,她也盼著母親一直信下去。

  「幸好你來了。」

  她轉過臉。白羽就站在身旁,山風吹動他的衣袖,偶爾碰到她的斗篷。那天她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如今竟能同他站在這裡,看雲從遠處的雪峰間緩緩飄過。

  「我娘如今睡得安穩,也能下山走走了。」

  紫鳶說完,目光便回到白羽臉上。

  「從前我進城買藥,總要挑人少的時候。有人看過來,我便先低下頭,生怕面巾沒有系好。」

  風拂開她頰邊的碎發,露出秀致的眉眼。她沒有再去躲避,迎著白羽的視線,把這句話說完了。

  如今她穿著太玄宗的衣裳走過長街,早已不必留意哪裡人少。有人為她駐足,有人看得忘了手裡的事;那些曾使她畏縮的注視,如今多了掩飾不住的傾慕。她也漸漸習慣了挺直肩背,從人群中走過去。

  「旁人都說我變了。」她望著白羽,聲音漸輕,「可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沒有嫌棄過我。」

  白羽看著她,仍是初見時的神情。那時她滿臉瘡痂,他並未避開;如今她容色盡復,他也沒有因這張臉多看她片刻。

  紫鳶垂下眼睫,一時沒有接上話。今日出門前,她曾將髮簪取下,重新簪過,連斗篷的系帶也對著鏡子理了兩回。到了他面前,才知道自己暗自盼著的那一眼,終究只是自己的心事。

  她沒有將頭低下去多久。白羽還在等她說話,她便又望向他,目光比方才更柔,也更專注。

  「我從前以為,這輩子只能那樣過下去了。」

  說到這裡,她眼底浮起薄薄的水光,卻仍看著他。

  「是你讓我又敢想以後的日子。」

  白羽聽著,並不知道她說的「以後」,早已不止修行與安身。那些在街頭為她停下腳步的男子,她並未留意過誰的容貌;每日練劍歸來,經過岔路,她想著的總是通往長橋的那一條。哪怕到了客院,只能坐上片刻,聽他說幾句平常的話,回去的路上也夠她想很久。

  這些心思,她一句也說不出來。

  「昨日我去找你,走得太急,差點把師父給的藥匣忘了。」紫鳶說道,「練成的時候,我想了好多話。想著你若問我,我得從頭講給你聽,不能漏了哪一處。可走到院門口,看見你在那裡,又覺得先前想的那些都用不上了。」

  其實她一路想的,都是快些見到他。

  「你昨日才走到橋上,我就聽見你的腳步了。」白羽說道。

  「那麼早?」

  紫鳶想起自己一路走得飛快,過橋看見院門開著,才裝作不著急,慢慢走了進去。原來那一段路,他都聽見了。

  她想問,他是不是每回都認得自己的腳步。才要開口,又怕這句話問得太過親近,只好看向山下。

  她在心裡叫了一聲白羽。這個名字是她取的,她也曾當面叫過。如今他明明就在身旁,她卻連一句「你多留些日子,好不好」,都不敢問。

  他若問她為何要留,她能說什麼呢?

  娘已經好了,自己也有師父照看,連往後修煉的功法,他都替她備下了。她總不能再拿這些事作藉口。

  紫鳶抬臉看他,目光認真得近乎央求。

  「白公子,我們再坐一會兒吧。」

  白羽應下。石欄旁有一塊朝陽的平石,兩人便坐在那裡。山下有人趕車回城,車子進了林子,隔一會兒,又從另一頭露出來。她指給白羽看,說那條路自己走過,拐過前頭的山坳,便能看見臨安的城門。

  其實到了這裡,話就講完了。她又說起路旁那家賣熱餅的鋪子,冬天收攤很早,如今倒能多開一會兒。他沒有催她,她便接著說,偶爾停下來,聽一陣風吹過山林。


  有一回停得久了,她以為該回去了,轉頭看他。他仍坐著,於是她也沒有起身。

  日光漸漸退到石欄外,紫鳶才帶他去看石壁下的花。背陰處還有幾朵沒有開,她蹲下來,撥開蓋在上面的枯葉,告訴他,等天氣再暖些,這裡連石縫裡都會長滿。

  「到時候……」

  白羽看向她。

  紫鳶仰著臉望了他片刻,那句邀約已到了嘴邊,卻忽然低下頭,去拂花枝上的一片枯葉。昨日他連日後修煉的功法都留給了她,若這時告訴她,等不到花開,自己便要走了呢?

  「等花都開了,這裡會更好看。」她說。

  下山時,她沒有再提功法。走到長橋前,白羽問她明日是否還要去練劍,紫鳶說要,師父已叫她先穩固境界,過幾日再去後峰試劍。

  她說得比平日細緻,連約在哪個時辰、從哪條山路過去,都想告訴他。說到一半,又覺得講得太細,便停了停。白羽仍在聽,等她把話說完。

  紫鳶停在橋邊,望著他。

  「等試過了,我再講給你聽。」

  白羽應下。紫鳶送他走到客院外,望著他推開院門,才轉身往自己的住處去。

  回到屋裡,紫鳶解下斗篷,衣料上還帶著山間的寒氣。她將《扶搖訣》收進櫃中,關上櫃門,站了一會兒。

  他今日沒有說要走。

  明日練完劍,還可以去借灶做餅。膳房裡剩下的茴香夠做兩回,她要把餅烙得薄些,出鍋就送過去,免得耽擱久了,白羽吃不到那層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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