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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相伴

2026-10-29 09:17:32 作者: Lbrief

  臘月二十九,太玄宗換下了各院的舊燈。弟子們抱著成束的紅穗穿過長廊,走到臨雲台近前,便放輕腳步,怕驚擾了宗主授劍。

  紫鳶入宗將近一年,頭一回在這裡過年。從西坡回來已過七日,她每日照常溫養骨血,孟千山又替她改過兩處運劍的毛病,這日終於准許她去後峰試劍。

  姚蓉也得了授業長老的准許,早早候在橋邊。兩人隨孟千山走進長廊,三座高低錯落的石台在雲霧中依次顯露出來,其中最低的一座正亮著陣紋。

  台上的弟子雙眼蒙著青布,已被逼到邊緣。最後一道劍氣破風而至,他辨出方位,剛要舉劍抵擋,後腳卻踏出了石台。護腕上的禁制隨即亮起,在他跌落前將人送迴廊下。

  他扯下蒙眼布,望著劍台嘆了口氣:「就差最後一劍了。」

  守台執事替他解下護腕,說道:「你只顧著聽劍氣從哪裡來,連退了幾步都忘了。真與人交手,誰還替你看著腳下?」

  執事收好護腕,抬頭看見孟千山帶著紫鳶和姚蓉走來,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見過宗主。」

  廊下的交談聲隨之停了。候著試劍的弟子齊齊轉頭,認出孟千山後,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行禮。待宗主示意免禮,眾人的目光卻沒有立即收回,不少人都在看他身後的紫鳶。

  她今日沒有系面紗,烏髮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山風吹得她頰上微紅,眉下雙眼清亮,聽見姚蓉在身旁說話,便側過臉去,唇邊還微微帶著笑。靠近廊柱的兩名弟子原在談論劍招,其中一人說到半途,忽然沒了聲音,同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忘了追問。

  「宗主身後那位,就是寧師妹?」一個男弟子問道。

  「嗯,宗主收的親傳弟子。平日都在臨雲台練劍,難得來後峰。」另一個男弟子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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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說她前些日子才入照骨,今日便來試劍了?」

  議論聲壓得很低。方才未能過關的弟子本已拿起佩劍,聽到這裡,又在欄邊停下,想看看宗主親自教出的弟子會怎樣應對那五劍。

  紫鳶聽見有人稱呼自己,循聲向對方頷首。幾名弟子忙還了禮,其中一人原想再說句話,見孟千山已經轉身,便將話收了回去。

  孟千山領她走到欄邊,指著下方的劍台,講明入陣後的規矩。陣中隔絕外來的弦息,只能憑骨血中存下的力量應對五道劍氣。入陣者須蒙住雙眼,劍氣從何處來、何時落下,並無定數;若有危險,護腕上的禁制便會將人送回。

  「山風會掩住劍聲,耳朵也未必靠得住。」孟千山說道,「這幾日教你閉眼辨認弦息,便是為了今日。別急著出劍,先分清逼近你的是風,還是劍氣。」

  他親手替她扣好護腕,試過鬆緊,又溫聲道:「不必勉強,為師在這裡看著。」

  紫鳶應下,將斗篷交給姚蓉,接過執事遞來的青布。走到台心後,她先看清四周的遠近,才蒙住雙眼,在腦後系牢。

  陣紋亮起,耳畔只剩崖間的風聲。蒙住眼睛以後,紫鳶總忍不住去想,自己離台邊究竟還有幾步。她沒有隨意走動,先將弦息運至手臂,握著流照,留心聽四周的動靜。

  左頰忽然微微刺痛。

  她辨出劍氣來自左上方,轉身提劍斜迎。流照撞上劍氣,發出一聲清鳴,震得手臂發麻。她順勢轉腕,將第一道劍氣引向身側,破空聲幾乎擦著耳畔遠去。

  尚未站穩,第二道劍氣已貼著台面削向腳踝。她聽見低處的風聲,沉下劍尖,將它挑開;劍才抬起,右肩又覺一緊,第三道劍氣已從上方斬落。

  紫鳶急忙橫劍抵擋,手臂被壓得一沉,向後退了半步。她記得方才那名弟子如何落敗,不敢再退,屈膝穩住身形,借轉腰之力將劍氣卸向右側。

  廊下已無人說話。姚蓉扶著欄杆,看見第四道白光在紫鳶身後凝成,手指不覺收緊。

  紫鳶後背驟然發寒,立刻旋身回劍。流照被撞得往回一震,她掌心頓時生疼。幾乎同時腰腹間又覺一陣刺痛,原來是第五道劍氣緊隨而至,竟比前一道還快。

  她若再退,便要被兩劍逼向台邊。

  紫鳶咬住下唇,側身撤開劍鋒,先讓第四道劍氣擦著肩頭掠過,隨即沉腕斜挑,將刺向腰腹的最後一劍撥向台外。急風扯起衣袖,她向台心收回半步,握劍的手仍不敢鬆開。

  最後一圈陣紋終於暗了。


  「過了。」

  聽見執事開口,紫鳶才解下蒙眼布。天光重新落進眼裡,她眯了眯眼,這才發覺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姚蓉在階前迎住她,先看了看她的肩頭,見衣裳完好,才笑起來。孟千山也含笑替她解開護腕。

  「頭一回能過,已經很好了。」他抬手比出她最後的劍勢,「只是第四劍接得太實,吃了虧才想起側身。接劍時便讓開半步,手上就不必受這麼重的力。」

  紫鳶回想方才那一劍,低頭看了看發紅的掌心,點頭記下。她還想再試,孟千山卻將護腕交還執事:「先察看一下,你還剩多少弦息?」

  紫鳶靜下心來察看體內的弦息,才發現已耗去大半。

  「下月再來。今日教你試劍,可沒有叫你把三座台都走遍。」

  姚蓉隨後也蒙眼入陣。第四道劍氣逼近後背時,她向左前方搶出半步,避開鋒芒,轉身接下最後一劍。待陣紋熄滅,她解下青布,才發現自己離台邊已不足一步。走上石階,她便拉住紫鳶,商量方才那一步該往哪裡落。兩人拿劍鞘比了幾下,孟千山聽完,叫執事各畫一張劍台圖,讓她們回去揣摩。

  紫鳶將圖夾進課冊,回程仍望了望雲中更高的兩座石台。今日有這樣多的事,足夠講上好一陣了。

  走到長橋,她習慣地向客院看去,才想起白羽不在。

  他三日前去了東海。臨行說過有事要辦,她自然不能問他為什麼還沒有回來,只在橋上緩了緩腳步。送燈的弟子迎面走來,她讓到欄邊,待人過去,才抱著課冊下山。

  甄氏正和鄰婦一起晾被子。廊下擺著年貨,新買的燈還沒掛上。鄰婦的小孫子也跟來了,從祖母帶來的橘子裡拿了兩個,正蹲在門檻上剝其中一個。見紫鳶進門,孩子便將藏在身後的另一個拿出來,遞給了她。

  她接過橘子,摸了摸他的頭,向母親說起今日過了劍台。甄氏起初聽得高興,聽到台下就是深崖,又不放心地拉過她的手。

  「有護身禁制,師父也在旁邊。」紫鳶挽起袖口,「娘,你看,連皮都沒有擦破。」

  「她師父還能讓她摔下去?」鄰婦笑著勸,又催紫鳶去吃糖糕,「快去吧。你娘隔一會兒就去看火,生怕溫得久了不好吃,又怕你回來吃到冷的。」

  廚房窗下擺著拌好的餡,麵團蒙著濕布,案邊還放了一整碗芝麻。紫鳶嘗了一塊糕,將餘下的分裝,另留出兩塊,問母親有沒有食盒。

  「白公子回來了?」

  「還沒有。我先帶上去,若見著了,正好給他。」

  甄氏將食盒擦淨,囑她請白羽明日下來吃年飯,又說橋西已擺起花市,暖房裡的花也運到了。紫鳶蓋盒的手停了停,這才想起,夏末同他約好的那一日,竟已到了。

  晚些回山,客院的門開著。

  白羽坐在廊下,黑色面具擱在案旁,衣上依舊不沾半點遠行的塵土。紫鳶隔著橋便看見了他,提著食盒快走幾步,到門前才停住,把風吹亂的鬢髮掖回耳後,叫了一聲:「白公子。」

  他抬起頭來。她原想先問東海的事,一開口,卻說自己過了劍台。

  她把食盒放到案角,還沒揭蓋,便先取出了劍台圖。紙一展開,她指著劍氣的來路,又起身比劃,講到最後半步,連姚蓉當時在階前說的話也記起來。白羽聽她轉述孟千山的指點,讓她依著練,又叫她回劍時鬆開肩背,不必繃得這樣緊。

  紫鳶重新走過一遍,果然順暢許多。坐回案前,她才想起揭開食盒,裡面的糖糕一塊也還沒有動過。

  「只顧著說話,都忘了給你。娘做的,她讓我請你明日下山吃年飯。」

  白羽取過一塊。紫鳶說城裡除夕熱鬧,橋西有花市,夜裡還有歲花,想說的明明很多,到了最要緊的一句,反倒斟酌起來。

  「上回說春天一起去看花,你還記得麼?今年年關晚,山下那片梅林已經開了。若是明日早些走……」

  「記得。」白羽問,「幾時去?」

  她準備的後半句話竟沒有用上。那天在橋上問他,自己連來年的事都不敢認真去想;他應過了,便當真一直記著。

  「午前。」紫鳶望著他,「師父准我們練完早劍就下山。我來找你。」

  除夕這日,她練完劍便回了住處。緋紅的綾襖攤在床上,領口、袖邊各鑲一圈白絨,細銀線繡成的梅枝斜過衣襟。她穿好襖,系上白綾袷裙,將壓在腰間的褶子理順,淺紅的小花便隨裙擺一同垂下來。


  母親送的白玉花簪,她還不大捨得戴。簪進髮髻後,她側身照了照鏡子,又轉過來,怕從正面看不見。

  姚蓉在門邊咳了一聲。

  紫鳶回過頭,姚蓉看著她,笑道:「你今日若往花攤前一站,恐怕旁人都顧不上賞花了。」

  紫鳶原還想再照一眼鏡子,被她這麼一說,便不好意思轉回去了:「師姐,你又拿我打趣。」

  「好,不說了。」姚蓉笑著伸出手,「劍台圖借我看看。你若還要照鏡子,我就自己去拿了。」

  「我已經好了。」

  她將圖遞過去,披上斗篷,走到院外又忍不住扶了一下髮簪。到了長橋邊,白羽已經戴好面具,正從門內出來。紫鳶把手放下,先同他講今日走哪條山路,倒忘了問他有沒有等自己太久。

  背陰處的殘雪還沒有化盡,低處的梅花卻開得繁密。兩人沿林邊下山,花影從斗篷上移過去,白羽經過一枝低垂的梅,一朵花恰好落在他肩上,花瓣貼著白髮,不細看幾乎辨不出來。

  紫鳶伸手替他拈下那朵花。白羽回過頭時,她的手還停在他肩旁。

  「有花落在你肩上。」

  她將手收回來,攤開掌心給他看,臉頰卻微微發燙。方才伸手時不曾多想,這會兒才覺得,自己這樣湊過去替他拈花,舉動實在有些親昵。她不好意思再看他的眼睛,趕緊說起昨日那位弟子後來也過了劍台。白羽聽她往下說,那朵梅花卻被她握了一路。經過溪水,她才鬆開手,看著花沿岸邊漂出去,隨後跨步跟上他繼續下山。

  城門外已聽得見鑼鼓。紫鳶系好面紗,帶白羽進城,迎面便來了一擔青松枝。挑擔的老漢喊著借過,枝梢從她斗篷邊擦過去,留下一股清涼的松脂氣味。

  街口米鋪的夥計站在凳子上貼紅紙,掌柜在下面扶著凳子,一會兒叫他把紅紙往左挪,一會兒又讓他往右移。紫鳶怕碰著凳腳,便停在一旁,等他貼好再過去。一個賣豆腐的正好挑著擔子經過,抬頭瞧了瞧,笑道:「還挪呢?再挪,就貼到隔壁去了。」

  掌柜抄起笤帚作勢要打,自己先笑了。夥計趁他不再指揮,趕緊把紅紙按牢,從凳上跳下來:「掌柜,年飯可不等人,我先回了啊。」掌柜笑著擺手,叫他明年再來折騰。

  臨街鋪子搬出案板,剁餡聲從門口傳到巷尾。蒸籠一揭,白汽漫過低檐,又被風送到人臉上。紫鳶聞見糖糕的香味,拉了拉白羽的袖邊,告訴他是前面那一家。

  他們在攤前等著新一籠糖糕出鍋。街上人來人往,一個拿著風車的孩子從人群里鑽了出來。他的一隻鞋沒有穿牢,跑了幾步,腳後跟就滑了出來。他顧著追趕前面的同伴,拖著鞋又往前跑。母親在後面連喊了幾聲,孩子這才停下來,扶住攤邊的木架,抬起腳想把鞋穿好。

  「回家吃飯!你爹等半天了。」

  孩子嘴裡答應,眼睛卻還在找同伴。母親擠到跟前,替他提好鞋後幫,又拎住他的後領,帶著人往巷子裡去了。風車還在轉,孩子隔著半條街,仍不忘同夥伴約好天黑以後見。

  白羽讓開那隻差點碰到他的風車,聽見紫鳶在身旁笑著。

  神宮裡,星潮越過長階,數百年間也未必添得一種新的聲響。他獨處了太久,早已熟悉那片寂靜,從未覺得殿中還該有誰。

  此處卻連買一包糖糕也有許多話。攤主與熟客互道吉祥,稱重後又添上一塊邊角;有人說今年來得遲,便要從家中客人講到路上堵住的車。白羽聽著,倒也沒有離開。說話的人彼此熟稔,常常一句還未完,旁邊已有人接了下去;他立在其中,聽過這一段,又聽見下一段,沒有覺得煩擾。

  紫鳶回頭看了他兩次,見他還在聽攤主說話,才放心地問起明日是否開門。她想帶他從這裡慢慢走過去,讓他多看些,又怕自己挑的地方太吵,叫他覺得這一趟白來。

  糖糕裝好,她接在手裡,朝橋西指了指:「花市還在前面。」

  白羽隨她過橋。橋洞下有船家招呼渡客,船頭掛著的紅燈隨著水晃,岸上彩綢一幅接一幅,一直牽到賣花的棚頂。

  梅枝插在竹筐里,盆花則用草簾護著。紫鳶才在架前停下,賣花的婦人便揭開帘子,抱出一盆海棠,叫她看裡面新開的花。

  「都是暖房裡養開的。帶回去夜裡收進廊內,別受霜,花期還長著呢。」

  紫鳶將糖糕交給白羽,俯身挑花。她原先看的那盆已開得很好,旁邊一盆卻只開了兩三朵,枝上花苞密密挨著,才透出一點紅。

  「這盆還要幾日?」


  婦人說,什麼時候開花得看天氣,照料得好,枝上的花苞能陸續開上許久。紫鳶便選定了這一盆,打算回去擺在白羽案旁,挨著那盞迎春燈。他平日坐在案前,抬頭便能看見花。等過上幾日,枝頭又會添幾朵新花。

  她付過錢,請婦人在日落前將花送到母親院裡,退出來時,白羽還替她拿著那包甜糕。她伸手去接,他說不重,仍拿在自己的手裡。

  紫鳶挨著他往回走,重新過橋時,又看了一眼那根細紙繩。他手裡只是替她提著一包糖糕,路人望來,也無非覺得是兩個人結伴逛年市。她卻因此抿住了嘴角,一路都沒去催他走快。

  迎面上來一家老小,末尾的孩子抱著花盆,看不見腳下。紫鳶往白羽身側避讓,手碰到他的袖子,順勢捉住一角。

  孩子過去了,她跟著白羽走了兩步,才鬆開他的衣袖。袖上還留著被她攥出的褶痕,她想替他拂平,手卻沒有再伸出去。

  街邊還擺著賣絹花的攤子。紫鳶經過時放慢了腳步,想問他要不要再看看,又記起母親還在家裡等著吃飯,便沒有開口。她想,若是從這裡到家還有好長一段路就好了。他就在身旁,陪她走著,她還有許多話沒有同他說,連不說話的時候,也捨不得走得太快。

  「前面就是你母親住的那條巷子。」白羽抬手指了指前方。

  紫鳶抬頭看去,熟悉的巷口已經近在眼前。她還只顧著想方才牽他衣袖的事,不知不覺間,竟已走了這麼遠。

  「是,轉過去就到了。」

  她應著,隨他轉進巷子,又往他身旁靠近了些。

  甄氏的院門敞著,鍋鏟碰響鍋沿的聲音傳到門外。紫鳶摘下面紗,脫了斗篷便往廚房去,母親剛將魚盛進碟里,見她來了,叫她端出去,熱湯隨後就好。

  白羽取下面具,在窗邊坐下。桌上除了年菜,還有一碟早晨才炸的酥果,紫鳶將它放到白羽手邊,特意離湯碗遠些。

  「怪不得不讓我趁熱收起來。」甄氏笑道,「是怕白公子吃的時候不脆了?」

  「本來就該涼透了再收。」紫鳶辯解道。

  紫鳶拿起筷子,沒敢抬頭接母親的目光。隔壁院裡也開了飯,小孫兒惦記著夜裡的歲花,不肯吃菜,祖父哄他說再吃一筷便讓他出去。緊接著,便聽孩子嚷:「你方才也這樣說!」

  甄氏忍不住笑出聲。鄰婦聽見,索性隔著牆喊她夜裡一道去,甄氏也揚聲應了,問清在哪座橋邊等。

  紫鳶望著母親端碗的手。去年這時候,娘連端一碗粥都費力,如今竟也要約人出去看燈了。她吃下一口魚,魚刺剔得很乾淨,是母親方才夾給她的。

  白羽在身旁嘗酥果,她又將自己面前的一碟往他那邊挪了挪。這樣的年飯,她從前連盼都不敢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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