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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歲花

2026-10-29 09:17:37 作者: Lbrief

  天色暗下來,甄氏和鄰婦一家先往河東去。紫鳶重新系上面紗,白羽也戴好面具,兩人沿橋西河岸走,來時還忙著貼紅紙的米鋪已上了門板,檐下一對新燈照得階前通紅。

  河上停滿了船,長篙橫收,船頭紅燈連成一片。一條小船貼岸而過,孩子趴在舷邊,把紙魚舉給岸上的同伴看。兩邊爭著說自己的好看,大人只顧著笑,誰也不來評理。

  橋下有人賣熱飲,紫鳶被人流擠得偏了一步,回頭時,白羽還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她終於不再頻頻確認,帶他走到石欄前,給他看河心的木台。

  六名修士正踏著長索登台。四角懸著銅鈴,掌事的老者向兩岸拱手,岸上立刻有人高喊,叫還在攤前買東西的家人快些過來。

  「每年歲末,商行便合請他們來放歲花。」紫鳶說道,「等那邊最後一排燈點好,就開始了。」

  老者舉起右掌,沿岸的銅鈴應聲而響。

  其餘五人各立一方,掌心相繼生出彩光。那光在指間漸漸抽長,映得衣袖都變了顏色,水面也牽出六道搖晃的長影。

  第一道金光脫手而起,直越燈樓。

  它越升越高,橋上的說笑聲也隨之低了。及至金線幾乎細得看不見,夜空忽然一亮,無數道光從同一點炸開,向四方舒展,整座城池的屋脊都在這一刻顯出輪廓。

  橋邊小孩子仰掉了帽子,大人彎腰去拾,孩子卻拽住他的衣袖,急得直跳:「又來了!」

  青光穿過未散的金焰,一重接一重地開成巨花。花下生出赤色長枝,轉瞬鋪滿半邊夜空,枝間紅梅盛放,紫焰從花心逸出,落到半空便散作細光。彩光映過河上船隻,岸邊人臉上的笑容也隨之忽明忽暗。

  木台上一名修士揚起手,幾縷銀光便從花間飛出,化作喜鵲,沿著梅枝跳躍。前一隻才落上枝頭,後面的便追了過去,惹得滿枝紅梅紛紛揚起。幾隻鵲影又從花瓣間穿出,拖著長長的銀光,從橋頭上空掠過飛向城樓。孩子們仰著頭追看,忙著喊身旁的大人,指給他們看鳥兒飛去了哪裡。

  花間又滾出一顆五色彩球,身後追著一金一紅兩頭小獅子。金獅搶先躍起,彩球卻從它頭頂越過。它沒能咬住彩球,反倒翻了個跟頭。紅獅趁機叼住彩球,剛晃了晃腦袋,球又散成一蓬金雨,從它嘴邊漏了下來。

  「沒咬住!又沒咬住!」

  橋上的孩子笑得直拍手,大人們也跟著笑起來。兩頭小獅子仰著頭,追逐四散的光點,追著追著,連身影也化成了金紅兩色的碎光。

  喝彩聲沿長街傳遠,木台上的修士同時換了手勢。金光從梅枝間游出來,聚成一尾長魚,魚尾緩緩擺動,越過橋頭,朝城中游去。

  紫鳶還在笑,伸手拉了拉白羽的袖子,叫他看魚尾,又怕遮了他的視線,指到一半便放下了手。金魚升至高處,漸漸散成一片金輝,細碎的光點從中灑下,在屋檐上方悄然消散。

  她轉過臉,仍想同他說一句好看,目光卻停住了。

  白羽正望著天上,未散的金光映亮鬢邊白髮,在黑色面具邊緣明滅。他沒有同旁人一般歡呼,身邊人擠過來,他也只是略微讓開,仍站在她旁邊。

  紫鳶握著斗篷系帶,忽然捨不得再去看天上的花。白日從梅林走到這裡,她得了他這麼久的相陪,夜色卻還是來得太快。等燈熄了,這一日便也過去了;以後想起來,怕是連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她都願意再聽一遍。

  白羽察覺她的目光,轉頭看她。

  她沒有來得及避開,兩人的視線碰在一起,耳邊忽然連喝彩聲也顯得遠了。她攥住系帶,才想出一句能問的話:「你從前見過這樣的歲花麼?」

  「沒有。」白羽回的平淡。

  「那你以後想起臨安,就能想起今日了。」

  話已說完,她又覺得將自己的心思露得太多,趕緊朝河心望去。木台上的修士正在為最後一場蓄力,她望了許久,卻沒有看清他們如何換的手勢。

  最後一片彩焰散開時,城中響起了辭歲的鐘聲。孩子們紛紛轉身向長輩作揖,吉祥話還沒說完,手裡已多了紅紙封著的錢。有人在人群里找齊家人,才鬆了口氣,笑著說今年又長了一歲,可不許再這樣亂跑。

  紫鳶向白羽道了一聲新年好。

  白羽也照著她的話說了。她還想添一句祝願,想來想去,願他長壽、無病、修行順遂,仿佛哪一句也不適合。她所能盼的好事,他原來早已不缺。

  「往後也平安。」她最後說道。


  這一次,她望著他把話說完,沒有再移開眼睛。

  

  散場以後,街上的燈仍亮著。兩人繞回甄氏院裡,母親已經到家,正替鄰家的孩子剝橘子。紫鳶同她說過話,抱起送來的海棠,又陪白羽回山。

  花放在客院廊內,朝著燈的一枝已經舒開花瓣。紫鳶照賣花婦人說的摸了摸盆土,沒有急著澆水,走前問白羽,天亮後練完劍,還能不能過來。

  「可以。」

  過了長橋,她回頭望去,客院的門尚未關。從午前到此刻,幾乎一直和他在一處,臨走時竟仍要問天亮後能不能再來。她想起自己方才的語氣,又將斗篷領口攏高了一些,仿佛師姐此時就站在身旁,隨時會笑她。

  回屋熄燈以後,她還醒了許久。耳邊似乎又響起年節的鐘聲,白羽說新年好時,正低頭望著她。

  這一夜,白羽回了神宮。

  池中碑影未散。那道裂痕仍橫在東陵的鎮界碑上,兩側本源穩穩護住正在崩散的金紋,使它們不再向外斷開,裂隙深處卻尚未癒合。

  白羽抬手,碑後相連的界律盡數展開,東陵的山川隨之顯現。太玄六峰在其中不過極小的一處,向北是覆雪群山,向東是滄海,河流越過臨安商旅所能到達的地方,仍在向遠處延伸。

  他三日間察過東海數處海溝,地弦的變動都出自舊年山陸遷移,雖能驚動潮汐,但並未傷及界律。太玄諸脈也已查明,鹿鳴廢礦中那股逆流,是舊礦道與殘陣相互牽引所致,來路去處俱全,不是兩萬年前那道氣息的源頭。

  眼下最顯著的幾處異象,都有了各自的解釋,碑傷卻仍未消散。

  白羽的神念掠過山河。深藏於大地之下的弦息,在他眼中並無遮蔽:何處蓄積,何處分流,怎樣接入大陸界律,皆清晰可辨。唯有牽動碑上裂痕的那一點錯亂,循著正常的流轉一併散開,時隱時現,竟不肯獨自露出形跡。

  鎮界碑映出的是整片東陵。主紋一處受損,無數支流都會震動,不能將每一處受牽連的地方,都當作傷勢的起因。若只強行彌合碑上的裂口,傷碑之因卻未除去,下一次仍可能從別處崩開。

  這般難辨來路的情形,讓白羽想起了從前。

  兩萬年前,他曾循著吞噬生氣的力量,追到一具仍在不斷攝取的軀殼前。真正的對手早已從中脫出,甚至還留下另一道氣息,使他以為它逃向了遠方。彼時百年交戰,它狡猾地利用本來就存在的災變,掩去自己的行蹤。

  如今封禁尚未破開,氣息上的這點相似,暫時還不足以斷言它已經甦醒。

  白羽看著池中的東陵,並未強行截斷那些相連的金紋。地弦貫通的山河間,活著億萬生靈。一旦地弦大變,災禍便會先落到他們頭上。他可以制住整片大陸的流轉,卻不能為了找出異樣,先傷了原本要守護的生靈。

  太玄宗附近已經查清。餘下那些看似平靜的山河,他還須親自走一趟,察明裂痕如何牽動各處地弦,再從這些變化中尋出起因。舊卷中所記的,都已看過,不必再留在宗里。

  他收起碑影,將本源留在裂口兩側。回到客院時,天尚未亮,海棠靜靜開在廊內,他從花旁經過,把案上借來的書歸齊,準備交還孟千山。

  初一清早,孟千山和陸齊過來,才知道他初四就要離宗。

  「前輩要離開東陵了?」孟千山問。

  「還沒有。此地的事情未了,我要往別處去看看。」

  孟千山看見案邊整齊的一疊書,伸出的手停在半途。前輩此前出門,過幾日總會回來,他便理所當然地以為,這間院子還能一直這樣留著。

  陸齊接過舊卷,問護宗大陣往後可還有須留意的地方。白羽逐一交代了,孟千山在旁聽完,又鄭重請教,《經天錄》日後能否擇人傳授。

  「可以。未到御衡,不可強練。」

  孟千山起身拜謝。這一回所謝的,已不只是他自己的修為。宗門傳承數千年,能添上這樣一部法門,後世不知有多少弟子,會受益於今日這句允准。

  出院後,他叫陸齊去請掌管宗史的長老,又請一位匠師來。

  陸齊聽見匠師二字,抬頭看他。孟千山已望向祖廟所在的山峰:「法門留在太玄,往後的人,總不能連是誰傳下的都不知道。」

  紫鳶午後來時,正逢值守弟子收走歲末換下的舊燈。她把海棠搬到日光里,見枝頭又添了一朵,便叫白羽過來看。

  他走到廊邊,她蹲下撥開花葉,給他指裡面還沒有開的花苞。賣花婦人說能開許久,她昨日還怕只是招徠生意的話,如今看來,倒沒有哄人。


  回到案旁,紫鳶取出一張寫好的紙。

  「南門外那家肉餅鋪,初六才開門。我問過掌柜,今年新添了一種餡,到時……」

  「大後天,我要離開太玄宗。」

  她搭在紙邊的手沒有動。白羽的話很清楚,她仍等了片刻,似乎後面還該有一句,告訴她幾時回來的話。

  「也是去幾日麼?」紫鳶抬起頭,眉頭輕輕蹙著,目光停在他臉上。她想著,無非是把紙上的安排往後挪幾日,等他回來,還是能一起去。

  「還未定。東陵有些地方要親自察看,接下來不住這裡了。」

  紫鳶怔怔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偏過臉,朝屋裡望去。迎春燈掛在原處,杯子是昨日用過的,花也是自己剛搬出來的。他坐在這裡同她說話,眼前一切都沒有變,她卻忽然不知道該接著說些什麼。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

  她問得很輕,眼睛卻一直望著他。平日同他對視片刻,她便會先避開,這一次卻顧不上了。

  「還不知道。」

  紫鳶仍看著他,似乎想再問一句,最終卻只點了點頭。她低下眼,才看見自己的手還搭在那張紙上。

  紙上初六兩個字,是她寫得最清楚的。她原想,過了年還有花可看,等下月師父再帶她去後峰,若能多過一座劍台,就請白羽也來一趟。如今才知道,他連這個初六也不在。

  紫鳶把紙折起,第一道摺痕壓歪了,索性再折一道,藏起那兩個字。

  「走的時候,叫我一聲吧。我想送你。」

  白羽答應下來。她在對面坐下,照往常一樣打開課冊,頁邊的批註還是今晨寫的,此時卻想不起要問哪一處。

  她只好從第一道來勢講起。白羽等她說到末兩劍,指著書側的轉勢:「這裡,你已經學會了。」

  紫鳶低頭,才發現自己又講起了前日改過的地方。

  「是。今日師父還誇我用得好了。」

  她想笑著接下去,唇角才動,便沒了聲音。初四,今日已經是初一;等今夜睡醒,就又少了一日。

  白羽沒有催她,將課冊翻到下一頁,問她這一處有沒有不明白的地方。紫鳶終於說清原先要問的變招,也聽清了他的回答,可等他合書遞迴來,她卻遲遲沒有起身。

  平日總怕練不好,今日竟盼自己還能多留幾處不明白,好讓他再教一會兒。

  「初三,你去娘那裡吃頓飯,好不好?」她問,「這回由我來做。你喜歡的幾樣,我都學會了。」

  「好。」

  紫鳶把吃飯的時辰問得很細,又說來得早也不礙事,院裡能曬太陽。白羽並沒有催過飯菜,她仍解釋自己會先備好,等他到了,不必久等。

  臨走時,她將那張折起的紙夾進課冊,把海棠搬迴廊下。花苞擠在枝上,她攏好鬆開的草繩,沒有再數還有幾朵。

  剛過長橋,身後有人叫她,紫鳶立即回頭。來的是送燈的弟子,問宗主是不是還在院裡。

  她答已經走了,等那弟子道謝離開,才發現自己方才竟向回邁了一步。

  姚蓉等在住處,還她借去的劍台圖,順口問明日幾時去練劍。紫鳶沒有聽清,師姐把圖舉到她面前,又問了一遍,她才接過來。

  「怎麼了?回來便魂不守舍的。」姚蓉打量著她,語氣里有些擔心。

  紫鳶將課冊放好,坐到窗邊,才告訴她白羽初四要走。

  院外有人來約夜裡看燈,姚蓉替她婉拒,關上門,倒了一壺熱水。兩人坐在窗邊,趁天還亮著,把初三要做的菜寫下來。

  茴香不能多,去年添重了一回,他仍吃完了,問起滋味,卻說前一次更好。魚皮要煎透,筍片不能煮軟,肉餅得另盛一碟,不要挨著熱湯。紫鳶記下這幾樣,又添上他路上能帶的糕點。

  「糖糕得初四清早去拿。」她把最後一行圈出來,抬頭看著姚蓉,神情格外認真,「做得太早,酥皮就不好吃了。」

  姚蓉說陪她去訂,接過筆,記下兩處鋪子的名字。見紫鳶又低下頭,不再說話,她放下筆,溫聲勸道:

  「他知道這裡,總還會回來看看的。」

  紫鳶輕輕點頭。白羽來去這樣容易,她當然知道。可他去過那麼多地方,太玄不過是其中一處,等他辦完了事,回到長久獨居的住處,誰還能提醒他,這裡有人天天想見他。


  這話不能向師姐問。姚蓉也不知道。

  師姐離開後,她打開柜子,《扶搖訣》仍壓在衣物旁。那日收到書時,自己已經隱隱怕他要走;後來他陪她去了西坡,又陪她過年,她便不再提,仿佛只要沒有問出口,就還來得及。

  紫鳶將櫃門關好,坐下溫養骨血。弦息在體內循行,漸漸平穩,直到窗外黑盡,她才收功。隔壁弟子提著燈回來,興沖沖說河邊今夜又換了一種歲花。

  院門被推開,紫鳶不由得抬起頭。腳步從她窗外經過,去了另一邊的廊下。

  白羽並沒有說要來。她望著門,明知不會再有人推開它,還是聽到那些人都回了屋,才低頭把菜單重新看了一遍。

  初二可以去訂他喜歡吃的糖糕,初三還有一頓飯,初四清早要早點下山。他走的時候,自己得在。

  她將這幾日安排得滿滿當當,唯獨沒有往初五以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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