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清早,臨雲台上還結著薄霜。
孟千山手中的木劍停在紫鳶腕前。她本該向內轉身,卻只顧擋開眼前這一劍,等師父停了手,才察覺自己已經退到了台邊。
孟千山看了看她腳邊的台沿,將木劍收回:「上回試劍才記住的,怎麼又只顧著看劍了?」
紫鳶垂下流照,低聲認錯。孟千山沒有再出劍,等她收回散開的弦息,才問:「白前輩同你說過了?」
她點了點頭。
「為師知道你捨不得他。可他有事要辦,你也不能因此荒廢了自己。真到了與人交手的時候,誰會停下來等你回神?」
紫鳶重新站到台中,先看好與台沿的距離,再提起流照。木劍刺向肩頭時,她向內讓過半步,借回劍之勢撥開緊隨而來的第二劍。這回腳下尚有餘地,師父再變招,她也來得及轉身。
孟千山陪她練熟,見她總算能靜下心來,便收起木劍,讓她午後照常溫養,不必再急著添新招。
姚蓉候在台下,接過她昨夜寫的紙,上頭列著兩家糕鋪,末尾連如何裝盒也記了。
「栗糕和酥餅還要分開?」
「栗糕有熱氣。放在一處,酥皮會軟。」
兩人先去橋頭訂栗糕,又繞到西街,約好初四清早現取。掌柜說會替她包得妥當,紫鳶臨出門,仍回頭補了一句,酥餅要隔層放,別壓碎了。
姚蓉午後要回去見師父,在巷口與她分開,答應初四替她留早飯。紫鳶將憑條收好,獨自去了母親的院子。跨進院門,才解下擋風的面紗,收進袖中。
甄氏正在堂屋添燈油。聽說白羽初四要走,她先把燈放穩,才問這一回要去多久。
「還沒有定。他仍在東陵,只是不住客院了。」
紫鳶把菜單放到桌上,問明日能不能借廚房。甄氏嗔道:「自家的灶,還要向娘借?缺什麼,我叫膳房送來就是。」
「食材送來就好。菜由我來做。」
紙上的字添改過好幾處。甄氏看完,將椅子往自己身旁挪了挪,叫她坐下,解開她頸下的斗篷扣子。紫鳶這才發現,進門這麼久,自己竟忘了脫。
她靠到母親肩上,半晌才出了聲。
「娘,我還沒有同他待夠。」紫鳶說得很輕,末尾幾個字卻有些發顫。她又低低喚了一聲「娘」,將臉埋在母親肩上,沒有再說話。
甄氏撫著她的頭髮,沒有勸。女兒對白羽的心意,她早已看在眼裡。她也曾年輕過,懂得這樣的惦念,卻又隱約覺得,白羽與女兒終究不是一路人。有些話說出來,只會讓女兒更難受;可那些「來日方長」的寬慰,她也實在說不出口。她將紫鳶攬在懷裡,母女倆誰也沒有再說話。
院外有孩子跑過,還在問除夕夜的金魚今晚會不會再放。紫鳶閉了閉眼。除夕那夜,她也是這樣,見到什麼都想叫他看。她那時哪裡想得到,過了年,竟要開始數著日子,算自己還能再見他幾回。
從前傍晚離開客院,她只需想著明日早些練完劍。今日沒說完的,留到明日;哪怕什麼事也沒有,過去坐一會兒也好。那些可以隨意用掉的日子,竟不知不覺到了頭。
她坐直身子,重新鋪開菜單。甄氏這才同她商量,魚要挑鮮活的,筍要嫩,先做哪一道,哪一道得等人坐下以後再下鍋。
紫鳶一一聽著,又去廚房看了灶,才告辭回山。
午後,她到了客院,告訴白羽明日的飯菜由自己來做,若有不合口的,讓他一定說。
白羽答應了,目光落到她腰間的流照上,叫她解下來給他看看。
紫鳶解開劍帶,雙手遞過去。淺紫和細銀線編成的劍穗從他指間垂下,白羽將長劍拔出半尺,察過劍身,再送回鞘中,交還給她。
紫鳶接回流照,重新佩在腰間。白羽說道:「這柄劍留著,平日修行足夠了。我另給你一柄護身。」
他說完站起身,仍面向紫鳶,只將右臂抬起,屈肘握拳,朝身體右側橫叩了一下,仿佛那裡立著一面無形的牆。
沉悶的震響驟然壓過了庭中的風聲。白羽拳下的虛空向內塌陷,一線漆黑隨之迸開,從他手旁向上、向下同時延伸,轉眼便高過廊檐。裂縫兩側的日光也隨之扭曲,近處的梅枝、遠處的院牆,隔著那道裂口竟錯開了位置。
裂口緩緩張開。院牆與梅樹都還在原處,紫鳶卻從白羽身側望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偶有冷光從極遠處掠過,許久才隱沒。那裡面遠不止一間屋舍、一座庭院,她竭力望去,竟看不見邊際。
她從前見白羽取物,開口只在袖下一閃,原來並非袖中藏了什麼器物,而是他自己辟出了一處天地,將隨身之物都收在其中。
「來。」隨著白羽一聲令下,深處驟起劍鳴。
一線銀光頃刻穿過幽暗,直抵院中。廊下銅鈴還斜懸在風裡,擺動卻已停了,紫鳶腰間的流照自行長鳴,弄得劍鞘撞在了她的手上。
白羽抬手,銀光便定在身前。一柄長劍連鞘橫懸在半空,與他的手掌相隔不到半尺。
身側裂隙合攏,日光重新鋪滿石階。
那劍連鞘長三尺有餘,烏木劍鞘窄而平直,越近末端,收得越細。深黑的木色在日光下透出細密紋理,鞘口與鞘尾各包著一截暗銀,銀邊壓著一道細細的回紋,泛著柔和的光。
劍柄上纏著深青細絛,一道壓著一道,編出緊密的菱紋,柄尾收在一枚扁圓的銀飾里。護手也是暗銀鑄成,兩端伸出狹長的葉形,葉尖朝劍鞘微微彎攏,恰好護住握劍的手。鞘口下方豎刻著兩個古字,筆畫深入木中,刻痕里透出暗褐的顏色。
紫鳶剛走近兩步,流照便在鞘中震響。白羽伸手拂過新劍,一道金紋從劍柄貫入劍身,將盛氣凌人的劍氣收了回去,廊下的銅鈴也隨之搖動起來。
白羽握住劍鞘,將劍柄朝向紫鳶,遞到她面前。
「拿穩。」
紫鳶伸手接住。長劍比流照略長,分量卻合適,柄上的細絛握在手中穩妥服帖。她側身朝向院中的空地,左手持鞘,右手緩緩將劍抽了出來。
劍身修長筆直,約有兩指寬,雙刃到末端才漸漸收成銳尖。中央的劍脊微微隆起,向兩側斜削成鋒,刃口冷白,薄處近乎透光。一線深灰沉在劍脊之中,從護手一直延伸到劍尖。紫鳶稍稍轉動劍身,日光沿著兩側鋒刃流過,那條灰影卻仍沉在深處,如清水之下的一痕墨色。
紫鳶將劍稍稍放低,抬頭望向白羽,好奇地問道:「它叫什麼?」
「承影。」白羽答道。
紫鳶低頭看著鞘上的古字,輕聲念了一遍,眉眼間露出喜愛。她沒有急著收劍,又迎著日光細細端詳,目光停在那道深灰色的劍脊上,漸漸有些疑惑。
「它是用什麼煉成的?」
「神宮旁的一截樹枝。」
紫鳶怔了一下,隨即睜大了眼睛。她原以為會聽見某種未曾見過的靈材,卻怎麼也沒想到是一截樹枝。她抬頭看向白羽,見他說得平靜,才又低頭去看手中的劍。
「那截枝幹取自神樹,與尋常木料不同。」白羽看出她的疑惑,便解釋了一句。
「多謝白公子。」紫鳶抬眼望著他,認認真真道了謝。她低頭再看承影,目光漸漸柔和下來。以後他不在身邊,這柄劍仍能陪著她。每逢握起劍柄,便能想起今日他遞劍的模樣;想得真切了,仿佛只需要抬起頭,還能看見他站在面前。
日光正映著雙刃,那冷白的鋒芒透出逼人的寒意。她遲疑著轉動劍身,連護手與劍脊相接的地方都看過了,仍找不出半點木質的痕跡。
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白羽察過各處碑影,神宮中再無別事,便從宮旁老樹上削下一段碗口粗的枝幹。粗枝懸在掌前,他以神力施展煉器之法,枝皮片片剝落,堅實的木心漸漸化作銀白的流光,沿著他落下的法紋聚攏、凝實。待最後一縷光沉入其中,一柄冷白的劍胚已橫在身前,而木質外觀早已褪去,再尋不見原先的年輪。
劍鋒初成,尚未揮出,殿外雲海便從中分開。翻湧的白雲向兩旁退去,露出一道綿延至遠方的長隙。他抬指拂過劍脊,將外散的劍氣一重重收回,凝在劍身深處,雲海才緩緩合攏。
後來配了劍鞘,便一併收進隨身的天地之中。對白羽而言,這只是昔年閒時煉成的一柄劍,今日見紫鳶需要護身之物,才將它取了出來。
白羽讓她將劍橫過來:「以血認主,再送一縷弦息進去。」
紫鳶用劍鋒在左手食指上劃開一道小口,將一滴血落在劍脊上。血珠沒有順著鋒刃滑落,而是緩緩沁了進去,化成一線細紅,沿著深灰的劍脊游向劍尖。
她依言送入弦息。細紅所經之處,劍上金紋逐一亮起,又沉入刃中。最後一縷血色消失時,承影忽然發出一聲長鳴,清越的餘音掠過屋檐,在院中久久未散。
紫鳶並沒有用力,劍鋒卻隨她心念轉了過來,停得恰到好處。她將劍歸鞘,放到案上,自己退至階前,再於心中引動血契。長劍隨她的心念飛來,劍柄穩穩落入她掌中。
「血契已成。」白羽說道。
紫鳶握住劍柄,能察覺自己的弦息已與劍中氣息相連。她將劍拔出少許,試著多送了些弦息,刃上泛起寒光,金紋隨之顯現,將更深處的力量封在其中。
「它會隨你的修為一同成長。」白羽說道,「你能使出的劍威會逐漸增強,封印也會隨之解開。如今只可動用照骨境的力量,不要強催,否則會傷經脈。」
他又道:「這柄劍尚無靈智,御劍須憑你自己的心念。等你日後修為高深,再以弦息長年溫養,劍中才會漸漸生出靈智。」
紫鳶收回弦息,將長劍歸鞘。劍雖已認主,她的修為並沒有因此多出半分。
孟千山和陸齊恰在這時進院,見紫鳶手中的長劍,兩人都停了下來。宗主探出神念,才觸到劍鞘,那縷神念便被一層禁制擋了回來。他察覺劍中封存著極深的力量,卻無法再探入分毫。
「前輩,晚輩能否試上一招?」
白羽讓紫鳶把劍放到案上,退到案後等著,又叫陸齊留在廊內,才將承影引出鞘,懸在紫鳶身前,劍尖朝下。
「劍中封著一重護身禁制。」白羽告訴她,「認主之後,便可隨你佩帶。強勁外力逼近時,會引出舊存的劍氣抵擋。今日先讓你看清它如何護身。」
白羽抬手一划,松枝仍在牆外搖動,聲音卻消失了。孟千山腳下那片空地已與四周隔開,廊前幾片飄落的花瓣懸在界限之外,遲遲沒有落下。
宗主催動《經天錄》,奉天后期的力量在掌前匯合。既有白羽隔絕餘波,他便不再留力,將掌印一重重收攏。那掌印縮至拳頭大小,仍有震響從中傳出,隔著它看向地面,磚縫已扭曲成兩道重影。
掌印迎面壓來,承影劍身上的金紋隨之亮起。深灰的劍氣自劍脊透出,在紫鳶身前展開,薄得近乎透明。
兩股力量相撞,掌印從正中裂開,沿那層劍氣向兩旁散去。尚未越過劍鋒,便已一重重消解。廊前的石階近在咫尺,連一道余勁也沒有落上去。
而院中再無震響。
孟千山的手還停在半空。他這一掌沒有半分留力,竟被劍中一道護身禁制盡數化去。案後的紫鳶仍站在原處,從始至終,未曾向劍中送入弦息。
白羽將劍移回紫鳶面前,刃上的冷光已經暗了許多。原本貫通劍身的灰影從劍尖退回,只剩下中間一段。
紫鳶連忙接住它:「它受傷了?」
「沒有。方才耗去的是劍中積存的劍氣。」白羽說道,「認主以後,須以你的弦息慢慢溫養,旁人不能代勞。你如今修為尚淺,補回來要費些時日。」
紫鳶沒有急著收劍,低頭看著那段退去的灰影。
白羽又道:「劍氣用盡,若接連受敵,也未必護得住你。該退的時候就退,不可倚仗它與人爭強。平日練劍、比試,須先收住護禁,以免誤觸。該怎樣應對對手,仍要由你自己學。」
紫鳶將自己的弦息送入劍中。深灰的邊緣浮起極淡的一線,隨即靜了下去,遠未恢復方才的模樣。白羽教她以血契啟閉護禁,她試過一遍,才將劍收入鞘中。
白羽撤去阻隔,松濤重新入耳,懸著的花瓣也隨風落地。陸齊本想問宗主用了幾分力,見孟千山仍在看那柄劍,到了嘴邊的話便收了回去。
孟千山收回手,走到紫鳶身邊,欣慰地看了看她懷中的長劍:「好好收著。明早照常來臨雲台,今日學會的那幾劍,可別又忘了。」
「我不會偷懶。」
「為師知道。」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有了它,你往後下山,我也少擔些心。」
陸齊這才將帶來的宗史草稿呈上。冊中記著修陣、傳法的經過,末頁夾了一幅小像,照白羽的容貌所繪。孟千山說明來意,宗里想為前輩留像,好讓後來修行這些法門的弟子知道,應向誰謝恩。
白羽看過,讓他們自行安排。陸齊收起畫像,先去送給匠師。
孟千山正要告辭,白羽叫住他,掌中多了一枚青玉。
玉面本來光潔無紋。他抬指從上方划過,三道銀線便自玉中浮出。孟千山凝神看去,其中一道竟仿佛伸向無盡遠處,山川從神念旁飛掠而過;他尚未來得及辨認,銀線已重新收為寸許,留在玉中。
白羽將青玉遞給他。
「若遇上宗里應付不了的危難,催動一道銀紋,將所在地和事情說清,我便能感應到。一道只可用一次,用過即散。」
孟千山雙手接住。三道銀紋各自完整,他將玉符翻看過來,又立刻放正,沒有貿然試用。
白羽繼續道:「我還會在東陵留些時日,此間事了便要離開。若在別處有事,也未必能回應。宗里該守的,你仍須自己守好。」
「晚輩明白,絕不敢把宗門的安危都推到前輩身上。」
孟千山將玉符貼身收妥,鄭重拜謝。三次求援,便是在太玄走投無路時,仍有一處可以求告。他知道白羽自有要事,能將這枚玉符留給宗門,已是厚待,不敢再求他有召必至。
白羽目送他走過長橋,想起初到太玄那日,孟千山還在橋頭獨自支撐亂流。
萬千大陸的界律相連,鎮界碑承受著其間的變動,碑毀則一界傾覆。他自誕生起,便須守住這些。至於各宗爭奪山河、世家因強弱而興衰,本是生靈自己的事,不能由他選出誰該永遠昌盛。
從前他往來於神宮與封禁之間,從未親身踏入任何大陸。偶爾遙望人間,也不過看見村落、城池與其中來往的人影。這一年住下來,碑影后的山河裡,才多了許多他認得的人。
有人來還書,有人送吃食;紫鳶每日過橋,講過劍招,也講甄氏下棋下到一半,忽然想起灶上還燉著的湯。那些事與界律無關,她偏要細細講給他聽,講完坐在案旁,連走前都要問明日還能不能來。
白羽沒有過這樣的牽掛,也不能從她的喜怒中生出同樣的感受。他卻已記得,她講到母親時會放鬆些,講師姐的糗事,往往還沒說完就先笑了。他無事時會聽,聽過後,也沒有覺得這些聲音妨礙了自己。
她說下山看花,他便陪她去了。有人叮囑哪樣食物須趁熱,他也會依言先嘗。如今離開,留下一點照拂,於他並不難。
他可以留劍給她護身,也可以在力所能及時應一聲求援,卻不會替太玄掃清異己,更不會許它憑這些贈物獨占東陵。界律之下,還有許多他不曾見過的人;守住他們所處的天地,也是他的職責。
紫鳶正在桌旁量劍帶。新得的劍還沒有佩好,她已想著明早仍須照常練劍,白羽方才叮囑的話,一句也沒有忘。
她放下劍帶,認真向他道謝:「多謝白公子。我會好好養著它,也會好好練劍。」
白羽點頭。紫鳶原還想說些什麼,目光落到他案邊,此前借來的書已經還完,案上只餘下杯子的身影,後面還掛著那盞迎春燈。她收回目光,問他明日能不能早些去。
「可以。你準備妥當以後,來叫我。」白羽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