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練劍,紫鳶仍用流照。她依白羽所教收住承影的護禁,將劍放在廊下,隨後走到孟千山面前。
師父的木劍貼著她的劍身壓來,她習慣性退開一步,腳剛落下,木劍已經繞到身側。孟千山收劍,讓她回到方才的位置,重新看清兩劍相接時留下的空處。
「這裡一退,便把轉身的地方讓給我了。先站穩,再試一回。」
紫鳶依言再練。這一次她沒有後退,待木劍壓來,側身將流照送向外側,給自己留出了回劍的餘地。孟千山陪她拆解數遍,直到她能接穩後續兩招,才叫她收劍。
下山前,她給承影換好結實的劍帶,重新開啟護禁,與流照一道帶走。
甄氏的小院裡,魚已養在木盆中,冬筍也備好了。紫鳶把劍放進堂屋,洗手束袖,系上圍裙,先去看昨日醃下的肉。
「娘,今日都讓我來。你替我看著火就好。」
甄氏依她,在灶前坐下,撥開炭灰。紫鳶剝淨栗子,入鍋燉雞,又將冬筍切成薄片。魚收拾好,細細擦去水,留著最後再煎。
白羽吃東西從不挑剔,喜歡哪樣,卻還是能看出來。魚皮煎透,他會多夾幾塊;筍還帶著脆勁,便願意再吃一些。去年她第一次多放茴香,餅照樣吃完了,後來問起,他卻清清楚楚記得,先前那一次更好。
這些話她都記著,做第二回時,便知道該少添什麼。
栗子雞收濃了湯,紫鳶嘗過鹹淡,挪到小火上溫著。魚、筍分盛在盤裡,餅面也揉好,用濕布蓋上。甄氏看過時辰,叫她先去請人。
「餅等我回來再烙。」紫鳶解開圍裙,又回頭叮囑。
「留著呢,娘不搶你的。」
她一路快步上山。到了客院,白羽指了指她袖邊,她低頭望去,才看見一小片麵粉。紫鳶連忙拂去,又將另一邊袖口翻過來看,白羽卻已拿起面具,等著隨她走。
下山時,她將步子放緩,告訴他今日有新做的栗子雞,說完又叮囑,餅端上來得先吃,放久了便不脆。
進院後,白羽摘下面具,在窗邊坐下。紫鳶回廚房系好圍裙,待鍋熱透,才將擀薄的麵餅鋪下去。邊沿漸漸起了焦黃,她翻過一面,沿邊添少許油,鍋里立刻響起細密的脆聲。
第一張出鍋,她沒有等其餘的,端起碟子就送出去。
白羽接過筷子,她卻顧不上坐,還要回去烙餅、煎魚。甄氏替她添著火,待魚皮煎得酥脆,最後一盤筍也炒好了。紫鳶端菜時,特意避開魚皮,將醬汁淋在了碟底。
「都好了,快去吃吧。」甄氏接走空的鍋,「灶上有娘照應著。」
紫鳶終於洗手落座,先看白羽面前的碟子。第一張餅已吃了大半,她又拿不準他是不是只是餓了,問道:「今日茴香只添了一點,比上回好麼?」
「比上回好,餅也更脆。」
紫鳶這才顧得上吃飯。她夾了一塊魚,嘗著皮還酥脆,便把盛魚的盤子往他那邊挪了些,自己也取了半張餅。方才在灶前忙得不覺得餓,這會兒聽著他那句好,連尋常吃慣的餅也覺得比往日香些。
吃到一半,白羽擱下筷子,紫鳶立即轉過臉。他只是去端湯碗,她到了嘴邊那句吃好了麼,才又咽了回去。
平日送餅,恨不得他立刻嘗,怕放涼了不好吃。今日看著盤裡的餅一塊塊少下去,她卻後悔面揉得不夠多。明知多一碟菜留不住他,仍盼著這頓飯能吃得慢些。
甄氏說起女兒一早便守著廚房,連筍也不肯讓她代切。紫鳶忙道自己已經學會了,總該獨自做一回,說完才發現母親正看著她,便低頭去夾菜。甄氏沒有再逗她,只請白羽多嘗些魚。
隔院來借剪子,甄氏起身去找。紫鳶望著她的背影,記起初遇白羽那天,自己端到他面前的,只有一碗粥和醃菜。
那時怕怠慢了恩人,恨不能把家裡找得出的東西都給他。如今終於能置辦這一桌,知道他喜歡什麼,也學會了怎樣做,他卻不能再天天來了。
湯碗放回桌上,她替他添了半碗,沒再勸他多吃。
飯後甄氏收走空碟,叫女兒陪白羽坐著。紫鳶端起果盤,白羽說已吃過許多,她才放回原處,在他身旁坐下。
他尚未說要走,她卻開始想,等這壺茶喝完,還能再講些什麼。
「你從前住的地方,也過年麼?」
白羽搖頭。神宮只有他一人,無人籌備年節。紫鳶問那是什麼樣的地方,他便說起殿前玉階,階外雲海,還有抬眼便能望見的星河。
她起初還拿西坡的雲去想,聽到星辰間的距離,又無從想像了。她想起承影的來歷,往白羽身旁坐近了些,問道:「你說的那株神樹,長在哪裡?也會開花麼?」
「就在殿前。花落時,便越過玉欄,飄進下面的星河。」
紫鳶想起自己搬到客院的海棠。只有那麼細的幾根枝,昨日多開一朵,她便急著叫他看。他見慣的,原來是這樣的景象。
「那花開的時候……也一直只有你在?」
「是。」
白羽答得平常。他獨自看過無數次花開,從未覺得有什麼不妥。紫鳶卻望著他,許久沒有再問。她想,若自己也在那裡,第一朵花開時便要去叫他;即使他早已知道,她還是想同他走到樹下,再看一回。
她如今還去不了。離開宗門,許多山川也不能獨自行過,可這個念頭一旦有了,便再也不願放下。
甄氏送來熱水,見女兒仍聽得專心,沒有催,轉去廊下收衣裳。日光移過窗格,白羽起身時,紫鳶也跟著站起來,膝彎碰得椅子輕響,話已先問出口:「要回去了麼?」
「回客院。」
她這才拿起斗篷:「我同你一起。」
甄氏送到門邊,向白羽行了一禮:「從前只盼自己多撐一陣,別留下她一個人。如今能有這樣的日子,都是公子相助。往後再來,進門坐坐,家裡總有一頓飯。」
白羽應下,戴好面具。紫鳶也系好面紗,取了兩柄劍,同母親說過明日還來,才陪他出門。
回山路上,她又說起南門外那家肉餅鋪。說到初六開門,話音低下去,隔了片刻,才補完:「等你下回來了,我再帶你去。」
回到客院,紫鳶摘下面紗,見海棠又開了兩朵,便走過去撥開遮著花苞的葉子。她把夜裡避霜、白日曬太陽的事細細交代給值守弟子,又說澆水不必太勤。弟子一一應了,告退後,她仍站在盆前,葉子已理好,卻遲遲沒有收手。
白羽告訴她,明早會等她取糕回來。
「我很快就到。」
「不必趕。我會等你。」
紫鳶終於道了別。過橋時,聽見客院的門合攏,便又慢了下來。今日從家裡到山上,她已經同他待了那麼久,怎麼一離開,仍覺得還有許多話沒有說。
這夜,她把憑條壓在錢袋下面,明日穿的衣裳擺到床邊,怕天亮找東西耽擱。燈熄了,她又坐起來,想好見面時該說的話。
糕該怎樣放,路上要不要再帶些什麼,記得叫他嘗栗糕最下面那層。想來想去,都是這些。
最想問的那一句,她獨自坐在黑暗裡也沒能說出口。
初四天才亮,紫鳶便去了橋頭,又趕到西街。掌柜將現做的糕點分裝,酥餅用薄板隔成兩層,栗糕另盛。她付清銀錢,提起食盒就往山上走。
到客院時,孟千山與陸齊已候在廊外。紫鳶先向師父行禮,摘下面紗,抬頭看見白羽仍站在門邊,才緩過一口氣,將食盒的提繩換到另一隻手裡。
她穿了除夕那件緋紅綾襖,外面披著淺紫斗篷,白玉花簪也仍在鬢間。來的路上想,既要送他,總該收拾得好看些,如今鬢髮被風吹亂,卻也顧不上理了。
白羽接過食盒,放到案上。紫鳶跟進去,替他揭開蓋,一樣樣指出來。
「酥餅下面還有一層,墊著油紙,別壓碎了。栗糕另外裝的,你……」
她忽然說不下去。白羽還在等,見她沒有後話,便問栗糕怎樣。
「和從前買的是同一種,你吃過的。」
其實想說,等吃完了,便回來再買。可哪有人會為了一盒糕,專程回一趟太玄。她怕他將這句挽留當作正經的提議,向她解釋何必如此,便始終沒能說出口。
白羽將糕盒收入自辟的空間,拿起面具。案後那盞迎春燈露出來,還掛在舊處,光照著空了的桌面。
孟千山和陸齊送到長廊盡頭。宗主鄭重行禮,答應守好傳下的法門,讓往後受益的弟子,也記得傳法之人。白羽聽過,點頭應允。
紫鳶把承影從腰間解下,抱在懷裡,還想再送一段。孟千山便叫她午後再去臨雲台,與陸齊一道留在廊前,沒有跟來。
山道上的雪已經化盡,石縫間積著清水。初來時,這些路她一條也不認得,如今哪個轉彎通往哪裡,早已熟悉。偏偏今日嫌它太熟,前面還有多遠,心裡明明白白,想錯數一段也不能。
白羽陪她出了山門,走至道旁平石前。山腳已有行人,車馬慢慢經過。
「送到這裡便可。」
紫鳶將劍放在石上,轉身望他。他仍如往常一般等她說話,她昨夜預備了許久,到這時,竟只說出一句在外保重。
白羽答應,轉身走了兩步。
她忽然追上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他,手臂環過他的腰,額頭抵在背上。白羽停住了。
衣料貼住臉頰,眼淚便再也忍不住。她連方才為什麼不敢問也忘了,只怕一鬆手,他就真的走了。
「讓我再抱一會兒。」
白羽沒有動。
她閉著眼,想將哭聲忍回去,越忍越說不出話。平日離開客院,只要約好明日再來,她便能安心回去。今日卻沒有那個明日了。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才能像從前那樣,過了橋便看見他。
「白羽。」
他應了一聲。
「娘能好好活著,我能有今日,都是因為你。」紫鳶停了停,待聲音不再抖得那樣厲害,才繼續,「可我如今去找你,早就不只為了道謝了。」
說到這裡,她將臉藏得更深些。平日一對上他的目光,她就要把這些話咽回去。此刻不用抬頭看他,反倒敢說了。
「練劍時想起一句話,便想留著講給你聽。路上看見花開了,也想著你還沒有看過。哪怕什麼事都沒有,我也想過去坐一會兒。」
白羽聽著,未曾打斷。
「我知道你有事要做。可我……還想日日見到你。」
她沒有等他也說一句想見自己。與他相處這麼久,她早已知道,他肯聽她說話,願意陪她出門,卻不會在她遲來時坐立不安,也不會在她走後,一遍遍想著明日。她所盼望的那些,他並不明白。
神宮前那些花樹,長階外她想像不出的星河,若有一日能夠走到,便不必只在這裡等他回來。她想成為他不須時時照看、也能陪他遠行的人,哪怕要練很多年,哪怕路比她此生見過的都長。
「往後若有我能做的事,記得告訴我。我會好好修煉,等真能幫到你的時候,你不要嫌我來得遲。」
白羽說好。
她抬起臉,終於問出那一句:「以後還能見到你麼?你能不能偶爾回來看看我?」
「會。我會偶爾回來看看你。」
他的回答很清楚,仍是平日的聲調:「太玄宗的方位我記得,回來不難。」
紫鳶知道。前一刻還在山中,下一刻便能站在臨安街頭,這樣的事她親身經過。她怕的,從來都不是路難走。
如今他應了,她卻又落下淚來,將額頭抵回他背上。
白羽不明白。她已經聽見承諾,自己也沒有改口,為何淚仍不停?
漫長年月里,他平息星潮,察看封禁,事畢便回神宮,從未有人這樣問過他。只要知道方位,便隨時可以再到一處,離去於他不過是換一個所在,沒有什麼必須因此失去。
可她還抱著他,背上的衣料一點點濕了。她問的事情已經答完,人卻尚未鬆手。
白羽便仍站著,等她。
坡下的車輪聲漸漸遠了。紫鳶才慢慢鬆開手,退後半步。白羽轉過身來,她拿帕子擦臉,想把眼淚擦乾淨再望他,偏有一滴又從睫毛上落下。
「應過我的,不能忘。」
「不會。」
她將帕子收起,抱回承影,給他讓開山道。
「那你去吧。」
白羽走向山下,衣袖才掠過近前的樹影,人已越過林梢,下一瞬便不見了。紫鳶仍望著那一處,竟覺得方才那段路已經很長,至少一路走來,自己還能看見他。
承影安靜地留在她懷中。直到林間起風,她才回身,沿來路往山上走。
祖廟前,幾位長老已等候多時。
白衣像昨日送至偏殿,眾人原以為不過是給貴客留像,以記修陣之恩。不料孟千山回來,竟讓人抬入祖廟,連寫著「白衣老祖」的匾也備好了。
階下弟子彼此相看,幾位長老遲遲不動。只有陸齊站在像旁,提醒抬像的人留神門檻。
「宗主,祖廟歷來供奉的,都是為本宗立下道統、率領太玄的祖師。」掌管宗史的長老走上前,「白前輩恩重,理當厚報,可他畢竟不是本宗之人,如何便尊為老祖?」
孟千山讓人稍候,將《經天錄》的手抄冊放到長案上。
「此法是前輩親傳,我已請得允准,往後可擇人傳授。我今日的修為由此而來,後世得益的,也不會只我一人。」
他講明御衡境才能修習,便將書留給眾人看,抬頭指向六峰。
「再看看護宗大陣。如今護著你我、護著滿山弟子的,也是他留下的法門。若百年之後,弟子仍修著他的功法,受著他的庇護,進了祖廟卻不知傳法之人是誰,你我又該如何交代?」
那長老低頭翻過數頁,原要再說的話停住了。他合上書,向像前行了一禮,側身讓出廟門。
孟千山隨石像入內,待像座安穩,整衣跪拜。陸齊隨後,幾位長老也陸續上前。廟外弟子聽見傳令,這才知道新供的是傳法祖師,低語漸歇,依次入廟行禮。
禮畢,陸齊趁四下無人,低聲道:「宗主,前輩可還沒收您為徒。」
孟千山看了他一眼:「不收徒,難道還不許我拜一拜傳法的人?」
陸齊忍住笑,替他把拜墊放正。檐下鐘聲遠傳,越過六峰,盪向山門。
白羽已到了東陵另一處山河。
大江自雪嶺之間奔流,岸邊村舍也還掛著年節的紅燈。弦息依山勢起伏,表面並無異樣,他卻未因此收回神念。與鎮界碑相連的金紋仍在大地深處延伸,那一點錯亂,也仍未離開東陵。
碑上裂痕被本源護著,沒有再擴大,也未癒合。太玄六峰已經遠在身後,此行該做的事,卻遠未結束。
江風吹過,白羽取出糕盒。油紙一層層隔得整齊,酥餅薄皮仍脆,輕折便斷。他吃過一塊,收好餘下的,向更遠的山川望去。
太玄宗里,姚蓉留的飯還熱著。
她沒有多問,只把碗放到紫鳶手邊,說甄氏約兩人練完劍過去換花盆,自己已經應了。紫鳶將冷了的手貼近碗壁,過了片刻,才端起來吃。
飯後回屋,她收好白玉花簪,換下綾襖。等到午後,才取下放在舊處的流照,系好劍帶,帶著承影去了臨雲台。
孟千山已拿著木劍在等。紫鳶收住護禁,將承影靠在廊柱旁,走到師父面前。白羽沒有說幾時回來,那些遙遠的地方,自己也還去不得。
可他說過會再見,她也應過,不會荒廢自己的修行。
孟千山遞出木劍。紫鳶提起流照,撥開迎面的一劍,向內轉身,接住師父隨即變出的第二招。第三劍再來時,她向前邁了半步。
廊下承影未曾出鞘。流照與木劍相擊,清響傳過長橋,遠遠送入山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