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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斷霞谷

2026-10-29 09:19:00 作者: Lbrief

  院裡的風拂過白羽衣袖,廊下的燈籠輕輕晃了一下。

  洛星瑤站在階前,只見他朝城西望去,並未覺得四周有什麼不同。可在白羽的神識之中,雲陵已經成了浩蕩山河裡的一處城池。江流自雪嶺發源,穿過重重群山,向遠處的大海奔去;山中的地弦之力分布不均,有些地方濃郁,有些地方則較為稀薄。這些力量沿著地下脈絡流向平原,再向大陸各處擴散。

  一念之間,神識已經覆蓋整片東陵。山海之間原本難以察覺的空間變化,也清楚地顯露出來。白羽望向西山深處,那片山谷還連著一座秘境,只是連接兩處的空間被摺疊起來,秘境的入口也隨之隱去。尋常修士即便走進山谷,也無法察覺另一方天地就在身旁。

  從地面上看,那裡只是一座荒谷。

  白羽已經看清,古老的禁制將整座秘境與外界隔開,只留下幾處微弱的聯繫。

  舊入口雖然已經坍塌,秘境卻並未毀去,仍藏在斷霞谷附近那片被摺疊的空間裡。尋常修士若找不到穿過禁制的方法,即便沿著山路找遍整座山谷,也無法進入秘境。

  洛星瑤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公子?」

  白羽收回神念,轉身看向她。

  「秘境還在。」

  她呼吸微微一頓,向前走了半步。

  語氣有些急切道,「就在斷霞谷?」

  「秘境就在山谷上方,只是藏在另一層空間裡,不能直接走進去。」白羽解釋道,「過去的人應該是藉助陣鑰和接引陣,暫時打開一條通道,才能出入秘境。如今入口已經毀了,接引陣也不在了。你照著舊圖找過去,只能找到當年入口的位置,卻無法再從那裡進去。」

  洛星瑤想起自己在山壁前守過的那些夜晚。當時聽得見山裡的水聲,神識探過一遍又一遍,卻總疑心是修為不夠,才漏掉了某個隱蔽的洞口。

  原來她與那座秘境之間,隔著的根本不是一堵石壁那麼簡單。

  「那沒有陣鑰,公子能進去嗎?」

  白羽看了一眼西邊,平靜答道:「找到它,便能進去。」

  洛星瑤望著他,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又立即問起裡面能否看見父親的影子。

  「我會入內找。你留在府中,等我的消息。」

  

  洛星瑤沒有立即應下。她已握住腰間的佩劍,卻遲遲沒有邁下台階。

  「你想同去?」

  「想。」她鬆開劍柄,有些艱難地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可剛從煉坊帶回的人還在安置,婉棠也沒回來。叔父若趁這時候派人接手,我不能不在府里。」

  這番話她說得很慢,像是在勸自己留下。等說完,才抬起頭,認真囑咐:「若找到父親,勞公子告訴他,星涵也好好的。我一直照顧著她。」

  「我會告訴他。」白羽答應下來。

  白羽想起爐門前發生的事,臨行前又提醒了她一句。

  「今日山裡的事情,邵家不會願意認下。」他說,「你把人和帳冊帶了回來,往後他們想插手,也不會只在前廳同你爭幾句話。身邊用的人,要由你自己挑。」

  「我明白。」洛星瑤的神色鄭重起來,「婉棠回來,我就讓她另外安排府中的輪值。周師傅他們住的地方,也只留信得過的人。」

  白羽聽罷,抬起右手。白羽掌前浮現出一道道神文。隨著這些神文相互交織,一枚通體瑩潤的玉佩逐漸成形,靜靜懸在他的掌心上方。

  玉佩中央留著一道細長的豎紋。最後一道神文融入玉中時,周圍的空間隨之扭曲了一瞬,映在玉上的檐角也被拉得變了形。

  白羽將玉佩遞給她。

  「帶在身上。若有人傷你,它會將攻勢隔開。」

  洛星瑤接到手中,白羽便屈指輕點玉紋,向她示意其中的護持。玉心的豎痕輕輕一合,她身旁落下的一片枯葉頓時停在半空,明明只有半尺之隔,卻像隔著一重望不見盡頭的虛空。

  白羽收回施法的手,枯葉才重新飄落。洛星瑤伸手接住,葉片安然落在掌中,方才那道護持已經收進了玉里。

  「刀劍、術法,還有侵襲身體的毒氣,都會被隔開。它會自行護你,不需要你分心施法。」白羽讓她看清玉心的豎痕,又道,「若有事找我,按住這裡,叫我的名字。」

  洛星瑤以神識輕觸玉佩,頓時察覺到其中那股力量。她無法看見盡頭,只覺得自身修成的弦息在它面前,連一絲波瀾也掀不起來。


  她很快收回神識,沒有再探。

  「這樣的東西……」她抬眼看他,有些遲疑,「公子入秘境,自己不需要留下麼?」

  「我用不著。」

  白羽將玉佩遞給她,神情依舊平靜,連說話的語氣也沒有變化。洛星瑤卻仍將玉佩托在掌中,過了片刻,才低聲問:「可有名字?」

  「便叫天垣吧。」

  她將這兩個字記住,取來一條素繩,將玉佩貼身系好。白羽沒有再多作交代,轉身走入院中。

  洛星瑤送到台階下,還沒來得及說出一路小心,便看見他身前的空間向內一折。對面的花木、迴廊,都在那道摺痕里被拉成了錯開的影子。

  白羽一步踏出。

  衣袂尚未被風掀起,人已不在院中。

  洛星瑤快步走到他方才站過的地方。腳下的石磚沒有裂,燈籠還在廊下輕晃,可這麼一個人,就從她眼前消失了。

  她下意識握住胸前的玉佩,想叫他的名字,又忍住了。

  他已經去找父親了。

  斷霞谷的山霧,被驟然落下的神力分向兩側。

  白羽立在兩座石峰之間。落石蓋住了舊路,谷底接引台上只剩幾道安放銅架的凹痕。旁邊的山壁沒有門戶,只有成片斑駁的古紋,隨著夜霧若隱若現。

  他沒有沿石台尋找失去的陣鑰,抬手便握住了藏在山谷上方的那一層空間。

  兩座石峰之間,天空忽然向兩邊分開。

  遠處的暮色仍在,峰頂的殘雪也沒有變化,白羽面前卻出現了一道貫穿山谷的裂隙。裂隙後面是暗沉的天幕,半輪殘月懸在其中,映照著連綿不絕的荒山。

  裂隙剛一打開,山壁上便浮現出無數符紋。古老的禁制隨之發動,牽動兩側的空間向內擠壓,要將入口重新封死。白羽並起兩指,在裂隙兩側各寫下一道神文。待神文落定,湧來的符紋頓時停在半空,原本正在收窄的入口也被牢牢撐住,再也無法合攏。

  他踏入其中,身後的門戶漸漸縮成一道細線。神力仍護在入口,隔住了秘境裡向外涌動的陰煞,連山谷中的草木也沒有受到波及。

  入境的一刻,刺骨的風從群山深處撲來。

  風中混著細碎的黑砂,打在入口旁一截殘留的劍鋒上,劍身竟像腐木一樣,簌簌剝落。那柄劍不知在這裡插了多少年,劍下仍壓著半隻裂開的護心鏡,而鏡後的衣物卻早已腐蝕殆盡。

  山間的弦息極為濃厚,初入此地的修士,只怕還會以為找到了一處修煉的寶地。可那些力量彼此纏繞,夾著足以蝕入神魂的陰煞,一旦納入體內,便會順著功法散遍全身。到那時,再想將它們逐一逼出,便無可能了。

  這裡的兇險,並不只在那些魔物身上。修士無論逃命還是抵擋襲擊,都要不斷消耗體內的弦息;偏偏秘境中的弦息早已受到侵染,一旦吸納,反而會損傷經脈。

  隨身丹藥若是用盡,又找不到其他恢復力量的辦法,就只能越來越虛弱。等到連護身的弦息都維持不住,哪怕沒有遭到魔物襲擊,也會被周圍的邪氣逐漸侵蝕。

  前方一整片石坡悄無聲息地陷了下去。地面沒有泥水,碎裂的山石卻像被什麼東西吞沒,連塵土都未能揚起,便墜入了黑沉沉的溝壑。

  只見溝壑之中,一排白森森的骨棘緩緩升起。

  那片起伏的山坡,竟是一頭魔物伏在地上的脊背。它的頭顱比城門還大,口中沒有舌頭,數層向內彎曲的獠牙之間,正旋轉著吞噬弦息的渦流。尋常修士若在這裡施法,術法還未成形,護體的弦息便會被扯離經脈。

  魔物仰起頭,深淵般的巨口朝白羽衝來。

  白羽的神念卻已在同一刻鋪滿秘境。

  白羽的神識掃過整座秘境,看見了坍塌的古殿、倒懸的石林,還有深潭中堆積的殘骸。

  這片秘境依附於東陵,卻長年被古老的禁制封閉,積在其中的陰煞始終無法散去。

  許多原本用來匯聚弦息的陣法,也在煞氣的侵蝕下變成了凶陣,闖入其中的人稍有不慎,便會被陣中的陰煞吞噬。

  在西北一處塌了半邊的石窟里,他察覺到一縷極微弱的氣息。

  還活著。

  一道神意先行落入石窟,隔開周圍的危險,也穩住了那個人不斷衰弱的氣息。白羽這才抬眼,看向已經壓到身前的獠牙。


  他兩指向上一引。

  魔物口中旋轉的渦流驟然停住,隨後倒轉!

  它吞下的煞氣與碎石從巨口中狂涌而出,山谷間的黑風也隨之逆卷,壓得它整顆頭顱向後仰起。

  四爪深深犁入岩層,仍止不住那股將它拔離地面的力量。伏在山間的巨大身軀一寸寸抬高,背上的石土也跟著傾瀉而下,露出了綿延如山脊的骨甲。

  魔物終於發出一聲恐懼的嘶吼。它竭力閉合巨口,卻連獠牙也合不上了,遍布脊背的骨棘反而接連崩斷,在神力碾壓下碎成了粉末。

  白羽沒有停步。神文從他指端沒入魔物體內,沿著它周身骨骸瞬間展開。那具足以壓垮一座山頭的軀殼被定在空中,下一刻,神文同時收攏,將其中的魔核連同滿腹陰煞一併震碎。

  巨大的屍身轟然墜下。白羽頭也不回,越過了它的頭頂,向西北行去。

  山間隨即響起長嘯。

  兩頭覆著漆黑鱗羽的魔禽從殘月下掠來,雙翼展開,投下的陰影頓時籠住大片山林。

  它們尚未逼近,便同時發出尖嘯。嘯聲中裹著侵襲神魂的異力,將風聲與山石崩裂的聲響盡數壓下。

  林木仍在成片倒塌,四周卻只剩下那陣越來越尖厲的長鳴。

  兩頭魔禽一前一後,口中噴出灰白的骨火。火焰沿空中殘存的弦息蔓延,眨眼織成一張橫過山谷的火網;數百根長羽從翼下脫落,形成的羽梢拖著彎曲的裂痕,直指白羽周身。

  白羽衣袖向外一展。

  天地間被奪走的聲音,忽然回來了。

  風嘯、山崩,以及兩頭魔禽自己的長鳴,在神力之下匯成一道貫穿長空的洪流。骨火被這股力量從中撕開,漫天長羽倒卷而回,將兩頭魔禽的鱗甲打得接連爆裂。

  它們驚怒轉身,分向兩側逃遁。白羽伸指在空中輕輕划過,兩道弧形裂隙分別截在它們面前,裂隙兩邊的山影隨之錯開。魔禽振翼急折,身前的空間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近了,無論怎樣退避,都逃不開迎面劃來的鋒芒。

  翼骨崩斷的巨響在群山間迴蕩。

  神力沿著裂隙橫掃而過,將魔禽龐大的身軀撕成兩截。殘軀尚未墜地,盤踞其中的凶煞便已在神力衝擊下徹底湮滅。魔禽一死,蔓延在山谷中的骨火也迅速熄滅,露出被燒熔的岩層。

  從白羽入境,到三頭魔物伏誅,只過去了數息。

  同類的氣息接連消失,驚動了秘境深處的魔物。深潭裡探出的長須猛地縮回水下,倒掛在崖壁上的魔物也紛紛鑽進岩縫。它們感受到了白羽出手時的神力,這些往日以修士為食的凶物,此刻卻連露面都不敢了。

  白羽沒有去追那些逃散的魔物。他的神念始終留在石窟中,護著裡面那個人。

  洞口被亂石堵住大半,一枚龜形古印懸在洞內,印身已經開裂,垂下的光幕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那人靠著石壁,衣袍破爛,胸前的布料與血黏在一起。白羽先前送來的神力已經穩住了他的傷勢,他卻仍抬著一隻手,向古印輸送力量,仿佛只要放下手,最後這層屏障就會消失。

  古印中儲存的力量早已耗盡,他又始終沒有吸納洞中污濁的弦息。

  直到白羽出手相護之前,他都在耗損自己的本命精元來勉強維持著那層光幕。

  白羽向前邁出一步,身前的空間隨之扭曲。隔在兩地之間的群山瞬間從他的視野中消失,落腳時,他已站在石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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