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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情之請

2026-10-29 09:18:56 作者: Lbrief

  洛星瑤讓秦婉棠帶上保住的帳冊,將管事與兩名看守一併押回雲陵。

  「冊子可以核對,人也可以問,何必都帶去雲陵?」

  邵文安站在桌邊,目光仍落在那隻木匣上。他放緩語氣,向洛星瑤道:「這裡畢竟是兩家的煉坊。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我不會放著不管。」

  洛星瑤看向火盆,裡面的帳冊已經燒盡,只剩下一堆冷灰。

  「你若要核查,就派人到雲陵來。」她合上匣蓋,「這些東西,我不會再留給剛才燒帳的人。」

  邵文安沒有再勸。白羽還在門外,他若伸手強留,便不再是兩城之間的商議了。

  秦婉棠提著木匣出了屋門,正要叫府衛押人下山,坐在爐門外木凳上的老人忽然出了聲。

  「姑娘,今早管事搜去的那張紙,你們找著沒有?」

  老人名叫周順,在煉坊做了二十多年的工。他的腿已經被白羽治好,只是失血以後身上還很虛,說話時仍要扶著凳沿。

  秦婉棠打開木匣,揭開護在紙上的木板,讓他辨認。周順一見紙邊的缺口,便急著說:「就是它!當年讓我們把接引環留在谷口,人先撤回來,後來卻說是我弄丟了環,要從工錢里扣。我拿這張令去找了幾回,誰都不肯認。」

  洛星瑤本已轉身,聽見「接引環」,又走了回來。

  「你們當年是在什麼地方做工?」

  「斷霞谷。」周順答道,「三年前,七月初九。」

  她停在凳前。

  邵文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向紙上的日期。秦婉棠把舊令遞給洛星瑤,隨即擋在了兩人之間。

  舊令末尾,朔寧城主府的印還清楚可辨。紙上寫著境內通路已經崩毀,命接應的修士、工師立即撤出山谷。洛星瑤讀完,抬眼看著周順,問得很輕:「撤走的時候,你見過我父親嗎?」

  周順搖頭:「我們沒進去,只在谷外守銅架。是傳令的人說,裡面已經接不上了。」

  「可有人從裡面出來,親口告訴你們,他已經……遇難了?」

  「這我沒見著。」周順越發不安,想起身解釋,又被她扶住。

  

  「不知道的,不必猜。」洛星瑤等他坐穩,才鬆開手,「我先送你到雲陵歇息,家裡還有什麼人,也一同接過去。」

  周順放心不下老伴。回城報信的府衛已經趕回,秦婉棠問清住處,便讓他與另一名府衛去接。聽說夫妻可以同住舊學舍,他才不再猶豫,向洛星瑤連聲道謝。

  「工錢也會查清。」她讓他安心,「領過多少器材,還過多少,都有記錄,不會只聽管事的說法。」

  洛星瑤把舊令交還秦婉棠,獨自走開幾步。西面的群峰隱在山霧裡,她望著那個方向,想起了當年來府報訊的人。

  那人說,路毀了,人救不出來了,再去也是白白送命。

  可她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遺體。

  白羽走到她身旁時,她已經收起那點失神,交代完了停爐的事。六座舊爐照常用火,另四座煉完現有的料便停下,由陶湛留下一名工匠驗看。秦婉棠與兩名府衛留下,等停爐查驗完,再將三名涉事的人和帳冊一同帶回雲陵。白羽把奪來的銅牌交給她,隨洛星瑤先行下山。

  陶湛帶著另一名工匠,陪周順和三個願意離開的工人先上了船。

  船離岸許久,她都沒有說話。

  兩岸峰影從水中掠過。她望見一條伸入山裡的小路,忽然問:「公子,藏在山中的秘境,也能用神識找到嗎?」

  白羽正在察看從山中帶出來的折圖,聞言抬起頭。

  「你想找斷霞谷?」

  洛星瑤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把另一句話說出來。

  「我想找我父親。」

  船艙里有人低聲說話,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在這裡接著往下說。白羽收起折圖,等她轉回來,便道:「回府以後,告訴我當年的經過。」

  她本來已經預備好先解釋那地方有多難找,聽見他這樣答,話反倒停在了嘴邊。好半晌,她才輕輕應了一聲。

  回到雲陵時,天還沒有黑。洛星瑤讓掌事照早先安排去安頓工人,自己沒有去前廳,徑直進了後堂。白羽隨她走入屋內,先看見了牆上那柄連鞘的舊劍。

  她從書櫃最下面取出一隻長匣,放到案上。匣中疊著許多舊圖與書信。有些紙頁已經揉皺,重新展平後,摺痕仍清晰可見。


  「三年前,我父親洛懷山去了斷霞谷。有人告訴他,那座秘境裡留著能修復雲陵舊陣的殘卷。」

  洛星瑤取出最上面的一張圖,接著說道:「父親仔細核對了從秘境中帶出來的殘頁,又安排好谷外接應的人手,這才帶人進去。可後來送回來的,只有這柄劍。」

  她朝牆上望了一眼,聲音低了下去。

  「送劍的人說,秘境的通路全毀了,父親也沒能出來。他們還說,開啟秘境的陣鑰也毀了,谷外的接引台已經不能再用。城裡不能一直沒有人做主,長輩們便啟封父親留下的密令,讓我接印掌管雲陵城。那時候,人人都說他已經死了。」

  「沒有人見到他的屍身?」白羽問。

  「沒有。」洛星瑤搖了搖頭,「我問過他們很多次,究竟有沒有人親眼看見父親遇難。起初,他們還願意講述當時的經過,後來便不肯再說,只勸我節哀。」

  她看著匣中的舊信,聲音低了下去:「他們說,父親已經死了,再派人進山尋找,只會讓更多人白白送命。」

  她從匣中抽出另一張圖。紙上的斷霞谷被圈過三次,其中一次留下的墨跡滲透紙背,連底下那張也染黑了。

  「接印以後的第三個月,我親自去過。兩座石峰都在,進去卻只有一面山壁。我在谷里找了十二天,沒找到他們說的入口。」

  那時雲陵又有引弦台出了事,秦婉棠一封接一封地傳信。她最終還是離開了山谷,回城處理險情。走到谷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總覺得自己方才漏過了哪裡。

  白羽翻看她遞來的圖,另外兩張上畫著不同的山勢。

  「後來找過別的入口?」

  「找過。懂古禁的修士也請過,斷霞谷附近的村落也都問過。有人說秘境隨弦潮顯現,我便讓人每隔一段時日去守;有人說別處也見過相同的石門,我便又派人去找。」

  洛星瑤把壓在圖下的幾封回信抽出來。大多只有寥寥數行,寫著沒有找到,或是無法再探。

  其中一封信寫了好幾頁,還附著一張畫得很細的石窟圖。白羽才展開,她便將它按在了案上。

  「這封是假的。寫信的人說見到了父親,還說他拿著一柄護手有缺口的劍。可父親那柄劍,當時已經掛在這裡。」

  她說到這裡,勉強笑了一下,很快便又低下頭。

  「我還是請人去調查過,後來才知道,他只是聽過父親的舊事,想來騙一筆酬謝。」她望著那張圖,輕聲道,「可收到信的時候,我總想,萬一只是他認錯了劍呢?萬一他真的見過父親呢?」

  白羽望著那疊被保存得很好的回信,沒有立刻說話。

  她自己每回拆信,也一樣盼著紙上能多寫一句話。哪怕不是找到了人,只說那座秘境還在,她也能再去試一回。

  她一直留著這些信,還把信中提到的山村和渡口標在圖上,托人去打聽父親的下落。有些地方已經派人找過兩遍,仍然沒有消息;另外幾處,她請遠行的人順路探訪,至今還在等他們回信。

  白羽翻過那張舊圖,背面還記著別處傳來的消息。那些日期隔著好幾個月,有的甚至隔了一年。

  洛星瑤將那張假圖折好,放回原處,才重新看向他。

  「今日看見公子在山上破陣,我才知道,從前請來的人做不到的事,並不一定當真做不到。」

  她努力把話說得平穩,眼裡的期盼卻已經藏不住了。

  「我不是要公子替我查一張手令。那些事,我可以慢慢查。我只想請你找一找,他會不會還在裡面。」

  白羽沒有立即許諾。三年過去,一個陷在未知秘境裡的修士還能否存活,他未曾見過,不能只憑她的期望就給予希望。

  洛星瑤見他沉默,心裡一下繃緊。她想起他早就說過,不會長留雲陵,自己卻在修陣以後又提出這樣一件事。

  「需要什麼,我會盡力備齊。」她說得急了些,「弦珀、藥材,府里沒有的,我可以去換。只要能把我父親找回來,哪怕是屍首,我……」

  她的話忽然頓住。

  白羽沒有催她,只等著她把話說完。洛星瑤的目光落到那張谷外的舊圖上,想起自己當年在那裡守過的十二天。她找不到入口,還能回城,可父親若真困在裡面,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倘若真還活著,這三年又該怎麼熬過來?

  她的眼眶漸漸紅了。眼前的人或許能把父親帶回來,她卻不知道還能怎樣報答他。方才提過的弦珀和藥材,他未必需要;她一心想再許下些什麼,竟連那樁對外應下的婚事也說了出來。


  「若能救回父親,先前的婚事……」她看向白羽,聲音有些發顫,「我願意……嫁給你。」

  話一出口,屋裡便靜了。

  洛星瑤臉上迅速熱起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幾日前,她才親口答應不會拿婚事攔他,如今竟又把婚事放到了他面前。

  「不是……」她搖了搖頭,急著解釋,又覺得這樣反口更難堪,「我知道公子還要去別處。我沒有要你留下,也不是想改掉先前的約定。」

  她低下眼,看見自己還按著那些毫無結果的回信,聲音漸漸低了。

  「我只是……不知道還能拿什麼報答你。」

  白羽看著她。她耳邊已經泛紅,卻顧不上避開他的目光,像是怕這一句沒有說清,他便會連前面的請求也一起拒絕。

  白羽還不懂,她為什麼一說起父親,便連原本最看重的婚事也顧不上了。但他看得出,她的請求是誠心的。

  今日在爐門前,她肯替不相識的工人擋住危險,也肯接出他們的家人,並非只顧自己。如今她來求助,他願意幫這個忙,沒有必要再讓她拿什麼交換。

  「不必。」白羽將那張谷外舊圖放平,語氣並無責怪,「我會替你找找看。若他還活著,我會帶他回來。」

  洛星瑤一下抬起了頭。

  她像是沒有聽清,嘴唇動了動,又問:「你答應了?」

  「嗯」白羽輕輕點了下頭。

  她看著他,眼底漸漸有了濕意,又很快忍住。白羽答應去找,不等於父親一定還活著,她也知道。可今日在山上,她親眼見過那些令兩城束手無策的暗紋如何被他解開。這樣的人,肯替她去找父親便已足夠了。

  「多謝公子。」她想鄭重行禮,白羽已經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臂。

  「你父親身上,可帶著能護住性命的法器?」

  洛星瑤很快點頭,終於不再一味慌亂。

  「有一枚祖上傳下來的玄龜印,父親一直隨身帶著。他說過,遇到兇險時,這枚古印能護住性命。族中還有一門配合古印施展的閉息秘法,能減少體內弦息的消耗,父親也練過。」

  她停了片刻,望著白羽,聲音里多了幾分期盼:「有這兩樣保命的手段,他或許真能撐到現在。這些年,我總在想,他是不是還活著,只是被困在裡面,等著我們去找他。」

  「我先去斷霞谷,查清你父親的下落。」白羽淡淡地說著,身體已經往門外走去。

  洛星瑤跟著站起來,到了門邊,忽然想起什麼,忙道:「可要叫人引路?那邊山谷深,夜裡……」

  白羽望向院外,天邊最後一線晚霞正落入城西的群山。

  「不必。」

  他走下台階,抬眼的那一刻,整片東陵的山河,已在神念之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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