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傳過話。」管事朝門外望了一眼,急忙解釋,「還有些東西沒有收拾完,我再叫人催一催。」
邵文安將那張補列爐號的紙按在桌上,沒有讓他拿走。
「叫別人去催,你留下答話。還有昨夜讓你找的舊冊,拿來。」
管事不敢再拖,叫人取來舊冊。洛星瑤帶人進了值房,白羽卻在門外停下,沿廊走向第一座爐。暗陣已經拆去,他要核對最早的引火盤,看看這套法門後來添了哪些東西。
陶湛留下核冊,兩名工匠拿著舊圖出了值房,沿外廊逐一查對爐號和位置。
陶湛翻到三年前八月末,兩座新增爐的記錄都停在了月底,與回函上的停爐日期相合。可再往後翻,次年春又開始送料,此後每月都有煉好的銅運出,最近一筆便在昨日。他翻遍夾在冊中的文書,沒有一張是雲陵准許重新開爐的。
兩名工匠回來,將核對過的位置標在圖上。陶湛讓他們把舊圖也攤開,兩相對照,六座舊爐與後來添設的兩座都還在原處。
「城主,查過了,就是當初添建的那兩座。」陶湛指著兩個爐號,語氣很肯定,「爐基和引火槽都在舊址,沒有重建的痕跡,並非別的爐沿用了舊號。」
洛星瑤將重新開爐的那一頁推到邵文安面前。
邵文安昨夜已經看過這兩座爐。他沒有再提沿用舊號的說法,只向管事伸出手:「重開時的手令呢?昨夜讓你夾在冊里,一併拿來。」
管事從冊後抽出那張紙,雙手遞給邵文安。他接過手令,轉交給洛星瑤。末尾蓋著朔寧的印,沒有雲陵的署名。
這些年,煉坊的日常事務一直由朔寧經管,送來的回函也明言,那兩座新增煉爐已經停用。雲陵屢次出事,邵家又始終推說是城下舊陣損壞。她帶人查驗,也只看見承弦柱受損,沒能發現深藏其中的暗紋,因此一直將修繕的重點放在城中,並未想到上游還藏著這樣的隱患。
白羽先前指出分流的石脈遭人封堵,她已對朔寧傳來的新法起了疑心。昨日進一步核對舊圖和工令,她便決定親自進山查驗。如今親眼見過山中的暗陣,她終於明白,單在城裡修補銅柱,根本除不掉上游的禍根。
洛星瑤把手令放在開爐記錄旁,抬頭看向邵文安,語氣已有些冷:「父親准許的期限早已過了。後來重新開爐,為什麼沒有知會雲陵?」
「這件事,我會請父親說明。」邵文安低頭看過手令,放緩語氣,「只是爐中還有昨夜投下去的礦料。若現在斷火,銅料會凝在出銅槽里。要停,也請先讓他們出完這一爐。」
「已經下爐的料煉完,銅液出盡後再停火。」洛星瑤望向管事,話說得很清楚,「從現在起,不准再添新料。停下之後,由陶師傅派人查驗引火盤。至於為何擅自重開,我會當面問邵城主。」
邵文安點了點頭,順勢吩咐:「都聽清了?剩下多少料,何時出盡,寫下來。今日就停爐,不許藉故扣工人的工錢。」
管事連聲應著,叫進一名跑腿的夥計,讓他去兩個爐口傳話。
梁領工帶來一名灰衣修士。那人袖口沾著爐灰,原在前山看守爐火,聽見傳喚才趕過來,進門便向眾人行禮。
秦婉棠核過他的姓名,翻到最早的記錄,將名冊遞給洛星瑤。
「你是去年才來的。當年到雲陵改陣的那兩位呢?」
梁領工看清冊上的名字,搖了搖頭:「已經過世了。」
洛星瑤看著冊上的兩個名字,眉頭漸漸皺緊:「什麼時候的事?」
「改陣以後不到一個月。」梁領工答道,「煉坊收到的消息,說兩位師傅結伴回山,途中遭人截殺。遺體是朔寧派人收回的。後來到雲陵維護陣法的,都是另外派去的人。」
洛星瑤望向邵文安,語氣冷了下來:「你方才不是說,可以叫施法的人來問麼?」
「這幾年去過雲陵的人,都可以來。」邵文安並不迴避她的目光,「當年的兩位師傅,我父親也是後來才得到死訊。報訊、收殮的記錄還留著,城主若要核看,我讓人送來。」
兩人究竟怎樣死的,他當然清楚。改陣之後,是他以領賞為名,將人請進了朔寧。父親殺了他們,又命人把屍身送到早已選好的山道,所謂回程遇襲,不過是留給外人的說辭。
洛星瑤沒有接他遞來的茶。
她想問的是,邵崇岳究竟怎樣改動了法門。如今當年動手布陣的人都死了,換來眼前這位掌火修士,又能問出什麼?
白羽查過引火盤,回到了值房。他將折圖放到桌上,指著沒有記載法訣的那一段,問灰衣修士:「這裡的陣法,你知道該怎樣布置麼?」
那人俯身辨認,越看越為難。
「小人只學過添火、收火的手訣。引火盤底下的陣法,在小人來之前便已經建好了。該怎樣布置,沒人教過我。」
白羽收起折圖,轉向邵文安:「那就請你父親拿出當年傳授的法門。我要看原本。」
「我回去便向父親轉達。」邵文安答得從容,「只是他手裡留著哪些舊物,還得問過才知道。」
洛星瑤再看了一遍那兩個名字,才將名冊交還秦婉棠。本想請來知情者問個明白,得到的卻是兩人的死訊。剩下的舊物,還得等邵家肯不肯拿出來。
梁領工正要交代灰衣修士回前山看守爐火,白羽卻先看向了西側的山壁。
「後山那兩座爐,還在煉銅。」
他的神念已越過山壁。前山的八座爐井之外,另有兩座爐正在添料。新倒下的礦石沿斜槽滾進爐膛,熔出的銅液正往下方的長槽里流。
管事連忙迎到門前:「那邊只是在清理舊爐,下一處要查的在東邊……」
白羽已經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洛星瑤讓府衛收好桌上的帳冊,叫上陶湛和兩名工匠,一同跟了出去。梁領工留在前山,仍要照方才的吩咐安排停爐。
管事趕到前頭,移開攔路的木欄,崖壁下的兩道爐門便露了出來。這裡比前山窄得多,工人抬著新鑄的銅錠穿過狹道,有人累得站不穩,肩上的銅匣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聽見腳步,轉頭認出了邵文安,連忙放下銅匣。
「公子,您昨夜不是說,讓我們先出來嗎?」他的話語有些錯愕,仍急著往前走,「我們一夜都沒換班,周師傅的腿也傷了。求您讓他下山找醫修,再拖下去,那條腿怕是保不住了!」
「爐邊離得了人麼?」管事沉聲喝道,「先回去!」
工人被他喝得停住,身後幾人卻已經拎起了棉衣。有人扶著牆站起,還有人回頭去找受傷的老人。
洛星瑤攔住管事,向秦婉棠示意先去救人,自己望向那名工人:「不必怕他。昨夜究竟是怎麼回事?」
「引火盤才卸下,就又叫裝回去。說剩下的料一點也不許留下,天亮前必須出完。」那人抹了把汗,越說越急,「可這兩日出銅比從前慢,哪裡趕得上?我們想換班,連山道都給鎖了。」
邵文安沒有立即開口。昨夜他已交代管事,查驗以前,把後山的爐料和私帳收拾乾淨。誰知管事怕交不齊銅料,竟讓這些人一直強撐到現在。
再讓他辯下去,只會說出更多事情。
「先救人!」邵文安喝住管事,轉身往爐口走去,「昨夜叫你停爐放人,你把我的話當成什麼了?」
秦婉棠正要帶府衛進去,忽然聞到一股焦味。
旁邊記料屋的窗縫中冒出了煙。秦婉棠推門進去,只見兩名看守正往火盆里塞帳冊。桌邊的油罐已經倒空,櫃中還有幾本冊子沒有取出來。
管事原打算核清最後一批銅料,再毀掉私帳。他算準眾人還要在前山逐座查爐,卻沒料到白羽徑直找來。方才見他們轉向後山,他才急著叫人搶先過來銷帳,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洛星瑤掠至門前,袖間弦息席捲而出。還未燒盡的冊頁從火中飛起,與櫃中剩下的幾本一同懸在半空。她並指結印,櫃門上的火符頓時碎裂,纏在紙角的火焰被盡數抽離,連同桌下的烈焰,一併熄滅。
管事悄悄退到側道口,趁洛星瑤忙著搶救帳冊,催動了控制爐門鐵閘的銅牌。他想將還沒走出爐房的工人困在裡面,逼眾人趕去救人,自己則趁亂從側道逃走。
兩道鐵閘轟然落下。
另一個抱著銅匣的工人才走到門邊,見鐵閘落下,慌忙丟開銅匣,撲倒在地。鐵閘距他後背尚有數尺,便驟然停住,沉重的閘身懸在半空,連帶門側的鐵索繃得筆直。
白羽抬起的右手還未放下,管事手中的銅牌便已脫手飛出,落入他的掌中。管事催動弦息,剛要掠入側道,雙腿便被無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記料屋裡的兩名看守也僵住了,誰都無法再碰那些書冊。
白羽翻轉手掌,兩道鐵閘沿著門槽升回原處。門邊的工人撐起身,越過翻倒的銅匣,踉蹌著跑了出來。
秦婉棠將奪下的帳冊交給府衛,接過縛索,扣住管事的雙腕。另兩名府衛隨即進屋,將那兩名看守一併縛住。等索上的符紋鎖住三人的弦息,白羽才撤去神力。
洛星瑤將保住的帳冊放回桌上,趕到爐門前。她揮袖移開散落的銅錠,又在門口撐起護障,隔開迎面撲來的熱浪。
「陶師傅,裡面還有走不動的人,快去扶一把!」
陶湛帶著兩名工匠進了爐房,將靠牆坐著的幾人扶起。一個年輕人連外袍都沒顧上拿,出了門還在往前沖。洛星瑤以弦息托住他的肩背,等他站穩,才放下手。
「不會再關門了。」她看著那張驚惶的臉,放緩聲音,「先到路邊歇著,別擋住後面的人。」
另一處爐口的人也相互攙扶著出來。秦婉棠招呼他們往寬處站,給仍在爐內的人讓出路來。
邵文安叫住一名年輕工人,俯身問道:「周師傅在哪裡?」
「爐座旁邊!」那人喘著氣,急忙指給他看,「我們原想抬他出來,可門一直打不開……」
邵文安已經走進爐房。老工師靠在爐座旁,右腿夾著兩根木片,衣擺上也染了血跡。見有人過來,他撐住地面想坐直,不料傷腿一動,臉色便白了。
「別動,我背你出去。」邵文安在他身旁蹲下,聲音也緩和下來。
他以弦息托穩傷腿,脫下外袍,裹住已經鬆動的夾板,再讓老人伏到自己背上。走出爐門時,他還在囑咐旁人讓路,免得碰到老人的傷處。
洛星瑤已讓人搬來木凳。邵文安將老人放下,扶他靠穩,隨即問起傷勢。
老人緩了口氣,說昨夜搬運銅匣時,木架倒下來砸中了腿。同伴只來得及用木片夾住,他想下山找醫修,求了兩回都沒能出去。
說到這裡,他朝管事望了一眼,聲音低了下去。
白羽已走到凳旁,解開夾板外的布條。
「坐著別動。」
幾道銀紋從他掌前垂落,沒入傷處。錯開的腿骨緩緩接回原位,裂開的皮肉也隨之合攏。老人低頭看著,只覺得傷處微微發熱,疼痛便一點點退了下去。
白羽收回手,取下已無用處的夾板。老人試著伸直右腿,腳底踩到了地上,終於不疼了。
「這就……好了?」他抬頭看向白羽,神情表現得仍不敢相信。
白羽點了點頭。老人忙要起身道謝,卻有些站立不穩。腿傷雖已治好,昨夜失血,又熬了一夜,他身上仍沒有多少力氣。
陶湛扶著老人坐回凳上。隨行的工匠取出一枚溫養氣血的丹藥,用一碗水化開,遞到老人手裡,叮囑他慢些喝。
邵文安走到管事面前,當著眾人的面沉下臉:「傷者要下山,你不放;城主來查,你還敢毀帳。方才那道閘若落下來,你打算怎樣交代?」
管事張了張嘴,急道:「公子,您昨夜吩咐清爐,可那批銅還沒煉完,小人怕交不了差……」
「我什麼時候讓你扣住工人、放火燒帳了?」邵文安截住他的話,聲音比剛才更冷,「你自己做下的事,想清楚再答!」
管事望著他,終於把話咽了回去。家人還住在朔寧,他若說出邵文安授意毀帳的實情,那些人往後還能有活路麼?
洛星瑤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沒有當場追問。她讓府衛把三人分開看守,隨即回到記料屋。
火盆里只剩下一堆紙灰。秦婉棠翻開搶救下來的帳冊,裡面記著每日的用料和輪班情況。她將還能辨認字跡的冊子一本本收進木匣。
正要收起下一本時,她發現書頁間夾著一張發黃的舊令。邵文安隨後進屋,瞥見紙角的印記,伸手便想拿過去。秦婉棠先一步抽出舊令,避開了他的手。
「公子,這些冊子和文書都得留著查。」秦婉棠說得客氣,卻沒有把舊令遞過去。紙角已經燒得發脆,她用兩塊薄木板將紙頁夾好,免得收放時碰壞,再將木板和舊令一併放進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