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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山河為陣

2026-10-29 09:18:46 作者: Lbrief

  白羽的手仍懸在石台上方。

  隱藏的陣紋逐層顯現,在山腹中交織成網,牢牢控制著地弦之力的流向。尋常陣法只是引導弦息,這些暗紋卻在悄悄改變地弦運行的規則。

  洛星瑤越看,心裡越沉。

  陶湛蹲下查看石台旁的舊裂縫。那裡曾用銅片加固,如今連銅片下面的山石也裂開了。

  白羽看向那道裂縫:「弦息積在地下,無處疏散,便會不斷衝撞。不但修士會受傷,城中的地基也會被震裂。」

  洛星瑤想起這幾年報上來的修繕。有的牆剛補好,過些日子又裂;有的柱腳換過兩回,仍要加銅箍。工師總說舊基受震,誰也沒能說明白,為什麼上游用著同一片山裡的力量,雲陵卻始終修不好。

  她終於知道,自己面對的從來不只是幾根壞了的柱子。

  邵文安往石台前走了一步,目光掠過她的神情,又落到白羽手上。

  「公子既然看出了問題,自然是好事。」他語氣仍很客氣,「只是這裡連著兩城,貿然改動,會不會……」

  白羽已經將手掌翻了過來。

  山風驟然停住。

  懸在銅柱間的薄霧不再隨風飄散,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輕輕提起,從山腰一直升向群峰。眾人頭頂原本低垂的雲層向兩旁分開,一線天光落在山巔,隨即延展成一道橫貫峰頂的長痕。

  陶湛站起身,手裡的測盤忽然輕鳴。

  山中各處引弦台一座接著一座應和,聲音由近而遠,穿過山嶺,連江岸的銅柱也響了起來。

  白羽沒有借用任何一座石台。他立在山道上,一手托起那些深藏的暗紋,另一手向雲陵所在的方向平平一引。

  原本貼著山勢流動的地弦之力,被他從暗紋之中分離出來。

  山間雲氣隨之翻湧,顯出兩條橫過群峰的長河。它們並非江水,而是匯聚於此的力量被神力顯出了形跡。浩蕩的波瀾從山腹升起,越過崖頂,一路向北,一路向南,直到兩城上空。

  洛星瑤抬起頭。

  她修行以來,也曾見過高階修士開山斷流,卻從未這樣看見過天地間的力量。山巒、江岸、城中的引弦台,此刻都在那兩條長河之下,各自的聯繫清楚得如同掌中紋路。

  只有通往雲陵的那一路,仍被密密層層的暗紋糾纏著。

  白羽將手稍稍一抬,正常流轉的力量便懸在暗紋之外。那些反覆倒卷的渦流失了依附,紛紛收緊,露出底下更古老的一層紋印。

  梁領工不由退了半步。

  他熟悉這裡每一副銅架,也曾親手核過引弦台的尺寸,可此刻看見的東西,沒有一筆屬於他學過的陣法。

  「這不是我們刻的……」他喃喃道。

  

  白羽的目光從那層紋印上掠過。

  「它也不是這片大陸的法門。」

  洛星瑤回頭看向邵文安。他臉上的笑已經收了,目光牢牢盯著空中,半晌沒有接話。

  白羽食指向前一點。

  最外層暗紋斷開了。

  這一點落下,像是觸動了藏在山腹中的某個機關。無數細紋同時繃直,沿著原有的接法向內收攏,要把通往雲陵的力量一併拖回去。

  被白羽隔在半空的那團弦息驟然翻卷,投在江面的雲影也隨之暗了下去。

  秦婉棠立刻跨前一步,擋在洛星瑤身側。洛星瑤朝陶湛他們一指,低聲道:「帶他們往後退。」話音未落,白羽的另一隻手已經向下按落。

  翻卷的弦息頓時定住。

  兩條懸在天際的力量長河仍然安穩,連停在山腳的船都沒有多晃一下。那些暗紋卻像撞上了一道無法越過的界限,任憑如何收縮,也再牽不動本來的地弦之力。

  白羽袖間浮出數道神文。

  它們升入長空,沒有向外爆散,反而依著山川的形勢緩緩展開。一道落向山脊,一道橫在江上,另幾道延伸到雲陵的引弦台之外。片刻之間,群峰與江流便仿佛成了陣中的落點。

  邵文安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卻沒有拔出。

  他終於意識到,白羽既不需要爭奪這裡的陣眼,也不需要照著邵家留下的法訣逐筆推演。對方直接以山川為依,將兩城所需的力量從暗陣中接了出來。


  父親用來鉗住雲陵的東西,在這人面前,連繼續運轉都做不到。

  「退後些。」白羽對洛星瑤道。

  洛星瑤仍擔心破陣會波及雲陵,下意識望向山下。白羽沒有催她,繼續以神力穩住流向雲陵的地弦之力。她凝神察看,見這股力量依舊平緩地流入城中,沒有受到暗陣的牽扯。

  洛星瑤這才退到他身後。

  這些年,無論什麼事落到面前,她都要先站出去。身後有人等她做主,她便不能讓人看出自己也沒有把握。

  此刻站在這道白色身影之後,她第一次不必先想,若出了事,該由自己怎樣去擋。

  白羽並起兩指,自上而下划過。

  神力隨著他的手勢凝成一道巨刃,從群峰上空斬落,直入暗陣深處。密布山間的暗紋接連斷裂,藏在其中的層層紋印也被剝離出來,清楚地顯露在眾人眼前。

  它們原本環環相扣,任何一處受到擾動,便會拉扯與之相連的地弦;如今整片山中的力量都已被白羽接管,這些接法再精巧,也只能在神力之下逐一瓦解。

  最後一枚紋印忽然向內塌縮。

  白羽眼底微動,伸手將它定在半空。那一瞬間,紋印深處露出的扭曲痕跡,比先前清楚了一些。

  很久以前,他曾在另一個對手的力量中見過相近的變化。

  相近的只是力量扭轉時留下的特徵,沒有可供追索的神魂氣息。眼前這道紋印,尚不足以讓他斷定是誰傳下了法門。

  他將那道痕跡記下,隨即合攏兩指。

  紋印碎了。

  懸在山巔的雲海向外舒展,天地之間響起一聲悠長的回鳴。兩路地弦之力重新落回各自的引弦陣中,從峰頂到江岸,次第隱去形跡。那些原本反覆倒卷的地方,如今只剩順勢而行的波瀾。

  雲陵城中,七根承弦柱同時發出清越的鳴響。

  守陣的修士察覺到變化,紛紛起身查看。前日白羽出手後,城中的弦息便已不再紊亂。如今引弦陣徹底修復,山中的地弦之力源源不斷地匯入城內,可供修士吸納的弦息也充沛了許多。

  門外正在搭架的工匠停了手,仰頭望向城北。籠在城上的雲氣舒展開來,各處引弦台也先後亮起正常運轉的陣紋。

  舊牆上的裂縫仍在,損壞的銅架還得由工匠修補。前日只是危險被隔在城外,如今連造成逆沖的暗陣也已清除,再不必靠白羽留下的神力阻隔。

  山道上,陶湛握著測盤,反覆查了兩遍,才將手按到石台外沿。

  「穩了。」他聲音有些啞,又抬頭看向眾人,「通往雲陵的這一路,已經穩了。」

  洛星瑤走回台前,依白羽方才教過的方法,辨認力量流出的方向。

  這次不必他再顯出深層暗紋。那種被生生拽回、迎頭衝撞的感覺已經不在,地弦之力沿著原來的去路散開,前後相承,平緩而有序。

  她看了很久,才將神識收回。

  「城裡的修士,往後可以照常修煉了?」

  「可以。」白羽道,「這幾處暗改的陣紋都已解開,不會再把失序的力量引入城中。」

  她點了點頭,想說的話卻沒能立刻說出來。

  秦婉棠走到她身邊,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洛星瑤回過神,先吩咐府衛將消息送回去,再讓陶湛記下仍需更換的銅件。

  她說話時已恢復了平穩。只是交代完,轉回白羽身旁,聲音便低了下來。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如父親,才會讓城裡年年出事。」

  她說完,便望向江面,沒有看他。

  白羽確認山中與兩城的力量都已循原位流轉,才收回前日留下的最後一縷神力。聽見她的話,他答道:「有人故意把問題藏起來。你看不見,不是因為你沒有盡心。」

  洛星瑤垂下眼,過了片刻,才輕聲應了一句。

  她知道還有工人等著查問,還有叔父不肯交還的守軍。事情沒有到此結束。可至少這一回,她終於不用獨自猜測自己還能撐多久。

  「邵公子。」

  再轉過身時,她已經收起方才的神情。

  「這就是你們替雲陵修了三年的陣?」

  邵文安望著已經恢復的石台,沉默片刻,才開口。


  「我與城主今日一樣,都是頭一次見到這些暗紋。」

  這句話他說得極穩。白羽能看破法門,卻沒有親眼見過他們父子如何商議。陣里也不會留下誰在何日說過什麼的記載。

  他確實不曾見過暗紋的完整形狀,可父親要借改陣控制雲陵,他從來都知道。

  「傳給工師的圖紙都在,負責施法的人也可以來問。」他繼續道,「父親當年從舊法里取來法訣,是想把兩家的煉坊辦好。若法門本身有問題,也得先查明來歷。不能因為由朔寧的人施過法,便說我們早知它會害了雲陵。」

  洛星瑤看著他。

  昨日,邵文安還拿出她父親當年准許擴建煉坊的手書,說兩城都從中得了好處。如今查出陣里藏著害人的法紋,他又聲稱邵家事先並不知情,把責任推到了那套法門上。照他的說法,邵家這些年只有幫忙的功勞,出了事卻與他們毫無關係。

  她心裡已經認定,邵家沒有他口中這樣無辜。

  可藏在陣中的法紋被找出來,與拿到邵崇岳命人蓄意改陣的證據,終究是兩件事。就連梁領工方才的驚愕,也未必是假的。他經手鑄器,不代表知道那層深藏的法門。

  「那就請邵城主拿出當年得到的法訣,說清楚是誰傳給他的。」洛星瑤直視著邵文安,語氣冷了下來,「改陣是誰下的令,哪些人參與施法,我都會逐一查問。邵家究竟知不知情,要等這些事查清以後再說,不能憑公子一句話就認定你們無辜。」

  邵文安點了點頭,側身讓出路。

  「我自然陪城主查明白。」

  邵文安看見白羽收手以後,洛星瑤才肯真正放鬆,也看見她方才靠近白羽說話時,臉上那種從未向自己露過的疲憊。

  他替她準備符袍,她連手都沒有伸。白羽一句話,卻能讓她退到身後。

  邵文安慢慢鬆開劍柄。

  在眾人重新看向他之前,他已恢復了溫和的神情。

  「先去值房吧,記錄都備好了。」

  白羽卻仍看著山腹。

  引弦的暗陣已經解開,煉坊原有的引火法陣並未受損,爐內地火仍循舊槽運轉。那些普通工師不知內情,所用法門卻能將改動層層藏入引弦陣中,連他們自己也沒有察覺。

  若只為多煉幾爐銅鐵,何須做到這一步?

  他要找的,已不只是這片山裡的施法者。

  洛星瑤走了幾步,發現他沒有跟上,便停下來等。白羽收回目光,與她一道向東門走去。

  山里爐火正旺,八座爐的銅水仍在槽中流動。

  管事聽見腳步,忙將值房的門推開。桌上擺著八本帳冊,分別記錄各座煉爐的用料和出銅情況。

  旁邊還放著一張紙,上面補寫了後山那兩座煉爐的編號。

  邵文安看向那張紙,忽然問:「後山清爐的人,出來了沒有?」

  管事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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