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棠收好查驗文書,去調明日隨行的府衛。廳里的客人陸續走了,侍女送來午飯,見長案上還鋪著圖冊,便把食盒放到了窗邊。
洛星瑤這才覺得肚子傳來的餓感,叫人添一副碗箸,順便請白羽一道用飯。
他收好折圖,取下面具,擱在案角。湯盅才揭開,他已嘗了一塊炙筍。筍片外沿微焦,咸香里透著回甘,他吃過後,又夾了一塊。
「這也是冬筍?」
「先醃過,再用炭火慢慢炙。」洛星瑤給他盛了湯,「公子吃過別的做法?」
「昨日在客棧,和肉一道煨的。」
她盛湯的手稍停,抬眼問:「公子是吃過飯,才去校場的?」
白羽點了點頭。
她為那場比試憂心了一早上,連送進來的茶都忘了喝。這人卻先嘗了一頓好飯,再從容上台,仿佛勝負從來不值得掛心。
洛星瑤看了看他,也夾起一塊筍。方才在廳中說話時繃著的神情,終於松下來些。
「東津的江魚也鮮,有空可以嘗嘗。」
「嘗過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白羽抬眼看她,像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可笑的。她便低頭喝湯,沒有再問。
廊外有人來報,明日隨行的六名府衛已經選定。洛星瑤擱下湯匙,細問過名字和各處輪值,等來人退下,才重新拿起筷子。
白羽望了一眼她的碗,裡面幾乎沒有動過。
「還有事?」
「在想明日上山以後,怎麼問話。」她望向案上的圖冊,語氣不自覺地又鄭重起來,「工人還要在那裡養家。當著管事的面,他們未必敢說;即便說了,我們走後,也可能受罰。」
她沉吟片刻,決定讓秦婉棠先私下見人。若有人願意離開,便將家屬也接出來。
「船和住處,我今日備好。」她說,「只是到時若有人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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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去。」白羽放下筷子,「願走的人,我會帶出來。」
洛星瑤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道謝。
她習慣把每一步都想在前面,連可能被人刁難的話,也先在心裡答過幾遍。他卻只問清她要做什麼,便應了下來。
這讓她輕鬆了一些,又有些不敢習慣。
兩人約好次日卯時末從東津出發。飯後,白羽戴上面具回客院,洛星瑤則同秦婉棠去了渡口。
南邊運銅來的船剛卸完貨。她們留下兩條,請船家次日在煉坊對岸的舊渡等候,再用自家的小舟擺渡接人。兩位船家聽說可能要帶家屬,特意把艙中騰得寬敞些。
住處定在城裡的舊學舍。東倉旁院還有傷民,不宜再擠進去。
洛星瑤付過船錢,又讓掌事備好被褥。船家年輕的兒子抱著鋪蓋站在跳板上,本來已經打算回家,聽父親喊了一聲,便把鋪蓋重新放回艙里,拎起掃帚去清銅屑。
「人接回來,岸上自有人帶路。」洛星瑤告訴他,「直接去舊學舍,不必在渡口等。」
傍晚,邵文安到了山中煉坊。
八座爐的圖冊攤在正堂,後添的兩座仍有銅水流出。他當年便替父親送過重新開爐所需的一批料,今日在城主府所說的「沿用舊號」,不過是想先把查驗拖過去。
洛星瑤沒有讓步,他便得另想辦法。
管事捧來一冊帳,見他不說話,低聲請示,明日是否還照舊接待。
「原來的圖和工令都備齊。」邵文安翻過一頁,「問到法門,就說照邵城主傳下的舊法做的。為什麼雲陵會出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管事連忙點頭。
父親在引弦陣里動手腳的事,邵文安早已知情。雲陵越不安穩,洛家的長輩越會催著洛星瑤接受婚事。他替她請人、替她救急,等的便是她獨自支撐不住的那一天。
可如今多了一個白羽。
他合上帳冊,抬眼看向管事。
「她若拿出記錄,已經瞞不住的事,就別再硬頂。兩座爐真要停,等現有的料出盡,先停給她看。」
「城主那邊……」
「我去說。」邵文安打斷他,「她只是來查爐,還沒有證據說父親故意害雲陵。」
他讓管事領著看了一遍爐場,走到外廊,見後山還有煙,便停住腳步。
後山兩座爐沒有列在兩城約定的方案里。他知道父親准許添爐,卻不知道管事這幾日還投了多少料。明日洛星瑤親自來,不能讓她從一縷爐煙里翻出更多東西。
到了崖下,引火盤已經卸在一旁,幾名工人正鑿去槽里結住的銅渣。管事說,這兩處暫時不煉了,剩下的只是清理。
邵文安叫他把爐號補到冊末,又讓他去找啟用、停火的舊記錄。
「清爐的人先出來,明日查過再進去。」他聲音不大,附近幾個工人卻都聽見了,紛紛抬起頭。
回到廊下,避開那些工人,他才再次叫住管事。
「讓你管事,是讓你管住人。明日誰若亂說話,就讓他滾蛋。我父親轄下的煉坊,都不缺這一個人。」
管事彎腰應著,將他送出山門。
車燈消失以後,管事卻沒有放人。他看著還沒結清的料單,又望了一眼後山,叫來守門的人,將工牌全部收走。
「把後山的引火盤裝回去,剩下的料趕緊煉完,帳也給我清乾淨了。」他又叫住守門人,「今夜不換班。明日怎麼開門,等我的話。」
守門人遲疑道:「公子不是讓他們先出來?」
「留著這些東西給雲陵查,公子就能饒了我們?」管事把料單塞回袖中,「工錢照添。誰要下山,也等明日查過再說。」
前山換班的鐘聲響了,後山的工人卻只聽見鐵鎖落下。
正月二十一清早,查驗船溯江而上。
兩岸山勢漸高,雲陵城已被拋在後方。洛星瑤站在船頭,望見山間一座座石台。石台上立著銅柱,相隔很遠,柱間的霧氣卻被陣中力量牽引,緩緩流向遠處。到了半山,霧氣分成兩路,一路沿江折向朔寧,另一路順山勢向南,通往雲陵。
陶湛走到她身旁,指向最靠近江邊的一座石台。
「那是引弦陣的外台。兩城取用的力量,都從這片山來。」
這片山中地弦充沛,遠勝兩城所在的江岸。早年兩家合建煉坊,也各自在山間設陣,將地弦之力引入城中。城裡的修士借這些弦息修煉,煉坊則另取一部分催動法陣,引出地火,熔煉銅鐵。
山腳臨江,成材便能裝船。煉坊離朔寧近,日常由邵家照看;陣法如何修繕、兩城各取多少,仍須兩家共同商議。
「我父親從前帶我來過一次。」洛星瑤看著那兩路霧氣,「那時站在台上,只覺得身上很舒服,連山風都比城裡輕。」
陶湛笑了笑:「弦息充足,又流轉平穩,修行的人最容易察覺出來。」
「若不平穩呢?」
白羽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陶湛回過頭,神情漸漸認真:「尋常起伏,陣法便能疏導。若真亂了,就不能再往城裡引。修士把相衝的弦息納入經脈,功法也會跟著亂,可不是坐下來調息便能解決的。」
說到這裡,陶湛望向了半山的石台。洛星瑤也轉過身,鄭重問道:「公子是說,這裡的陣法沒有把它穩住?」
「到了上面,你親自看。」
白羽望向半山。表面的兩路力量仍順著舊軌流動,尋常修士即便沿陣查遍,也只會以為山中弦息略有起伏。真正牽動下游的東西,藏在那些平穩的流向之下。
船靠岸時,秦婉棠帶著六名府衛先上了石階,陶湛和兩名工匠隨後。對岸的兩條船已經停好,昨日那個年輕船工正在船頭牽小舟。秦婉棠向他示意過,才跟著上山。
邵文安候在東門,梁領工帶著管事站在他身後,隨從則捧著幾件繡有避火符紋的外袍。
「近爐時熱氣重,我叫人多備了幾件。」他取過一件遞向洛星瑤,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語氣愈發溫和,「山路難走,怎麼不叫他們備肩輿?」
「給陶師傅他們用吧。」洛星瑤將符袍讓給工匠繼續回道:「今日是來查陣、查爐,坐著反倒看不清。」
她抬手掐訣,弦息沿衣袖展開。門內湧出的熱氣到了她面前,便向兩側分開。
邵文安收回手,正要引她進門,白羽卻轉身走向山道旁的引弦台。
「先看這裡。」
石台下半部嵌在山壁里,露出的陣紋都已磨得圓潤。陶湛核過柱腳,梁領工又以弦息探了一遍,所見與往日沒有分別。邵文安立在一旁,仍帶著客氣的笑。
「昨日已讓他們查過。白公子若有疑慮,不妨再看看。」
白羽沒有答他,只向洛星瑤伸出兩指,停在石台前。
「把神識落在這裡,不必順著外面的陣紋走。」
洛星瑤依言凝神。起初,她只感到渾厚的地弦之力從山中湧來,在石台間分流,井然有序。
白羽指勢輕輕一轉。
她眼前的石台忽然像隔了一層薄紗。外層陣紋仍在流轉,下方卻另有無數細若髮絲的紋路,重重疊疊,附著在本該通往雲陵的那股力量上。
那些細紋仍在試著牽動南去的力量,卻被白羽前日留下的神力隔住。他另引一縷弦息送入其中,細紋便立刻收緊,將它往回拖,與隨後湧入的一縷迎頭相撞。
表層的陣紋隨之流轉,又將那兩股相撞的力量遮住了。從外面看,引弦陣仍在正常運轉。
白羽屈指一撥,被遮住的地方重新顯露出來。
「山中的地弦之力,本該順著陣法引入雲陵。」他指向那處暗紋,繼續說道,「這些法紋卻把它往回推,迫使它與後面湧來的力量撞在一起。弦息就是這樣被攪亂的。」
洛星瑤試著從外層陣紋向內探查,神識卻始終觸不到那些暗紋。若不是白羽將它們顯現出來,她看到的仍只是一座運轉正常的引弦陣。
她終於明白,問題並不只是銅槽、銅架受損。暗中攪亂弦息的法紋還在,換再多銅架,也無法消除城中的隱患。
「這些法紋,一直藏在陣里?」洛星瑤望著那處異常,聲音沉了下來。
「是。」白羽點了點頭,「外層陣法照常運轉,將裡面的異常遮住了。你們平日的查驗,只能查到外層,發現不了這些暗紋。」
洛星瑤轉頭望向雲陵的方向。
城裡有剛開始練功的孩子,也有多年苦修、才攢夠弦珀請人指點的散修。她從前只知道承弦柱不穩,陣室需要修繕,卻從未有人告訴她,每日引入城中的弦息,也可能成了傷人的東西。
「這些失序的弦息,也會混進修士每日取用的力量里?」她問道,語氣已經變了。
白羽收回用來演示的兩縷弦息,轉頭看向她。
「會。若不除掉這些暗紋,城中的陣法遲早會壓制不住。修士照常練功,就會把這些混亂的弦息吸進體內。」
他看著洛星瑤,語氣鄭重了些:「那些力量不受控制,會在經脈里四處衝撞。經脈被毀,一身修為也就廢了。若吸入得太多,連肉身都會被這股力量撐破,最終爆體而亡。」
洛星瑤轉向秦婉棠,正要吩咐她傳令,話到了嘴邊,又停住了。
她想起城中那些人見了她,總要先行禮,稱一聲城主。父親不在了,他們便把安穩日子寄望在她身上。她在外從不肯顯出遲疑,回府後卻常要拿著舊圖查到深夜,怕漏了哪一處,次日又有人來報壞消息。
可這樣的東西就在頭頂,她竟一直沒有發現。
「前日我已隔住它,眼下不會再傷人。」白羽看見她神色,接著說道,「今日帶你看,是要讓你知道,問題究竟在哪裡。」
她原想立刻暫停城中各處引弦。聽見白羽已經止險,這才稍稍定下心,又問清了眼下城裡的情形。秦婉棠沒有催問,只走近些,等她吩咐。
邵文安走近一步,還想看清白羽顯出的紋路,白羽已經抬起手掌。細紋隨他的動作從石台深處升起,浮現出來的竟不止一重,山壁下、爐場底,乃至通往江岸的引弦陣中,都有相似的暗紋與之相連。
洛星瑤看著那片不斷展開的紋路,終於明白,自己這些年修補的,不過是被這股力量反覆損壞的外層。
她走近白羽,把聲音放得只有他聽得見:「這些,都能解開嗎?」
「能。」
那道紋印扭曲的方式,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見過的一股力量。
它本不該出現在這片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