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洛承鈞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賀家的掌事坐在他下首。賀家在雲陵經營貨船與倉棧,修繕用的銅料有不少由他們承運,這次也被請來分擔修繕的費用。
他今日過來,既要替賀家商議出資,也想問清往後的運料生意如何安排。面前那張寫著各家出資數目的單子攤了許久,他遲遲沒有表態,手邊的茶也一口未動。
白羽坐在靠窗的椅上,黑色面具遮住了臉。聽見院中的腳步聲,他抬眼望向廳門。邵文安從他面前經過,停下來頷首致意,隨後才向洛星瑤行禮。
「昨日未及道賀,今日來向城主討一杯喜茶。」
他說得從容,洛星瑤卻記得,幾日前也是這個人坐在這裡,同她商量一樁她從未答應過的婚事。
洛星瑤略一頷首,請他落座,隨後將昨日查過的舊圖放到廳中的長案上。
「今日勞幾位過來,是要將城下修繕的事說清楚。婚期尚未議定,不急在這一時。」
洛承鈞放下茶盞,朝白羽看去:「太玄宗的回信還沒到,人家的來歷,你總得先弄明白。城基是全城的命脈,不能因為他贏了比試,便任由他出入。」
「公子還沒有進過府底。」洛星瑤答得平靜,「昨日看的,是移到院裡的舊柱。核實來歷的信已經送出,回信到了,自會讓叔父知道。」
她讓梁領工取出三年前改柱時用的那張圖,由陶湛展開,與府中留存的舊圖擺在一起。
「先看看,當年究竟改了什麼。」
朔寧在雲陵的上游,是沿江而建的另一座城。山中煉坊由洛、邵兩家共有,因離朔寧較近,平日由邵家照看,煉出的銅鐵則按約供給兩城。山腳臨江,材料出爐後便可裝船運走。這裡地弦之力充沛,既能供修士吸納修煉,也能催動引火法陣。所謂開爐,便是以法陣引地火入爐,熔煉製作法器和城防器具所需的銅鐵。
舊圖上,東側承弦柱除了主槽,還開著兩道分流槽,能將上游匯來的地弦之力分別引入城外石脈,不讓它積在城下。
朔寧改建時送來的新圖,卻封去了這兩道槽,另接一道與上游煉坊相連的銅槽。此後,上游的煉爐照常運轉,流向雲陵的地弦之力卻時強時弱,城下也開始頻頻震動。
這幾年,朔寧送來的修繕工令越來越多,內容卻大多只是加裝銅環、更換鉚釘、加固銅架,設法將積在城下的力量強行壓住。
洛星瑤取出昨日從府庫找來的工令,又讓梁領工拿來朔寧存著的那一份,兩張放在一起。
「當年這道工令,是我批准的。」洛星瑤將蓋著自己印的那張紙推到他面前,語氣漸重,「我准你們修復斷槽。舊柱若須更換,也該保留原有的分流去路。是誰讓你們把這兩道支槽一併去掉的?」
梁領工雙手垂在身前,沒有去接那張紙。
「當時用的是邵城主親定的新圖,接引地弦所用的法訣,也出自朔寧。小人只管照圖鑄器,無權更改。」
「那便說你知道的。」洛星瑤望著他,「送圖來的人,為什麼要你們改走北槽?」
梁領工俯身指給她看。上游匯聚的地弦之力,原本可以沿山中的天然石脈分流,不必全壓到雲陵的承弦柱上。後來交到他手裡的圖,卻劃掉了這條去路,說是地脈損毀,已經不能再用了。
「城中總得有地方承接。」他直起腰,語氣也重了些,「老城主亡故之後,若沒有邵城主傳下的新法,雲陵未必能熬過那年冬天。」
廳中靜了片刻。
「那條地脈並沒有毀。」白羽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舊路是被後來添上的法紋封住的。」
他看向案上的新圖,接著說道:「另接的法紋又將流向雲陵的力量反覆牽扯,使它逆轉衝撞。上游煉爐照常運轉,下游的弦息卻因此紊亂。單給承弦柱加銅環,解決不了這些法紋的問題。」
梁領工轉過身:「公子看過當年的山中舊圖?」
「昨日入城時,我已經以神識看過,封住石脈的法紋也已解開。圖上畫成什麼樣,不會改變地弦本來的走向。」
白羽起身走到案邊,在舊圖所繪的山勢間點出一處,讓陶湛標下。
陶湛記下位置,把今晨的值守記錄與北嶺回報一併放了過來。梁領工低頭看著那兩張紙,幾次想說話,目光落到銅針退下的時辰上,又停住了。
洛星瑤翻開另一冊工令。
「去年四月,銅環為何在城中報險以前就送到了?」
「早點備下,總比臨時來不及強。」梁領工答道。
陶湛從她手裡接過冊子,翻到自己當年簽收的那一頁:「可送來的圖上還寫著,等上游開爐,再查銅柱承力。還有六月也是,梁師傅,兩次都是你來的。」
邵文安伸手將冊子接了過去。
邵文安低頭細看。去年四月和六月的兩次工令上,都有梁領工的署名,銅環也都是在上游煉爐開火之前送到雲陵的。原來,加裝銅環是為了提前加固承弦柱,壓住開爐後城下愈發紊亂的地弦之力。
父親從前只告訴他,雲陵的隱患一直沒有解決,邵家才要年年派人來幫忙修繕。他也曾拿這番話勸洛星瑤接受婚事,連邵家要隨婚送來掌兵、掌庫的人,都被他說成了好意。可眼前的記錄已經讓洛星瑤起了疑心。她若繼續追查,發現問題出在父親經手的改建上,他還怎麼拿多年的修繕,要求她領邵家的情?
他翻過一頁,將冊子放回案上,抬頭望向梁領工,等他往下解釋。
賀家掌事忍不住插話:「往後上游再開一座爐,雲陵便要再添一層銅環麼?這筆修繕的開銷,也還從我們這裡出?」
梁領工走到木箱旁,取出一個錦套,先交給邵文安。
「開爐以後查驗下游弦息的變化,本就是約上定過的。」梁領工答道,「煉坊由兩家共有,銅鐵也按約分取。擴建時,老城主同樣點過頭,不能如今有了爭議,便都說成朔寧擅自所為。」
邵文安從錦套中抽出文書,看過末尾的印,才起身送到洛星瑤面前。
「這是令尊當年准許擴建的手書。兩城都從中受益,後來需要修繕,也該一同設法。」
洛承鈞在旁點頭:「東津的銅樁,北渡換下的舊鎖鏈,用的都是那幾批料。你父親在時,我親耳聽他提過。」
洛星瑤低頭看去,確實是父親的親筆所寫。她將發黃的紙頁放在案上,沒有立即接話。
洛星瑤等他們說完,才抬頭答道。
「器材收到了,父親也確實准許過擴建。這些我認。」
她從身旁取來昨夜調出的原來兩家擬定好的契約,翻到最後,讓秦婉棠展開附頁,放在手書旁邊。
「可父親答應的,並不是讓這兩座爐永遠燒下去。」
她指著約上所列的期限,逐字念給幾人聽。
「六座舊爐之外,准許新添兩座,只用到當年八月末。到期停爐後就要撤去引火的支槽。這一頁,邵城主也蓋過印。」
洛承鈞坐直了身子。梁領工低頭看著附頁,沒有再接話。
「還有下一條。」洛星瑤繼續念著,目光卻轉向了叔父,「開爐若使下游受震,兩城共同查驗,先停爐疏導,不得繼續添火。」
她將附頁留在案上,又取出那年九月的回函。朔寧寫得很明白,兩座新增爐井已經依約停用,引火支路也已撤掉。
洛星瑤將梁領工帶來的另一冊工令翻到去年臘月,放在回函旁邊。
邵文安看完那一頁,才緩緩開口:「或許另有舊爐廢棄,新建的沿用了舊號。單看紙上的記載,還不能確定。」
「那就去爐場看。」洛星瑤將兩份記錄並排放好,直視著他,「哪座停了,哪座另建,到了那裡便能查。若真是沿用舊號,原來的爐在哪裡,重建的記錄又在哪裡,總該找得出來。」
她轉向梁領工,神情已冷了下來。
「你既要用父親的許可來答我,後面這些條件,也請一併答清楚。」
梁領工低頭應了聲,卻沒有伸手去收那份手書。
洛承鈞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舊約自然可以查。可修繕銅柱的約,月底就到期了。買銅、運料要銀錢,請修士駐城還得付弦珀。各家該出多少,眼下都沒定,你又把續約的事擱下。下月朔寧的工師不來,怎麼辦?」
「城裡沒有停工。」洛星瑤將陶湛的驗料簿遞過去,「另購的銅料已經到了,舊架也在修。暫緩的是給朔寧的續約錢,不是眼下該做的工事。」
賀家掌事把那張出資單收回面前,沒有再往前遞。
「若用得上朔寧的人,賀家自會按議好的數目出。」他瞧了瞧案上的兩張圖,話留得很謹慎,「可既是改建以後才出的問題,總該先查清楚。不能上游添了爐,雲陵便得多付一筆修繕錢。」
洛承鈞瞥了他一眼,終於把茶盞放回去。
「查完以後,各家都要知道結果。別到了月底,再來催人拿錢。」
洛星瑤點頭,沒有追著要他表態。她讓府中掌事先收起各家擬出的數目,取過共同查驗的文書,交給邵文安。
「明日我同陶師傅過去。請邵城主知會煉坊,把各座爐啟用、停火的記錄都備好。」
邵文安低頭看了一遍:「城主要親自去?爐火晝夜不停,各處又有禁地。不如先讓他們把冊子送來,缺什麼,再補什麼。」
「今日若不是拿到了原冊,去年換銅盤的事,你們會送來麼?」
洛星瑤的語氣並不高,邵文安卻無法立刻接話。
「按原約,兩城都有查驗之權。」她將附頁指給他看,「明日只查這份約上列的煉坊。該知會的人,請公子今日知會。不能進的地方,也請先說清緣故。」
邵文安抬起頭,與她對視片刻,終究收起了文書。
「好。我今日先去安排。」
洛星瑤讓秦婉棠將相關原冊暫留府中,給梁領工開具收據。其餘器材清單重新入箱時,白羽在案上攤著的原冊後面看見了一張折圖,伸手取了出來。
圖上標著從上游煉坊通往城下承弦柱的銅槽,卻沒有畫出引導地弦之力轉向的法紋。那一段留著空白,旁邊只注了一句:「此處須依傳授的法訣施法。」
白羽將圖攤開,指著那處空白問道:「這一處,是誰施的法?」
梁領工俯身看清,答得很謹慎:「銅器鑄好、刻槽驗過以後,我們便退出去了。後來有修士到府底施法,所用法訣是邵城主傳下的,不會寫在我們手裡的工令上。」
真正牽動界律的那段法訣,沒有寫在這些工令里,而是另行傳授的。白羽已經止住此地的異動,還要查清這套法門從何而來,又傳給了哪些人,免得它在別處釀成災禍。
「這張圖,我要帶去核對。明日請當初施法的人來,我要問清他們受教的經過。」
梁領工望向邵文安,等他點頭,才答應將圖留下。秦婉棠把折圖記入冊目,交由白羽帶著查驗。
洛星瑤隨即吩咐秦婉棠,翻查這幾年府底的出入記錄,將到高台下施法的修士名姓抄好,送去上游。邵文安尚未出門,聽見這話,便吩咐梁領工,還在煉坊的人,明日一併請來。
出了廳門,邵文安讓隨從先下石階,獨自叫住了梁領工。
「四月送銅環的事,為什麼不早說?」
梁領工往廳里望了一眼,壓低聲音:「公子從前不管這些。上游要試火,底下先備好銅環,是邵城主親自吩咐的。」
「明日她還會問。」邵文安向前走了幾步,等梁領工跟上來,才轉身看他,「你也打算等她把冊子翻出來,再告訴我?」
梁領工忙道不敢。
邵文安把查驗文書交給他:「讓煉坊的管事備好冊子,我今日便過去。」
梁領工接過文書,匆匆下了台階。邵文安站在廊下,聽見廳里洛星瑤還在同陶湛說話。她讓陶湛帶兩名熟悉舊架的工匠同行,其餘人留在城裡,照常修繕。
她已準備親自往上游去,邵文安卻連她會查出什麼都不知道。今日先去煉坊,他得將這些事問清,不能再等著管事當眾替他作答。
太玄宗的回信還沒有到。
邵文安招手叫隨從過來,等他走近,才壓低聲音吩咐:「留意城主府派去太玄宗的信使。回信一到,立刻來報我。」
隨從領命離去,邵文安也出了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