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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承弦柱

2026-10-29 09:18:21 作者: Lbrief

  陶湛剛從東倉回來,袖口還沾著銅屑,聽說城主急召,進門便問,是不是地下又有變化。

  「還沒有急報。」洛星瑤接過他帶來的圖,在案上展開,「白公子說起東邊那根承弦柱的改動。你將當年換柱的經過,仔細說一說。」

  承弦柱由銅鑄成,用來承接、疏導城下的地弦之力。

  陶湛俯身看圖,聽白羽指出新鑄的承弦柱與其餘六根不同的刻紋,神情漸漸凝重。

  「是我帶人換的。原來那根承弦柱裂了,朔寧來的人叫我們照新圖另鑄。原先有兩道分流的支槽,新圖上都沒保留,說新舊法混接,怕互相衝撞。」

  「換下來的承弦柱放在何處?」白羽問。

  「西庫。原想著往後修別處,興許還能用,一直留著。」

  洛星瑤叫人將換下的承弦柱運到院中。陶湛出門吩咐過,回來時,秦婉棠已接過剛送來的值守簿。

  地下值房裡有一面銅盤,用來查看七根承弦柱承受的壓力。今日午前,盤上的指針忽然回落了兩格。值守修士以為是上游的煉爐暫時停火,便繼續留意銅盤的變化。

  可到了午正,指針仍沒有回升。他們仔細檢查過銅盤,確認法器運轉無誤,七根承弦柱承受的壓力確實比先前小了。

  洛星瑤把簿子交給陶湛,讓他核對時辰。

  陶湛讀到末行,抬頭望向白羽:「這個時候,公子還在城外?」

  「已經進了東津。我沿著地弦看見那處阻隔,便將它解開了。」

  陶湛下意識望了望院外。

  他今早從這裡去東倉,一路上的鋪子照常開門,貨車來來往往,誰也沒有說起過什麼異動。

  

  這些年每逢調弦,都要先讓附近住戶暫避,再派人守著各處接縫;白羽卻連地下的門都沒經過,就卸去了承弦柱上的重壓。

  「公子可否帶我看看,原先究竟堵在何處?」陶湛回過神,將圖往前推了推,聲音也不似方才急躁,「我查了幾年,總只顧著這幾根柱子。」

  白羽取過筆,把城外幾處相連的支脈畫在圖邊,指出煉爐、石脈與雲陵之間的接法。

  陶湛順著看下去,越看越慢。

  柱子運到時,兩名工匠以弦息托住柱身,慢慢送過院門,安放在備好的木架上。柱子近底處粘著干泥,表面蒙著塵,只有解過封條的一處露出暗紅銅色。

  洛星瑤隨白羽來到木架前。陶湛繞到柱腳,抬手指給他看。

  「當年說壞了,就是這裡。」

  一道裂痕橫過主槽,向旁邊伸出數寸。

  白羽以神力拂去積塵,再引來一縷弦息,從尚且完好的支槽送入。弦息繞過裂處,循著舊刻紋流向另一端。柱底很快響起一聲低鳴,積在槽中的細灰被推出,落在木架下方。

  陶湛蹲下察看,伸手摸過那道仍然相通的支槽。

  「這根承弦柱已有裂痕,換新的並無不妥。」白羽向他解釋,「這兩道分流槽,卻不該一併去掉。原有的去路被堵住,上游送來的地火之力又不斷積在城下,只能靠一層層銅環強行壓住。銅環暫時壓得住,積在城下的力量卻只會越來越多。」

  他示意陶湛取來新圖,對著柱身看了看。

  「還有一處,只看圖上這些溝槽還不足夠。」白羽抬眼看向兩人,「施在新鑄的承弦柱底部的法紋,接到了地弦深處,牽動了約束地弦的界律。但修補承弦柱,並不需要這樣的法門。」

  陶湛捧著新圖,聽見最後一句,抬頭望向白羽。

  「那城下如今……」

  「我進城時已經隔開了那道牽引,不會讓它繼續擾動界律。」白羽答道,「現在要查清誰傳下這套法門,還在何處用過。否則修好雲陵,別處仍可能照著它修造。」

  洛星瑤原以為,他追問經手人,是要弄清雲陵為何遲遲修不好。聽到這裡,她才明白,他擔心的還不止這一座城。

  陶湛沒有立即說話。

  後來增添的銅環,都是他帶人一圈圈驗過的。他原以為哪裡接得緊些,哪裡再補一處,城中的人就能多安穩幾日。

  聽白羽說要追查這套法門的來歷,洛星瑤想起了父親當年的那趟遠行。父親進入秘境,本是為了尋找與雲陵舊法有關的殘卷,卻沒能活著回來。幾個月後,邵家便送來了這套新法,聲稱能解決雲陵的地弦隱患。


  她當時只盼著修繕能早些見效,並未將兩件事聯繫起來。如今白羽查出新法中另有異常,她才對它的來歷起了疑心。

  「父親去的那座秘境裡,也有疏導地弦的舊法。」洛星瑤抬眼看向白羽,問得很慎重,「邵家後來傳來的,會不會就出自那裡?」

  白羽抬手收回留在柱中的那縷力量,院中的低鳴隨之止住。

  「我還沒看過那裡的法門,不能只憑這一根承弦柱斷定。」白羽看向她,語氣仍很平穩,「先問清是誰傳授的,若能找到最初的法訣,再與秘境中留下的東西核對。」

  洛星瑤緩緩點頭。父親遇難在七月,新法傳來卻已是入秋。她還不知道這兩件事是否相連,得先把當初改柱的經過問清。

  她叫人取來府中保存的舊圖與工令,隨即和白羽、陶湛來到廊下的長案旁。

  兩匣舊冊很快送來。陶湛找出第一回改柱時的那張紙,放到她面前。上面寫的是修復斷槽,並未提過將煉爐用不掉的地火之力引入城基。

  「圖是梁師傅帶來的。」陶湛指著經手處的名字,「我當年問過他,為什麼同原來的不同。他說,舊法已壓不住地弦餘震,須依邵城主傳下的新法來做。」

  洛星瑤翻過紙頁,末尾蓋著她的印。

  這些年,她一直盼著工師能徹底解決城下的隱患,等來的卻總是新一批用料清單。來年會好,下一回會好,她聽了太多次。

  「這些舊圖,我會留給公子查看。」她抬頭看向白羽,又轉向秦婉棠,「請梁師傅明日驗完銅件以後來府中,帶上當時使用的原圖和完整工令。只留給我們的這一份還不夠。」

  秦婉棠應下,去外間傳話。

  陶湛還站在舊冊前,欲言又止。洛星瑤看出他心中不安,先喚了他一聲。

  「陶師傅,這些年做過什麼,聽過誰的吩咐,你都照實說。事情尚未查清,不必急著替旁人認過。」

  陶湛低聲應下,重新取過圖,問起舊架該怎樣修補。

  「先修牢受損的銅架,再按改動以前的舊圖,恢復承弦柱上原有的兩道分流槽。」白羽說道,「城外的石脈已經疏通,煉爐用不掉的地火之力會從那裡散去,不必再往城下引。」

  陶湛另鋪一張紙,對著舊圖描下需要恢復的兩道分流槽,又回到柱旁核對。幾處接縫問過之後,他仍不放心,便喚過運柱的兩名工匠一道察看。洛星瑤沒有催促,和白羽坐在廊下,將府中保存的修繕工令一份份看過。

  直到院中的光線暗下來,陶湛才收好新繪的修補圖。洛星瑤讓他今夜再核一遍銅盤,照原定的安排準備修架。今日運到的銅料先用起來,不必再等朔寧城的新銅件。

  陶湛帶著工匠離去,廊下的燈也已點起。

  洛星瑤將幾份緊要的工令收好,來到白羽面前,鄭重行了一禮。

  「今日解去地弦的重壓,我替雲陵謝過公子。」

  「我來這裡,本就是為查這件事。」白羽向她繼續說道「你肯讓工師來,事情也容易查得多。」

  洛星瑤直起身,心中那點不安終於減輕了些。她叫來掌事,吩咐收拾東邊的客院。掌事回廳中取來通行令,她接過那枚刻著府門與雲紋的銅牌,交給白羽。

  「這是榜上許下的通行令。日後進府,不必次次等候通傳。客院、外院的值房,都已替公子交代過了。」

  白羽收下銅牌,隨手朝廳內一引。案上的黑色面具凌空而起,掠過敞開的廳門,穩穩落入他掌中。

  他重新戴好時,洛星瑤的目光在面具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來。她叫住領路的掌事,問白羽有什麼忌口。

  「沒有。」白羽答道。

  「那就讓廚下照常備飯,送到客院。」她交代完,轉向白羽時,語氣總算輕鬆了些,「這回只是請公子用飯,沒有別的事。」

  白羽聽出她在說午後的事,答道:「明白了。」

  洛星瑤笑了笑,送他走到廊口,才讓掌事引他往客院去。

  請梁師傅過府的口信已傳了出去。秦婉棠又安排人將核實來歷的書信送往太玄宗,回來時,白羽已經去了客院。她在廊下找到洛星瑤,等送燈的侍從走遠,便抬手布下隔音禁制。

  「方才那兩位女官來問,今日的婚議,該怎麼向府里的人交代?」

  洛星瑤轉過身,語氣恢復了平穩。

  「便說白公子願意結親,暫住客院。來歷還要按榜上的規矩查清,婚期以後再談。若有人要當面問,叫他來見我。」

  秦婉棠仍有些擔憂:「你叔父若趁勢催你定下婚期呢?」

  「他催了這麼久,也不差這一回。」洛星瑤認真看向她,「白公子只是答應相助。既然同他說定了,便不能再拿長輩的意思逼他。」

  秦婉棠點頭,撤去禁制,帶著回話出去。

  洛星瑤回到案前,將裝著婚議文書的木匣收進抽屜,另取出明日要核的舊圖。廊外已有掌事領著人往客院送燈,她聽見腳步漸遠,才低下頭,將圖上的第一處改紋仔細看了起來。

  正月二十,東倉剛開門,梁領工便讓人掀去了木架上的草蓆。

  一排銅件露了出來,每兩片合成一環,正好箍住城下的承弦柱。梁領工合起兩片,掌心貼上內壁,緩緩送入弦息。弦息循著細密的刻紋流過銅面,貫通兩處接縫,隨後沿銅環流轉了一周。

  陶湛並指輕叩,以弦息試了試銅環的承力。環上的刻紋接連亮起,原本還在震顫的銅面很快穩住了。

  「比舊樣多了三道紋,能承住更強的震力。」梁領工撤開手,將銅環分開,「箍在柱上,下頭的舊架也能穩一些。」

  陶湛取來去年留下的銅樣,沿著兩端的凹槽仔細比過,才在驗料簿上落筆。

  梁領工等了片刻,見他只叫工匠重新蓋好草蓆,不由問道:「不往府里送?」

  「先存著。城主有話,沒弄清接法以前,不能再往城下的承弦柱上添東西。」

  邵文安站在木架另一頭,向陶湛借來昨夜的值守記錄,逐頁看了下去。

  銅盤上的針昨日午前降下去,此後一夜都沒有再升。舊架上幾處鬆動的鉚釘,陶湛已讓人作了記號,今晨復看時,架子也沒有繼續歪斜。

  新銅件尚未入府,城下就先安穩了。

  昨夜,城主府傳出消息:洛星瑤已經答應與白羽議婚,待查明他的來歷,再商定婚期。邵文安原以為,白羽能贏下比試,卻未必能解決雲陵的麻煩。

  只要城下的承弦柱還要靠朔寧城的工師修繕,洛星瑤就免不了與邵家來往。他便能借著過問修繕的事繼續登門,找機會接近她。

  可眼前這本簿子,連這條路也要斷了。

  「白公子究竟改了何處?」他合起簿子,神色仍很溫和,「梁師傅也在,正好將新舊接法對一對。」

  陶湛將銅樣放回架上:「他說城外的舊石脈還能用,已經把阻隔解開了。至於他怎樣解開法紋,我並未親眼所見,不敢亂說。」

  倉外傳來腳步聲。秦婉棠帶著昨夜奉命去北嶺的軍士進門,將查驗記錄交給陶湛。軍士靴邊還沾著山裡的濕泥,向幾人抱了抱拳,接著稟報。

  「谷壁已經涼了。跟去的工師下到岩縫邊查過,原先往外頂的熱氣也散了。」

  梁領工接過那張紙,先看落款,又核對了一遍時辰,才將它遞迴陶湛手裡。

  邵文安將值守簿還給陶湛:「既然送來了,還是驗完吧。用不用,驗過再說。」

  他轉向秦婉棠,像是這才想起另一件事:「聽說白公子已經應了親事。我今日也該向城主道一聲喜。」

  秦婉棠看了他一眼,只道:「城主在府里等幾位。梁師傅,昨日請你帶的原圖和工令,都帶齊了麼?」

  梁領工指向門外的兩隻木箱。秦婉棠便讓人先搬上車,又叫那名軍士回去歇息。

  驗料完畢,陶湛吩咐留下的兩名工匠,將另購銅料配好的構件送往城內,照昨日定下的圖修補舊架。朔寧送來的新銅環仍留在倉里。他收好驗料簿,隨秦婉棠等人回了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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