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棠領白羽走進前廳時,洛星瑤已經解下斗篷,遣退了等候回話的書吏。
兩名女官將名冊和備好的文書放到案上,正要展開,洛星瑤先抬手止住。
「我先同白公子說幾句話。你們到外間等候。」
女官應聲退下。秦婉棠將人送到廊下,讓侍從也退遠些,回來掩好廳門,抬手在門窗間落下一層隔音的禁制。洛星瑤起身相迎,請白羽在客位落座。
到了近前,她才看清白羽的身形。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肩背寬闊,白髮垂過肩頭,隨著落座的動作滑到衣袖上。黑色面具遮去了面容,那雙眼睛卻始終平靜。他在台上使邵文安動彈不得時如此,此刻坐在廳中,也沒有絲毫侷促。
洛星瑤原本預備了一番客套,真正同他對上目光,反倒覺得無須繞遠。
「今日多謝公子留手。」她在主位坐下,向他略一頷首,「先前只在名冊上見過姓名,還未正式相識。我是洛星瑤。」
「白羽。」
他回了一禮,說話時也沒有顯出剛獲勝的喜色。洛星瑤看了看他的面具,語氣放得客氣,卻仍問得認真。
「依榜上的約定,入府以後,還須核實來歷。公子若方便,可否暫且摘下面具,讓我認清面貌?」
白羽應了一聲,抬手取下面具。
面具移開,額前一縷白髮隨之滑落。窗外的天光照進來,洛星瑤這才看清他的眉目。
面具下的臉比她預想的年輕。長眉英挺,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清晰。他看著不過二十五六歲,白髮垂在頸側,越發襯出面容的清俊。洛星瑤的目光從他的眉眼移開,竟又不自覺地望了回去;恰好白羽也抬起眼,平靜地看向她。
洛星瑤怔了一瞬。
她從前也見過容貌出眾的修士,卻從未因誰的目光而這樣不自在。白羽把面具放在手邊,等著她繼續,她才發現自己忘了問話。
洛星瑤垂眼取來名冊,心跳比方才快了些。她翻到記著白羽來處的那一行,稍稍定了定神,才重新開口。
「公子是從太玄宗來的?」
「在那裡住過一段時日,並非宗中弟子。」
「師承也不在太玄宗?」
「不在。」
洛星瑤點了點頭。來歷可以隨後另行核查,今日當面相談,也不能像問犯人一樣,只拿著名冊追問。她放下冊子,看向白羽,先把最要緊的話說了出來。
「我設擂,是想自己選一個願意同守雲陵的人。公子今日勝出,成婚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商議。有幾件事,我也想先說清楚。」
白羽正要說起地下的事情,聽到這裡,停了下來。
「你說的成婚,是什麼意思?」
秦婉棠原在替兩人斟茶,聽到這句話,便將茶壺放回托盤,抬頭看向白羽。
洛星瑤臉上的客氣淡了些。方才那一點不自在尚未退盡,如今聽見他這樣反問,難免覺得自己被人戲弄了。
「白公子若不願談,可以直說。」她把名冊擱在案邊,語氣已有些冷,「不必拿這種話取笑我。」
白羽看著她,神情沒有變化。
「我並未取笑你。這個詞,我確實不懂。」
廳里靜了下來。
洛星瑤望著他,等他改口。白羽卻仍認真等著她回答,眼裡沒有半點戲謔,倒使她自己遲疑起來。
「公子以前……從未聽人說過?」
「沒有人同我講過。」
秦婉棠在旁聽著,也覺出他不像說笑,便輕聲提醒:「星瑤,他似乎當真不知道。」
洛星瑤壓下心中的疑惑,認真解釋道:
「成婚,就是男女結為夫妻,往後相伴一生,家裡的事,兩個人一同擔著。」洛星瑤起初還解釋得從容,說到後面,話卻停了停,「還會……生兒育女,一起把孩子撫養長大。」後半句說得輕了些,她的兩頰也泛起了一點紅。
這樣的話,她從未對一個初次見面的男子講過,偏偏白羽還望著她,聽得極認真。她避開他的目光,稍稍緩過那陣窘意,才重新開口:「所以擇夫,是要選一個能與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白羽聽明白了,卻沒有立即回答。
「我還要去別處,不能一直留在雲陵。」他坦然道,「也沒有來求親的打算。」
洛星瑤愕然看著他。方才預備好的那幾條約定,此時一句也用不上了。
「既然不打算求親,公子為什麼來報名?」她問得急了些。
「我在客棧問過,怎樣才能入府見到城主。掌柜說,今日比試的勝者,會被請到府里,還能得到通行令。」白羽將經過說清,「我只問了這些,便去了校場。」
洛星瑤轉頭看向秦婉棠。秦婉棠記起報名時的情形,一時也不知該怪誰。
「他徑直到了書案前,名姓、來處都答得清楚。」她無奈地道,「我還同他說了比試的規矩,哪裡想到,先該告訴他這擂台是做什麼的。」
這一場比武,從頭到尾,竟是他們在擇夫,他在尋入府的路。
秦婉棠忍了忍,到底將臉偏開了些。
洛星瑤看見她的神情,先有些惱,隨即又覺得這事荒唐得實在叫人無從責怪。白羽神色嚴肅地坐在客位,等著她處置這場誤會,絲毫不知道她方才還在想,該如何同他談以後。
白羽已經看明白,這場誤會讓她很難辦。他站起身,鄭重向她致歉:「是我事先沒問清楚,給你添了麻煩。」
他道歉得這樣坦然,洛星瑤反倒說不出責備的話了。
她將婚議文書移到案角,請他重新坐下。
「既是誤會,總不能就這樣定下婚事。我會向外頭說明,不會為難公子。」
秦婉棠收起了方才那點笑意。擂台上剛定了勝負,洛承鈞必定很快就要來問婚事;此刻若傳出白羽根本無意求親,他哪裡肯輕易罷休。
洛星瑤看出了她的憂慮,只搖了搖頭,沒有讓她再說。
「公子既另有正事,不妨先講。」她向白羽示意,「今日得見,總不能還讓你白跑一趟。」
白羽抬手指了指腳下。
「我要到這座府邸的地下,察看城中的地弦。」
洛星瑤的手停在了文書上。
「公子說的,是府底的調弦處?」秦婉棠先問了一句,語氣也鄭重起來。
「是。七根銅柱圍著石台,東側的一根換過,上面另添了向北相接的刻紋。」白羽望回洛星瑤,「這處接法有問題。我想請經手的工師陪同下去,指認當年改過的地方。」
銅柱在地下十七丈深處,入口常年有人看守,連府中許多管事都沒有見過。洛星瑤自己隨工師去過,東柱的形制和位置,都與白羽說的相合。
「公子以前到過那裡?」她問得很慎重。
「沒有。我入城時,以神識察看過。」
白羽的修為已遠出她所料,可府底連著全城幾條主要地弦,任何一處改動,都可能牽動城基。她不能只因他贏了比試,便讓一個初次相見的人進去。
「那裡是雲陵的根本。」她正色答道,「我知道公子修為高,可調弦並非只憑修為便能辦妥。我連公子要查什麼、會動到哪裡,都還沒問清,不能此刻就答應。」
「我先看看銅柱原來是怎樣布置的,後來又改了哪些地方,不會貿然動城基。」白羽說道,「北邊山中的煉爐一直在引取地火。煉爐用不掉的那部分地火之力,本來會沿城外的一條石脈散入地下。」
說到這裡,他稍作停頓,見洛星瑤仍在認真聽,便繼續解釋:「後來有人用法紋堵住了這條通路。地火之力無處可去,才轉而湧向雲陵,積在城主府下面。」
「我已重新打通那條石脈。」白羽語氣平穩,「如今這部分地火之力能沿原來的通路散去,不會再往城中積聚。」
洛星瑤抬起眼,將信將疑地問道:「已經疏通了?」
「今早的事。北嶺石谷里的熱力也已散去。」
洛星瑤望向秦婉棠。秦婉棠知道她在想什麼,立即出門交代侍從,請陶湛帶著地下銅柱的圖過來,再取今日的值守記錄。
白羽沒有催促,等她回來,才繼續說起自己的來意。
「我還要追查法門的來歷。只看眼下的刻紋,查不出當初是誰改的,得把舊圖、工令與經手人的話相互核對。」
洛星瑤等著工師徹底消除城下的隱患,已經等了三年。眼下突然聽說石脈已經疏通,她盼著這話是真的,卻還得等陶湛核實地下的情形,才能放心。
她還沒開口,白羽卻望向了案角的那份文書。
「方才那件事,若我暫且應下,可以免去你眼下的麻煩麼?」
洛星瑤怔住:「哪件?」
「婚事。」
秦婉棠也看了過來。
白羽說得很清楚:「不當真成婚,只對外這樣說。我會留在雲陵查這些法門,旁人若來問,也不必讓你獨自解釋今日的誤會。」
從前催她答應的人,總把婚事與雲陵的兵權、府庫連在一起。如今白羽坐在面前,問的卻是能不能替她免去一場麻煩。他聽明白了,也道過歉,本可以由她向旁人解釋,卻沒有急著把事情撇清。
「公子是為了進府底?」她索性直言問道。
「我確實要進去察看。」白羽並未隱瞞,「查人、查工令,都須在城中住些日子。這段日子,我也可以幫你應付來問婚事的人。」
洛星瑤已有意接受他的提議,卻沒有立刻答應。白羽還不知道,邵家一直想逼她嫁給邵文安。他若對外說要娶她,便等於擋了邵家的路,對方未必會就此罷休。
她不能只顧自己擺脫逼婚,卻讓他毫不知情地卷進來。有關邵家和叔父的事,她得先說清楚,再問他是否還願意幫忙。
「有些話,我不能瞞你。」她的語氣鄭重起來,「邵家想借婚事插手雲陵,我叔父也一直替他們說話。今日設擂,就是因為我不願任人安排。你若應下,叔父和邵家多半也會來為難你。」
白羽看著她,示意她繼續。
「這些爭執,我會自己處置,不需要公子替我同誰爭權。」洛星瑤說道,「只請你先在府中住些日子,對外暫且答應婚事。你要查的舊圖、工令,我現在就能取來;要見的工師,也可請來當面問。只是府底連著全城,還請公子容我慎重一些。等雲陵的情形真正好轉,我便請工師陪你下去察看。」
她稍停片刻,又補了一句:「事情辦完,公子要走,我絕不會拿這樁婚事攔著。」
「你說的好轉,要等到何時?」白羽問。
洛星瑤想了想,沒有許下一個連自己也沒把握的日子。
「至少得確認地弦已經穩住,舊架修好,也不必再事事受制於朔寧的工師。」她看向白羽,認真許諾,「到時我親自帶公子下去。若需要改動地下的布置,還請公子先同我和工師說清,我們一道核實。」
白羽聽完,點了點頭。
「可以。我要查的人和舊法,都還在這裡,本就須留些日子。你肯配合,我便按你的規矩來。」
洛星瑤聽著這句平靜的話,終於將案上的婚議文書收進匣中,沒有落筆。
「這份文書不必簽了。」她合上匣蓋,「對外如何說,我會安排。你答應的是幫我應付眼前的局面,不必真的受婚約拘束。」
秦婉棠一直沒有插話,直到此時才輕聲提醒:「星瑤,來歷還是要查。太玄宗那邊,也得去封信。」
「自然。」洛星瑤看向白羽,「這件事,請公子見諒。」
「孟千山知道我在宗中住過,可以問他。」
他提起宗主的姓名,口氣與說起客棧掌柜並沒有什麼分別。秦婉棠記下了,見兩人已將話說定,便撤去門窗間的隔音禁制。她開門向外一看,陶湛已經到了,正在廊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