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一月的第一天。
縣裡正式開辦了一場多種養殖經驗交流會。
秦蒔安作為個體養殖戶代表上台發言。
林姐和齊念聽說這件事,比她還激動。
兩人拉著她翻箱倒櫃找衣裳。
「就穿這件。」
林姐從箱底翻出一件半新的碎花襯衫,是秦母年輕時壓箱底的。
「看看,多精神。」
「不好看,顯得老氣。」
齊念一票否決。
然後從自己帶來的行李箱裡扯出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及膝的半身裙。
「我們蒔安,到時候往哪一站,一定艷壓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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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設在公社大禮堂。
秦蒔安有些緊張,打了報告,非要拉扯著齊念跟她一起。
她和齊念到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烏泱泱一片人。
各大隊的養殖能手、公社幹部,還有縣裡來的幾個技術員。
黑壓壓的腦袋湊在一起,煙霧繚繞。
秦時安不想太顯眼,兩人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齊念看出她的緊張,湊在她耳邊輕聲安撫。
「你可別緊張,講話就講話,實在不行把底下的人當兔子。」
秦蒔安點點頭,可心裡一點都沒有被安慰到。
前世,她最怕當眾說話,一開口就緊張,一緊張結巴就更明顯了。
正這樣想著,前排一個身影站了起來。
灰撲撲的工裝,不算扎眼,但肩背筆直。
顧彥深。
他今天穿的很板正,跟平日在村子裡的樣子完全不同。
胳膊底下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聽不遠處的人議論,他是受邀的畜牧醫生指導員,被安排在主席台側面的位置。
秦蒔安看向他的同時,他正好轉過頭來。
四目相撞。
秦蒔安下意識想躲。
她本來就緊張,要是再碰見村里人,那就更緊張了。
他沖她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秦蒔安也點頭回應,然後低頭翻開了面前的筆記本,假裝忙碌著。
交流會上半場是幾個大隊的典型發言。
秦蒔安聽著聽著就入了神。
她拿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
這個大隊的雞舍通風有問題、那個大隊飼料配比有問門道。
她把這些都記下來,準備回去琢磨琢磨怎麼用。
輪到秦蒔安發言時,齊念在旁邊給她加油。
她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往往台上走。
台下有認識她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是青石村那個退婚的。」
「陳建國家那事當時鬧得挺大。」
「聽說這小姑娘才十九歲,自己養兔子養出了名堂。」
秦蒔安充耳不聞。
她站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我叫秦蒔安。青石村的。
我現在養了35隻兔子,從三隻開始養的...
經由我幫助的兔子個體養殖戶有九家。
合作的公社大隊5個...」
秦蒔安講的不快,但數據清楚。
資料詳細餵什麼草?
怎麼防病?
什麼時候配種?
怎麼算成本?
這些全是實打實的干出來的經驗,沒一句虛言。
台下漸漸安靜了,有人開始往本子上記。
講完了,她鞠了個躬準備下台。
主持的公社劉主任卻突然叫住她。
「小林同志,留步,正好顧指導員也在,你們好像還是同村吧,可以多交流交流經驗。」
秦蒔安腳步一頓,看了眼台下的齊念,然後才站到台邊。
顧彥深從主席台側面站起來走到台前。
兩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
秦蒔安這才敢正眼看他。
這人比上次幫她取蛇毒的時候更瘦了些,下顎線更分明了。
他低頭翻看著手裡的文件,翻到某一頁抬起頭來看向她。
「秦同志,你剛才說兔子球蟲病的問題,請問是怎麼預防的?」
秦蒔安定了定神,再開口,條理清晰。
「乾草為主,勤換墊料,兔圈保持乾燥。另外我每半個月在飼料里加一點大蒜汁,老法子,但管用。」
顧彥深點點頭,低頭在文件夾上記了一筆,又抬起頭看她。
他的目光先看她的眼睛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說話時的神情是篤定還是虛的。
然後目光往下走,落在她攥著衣角的那隻手上。
她緊張的時候會攥衣角,可能她自己都沒察覺。
顧彥深嘴角幾不可見的動了一下。
最後目光回到她臉上,很輕,像風掠過水麵,不重,但帶著一層漣漪。
台下有人咳嗽了一聲。
顧彥深這才把目光收回。
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
「大蒜汁里的硫化物確實有抑菌作用,但濃度不好控制,回頭我把我之前研究的一份實驗數據給你,你可以參考著調整用量。」
後來他又問了一些問題,秦蒔安的回答落落大方。
顧彥深終於合上文件夾,退後一步,微微頷首。
「就這些,講得很好。」
最後四個字壓得很低,像是只給她一個人聽的。
秦蒔安回到座位上,手心全是汗。
她低頭假裝整理筆記,鉛筆尖在本子上戳了好幾個洞。
坐在旁邊的齊念湊過來壓低聲音。
「蒔安,剛才那個顧指導員,你們是不是認識?」
「嗯,同村的。」
「僅僅是同村嗎?我怎麼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啊。」
「哪兒不一樣?」
秦蒔安頭也不抬。
齊念盯著台上的顧彥深又觀察了一會。
「他看別人像看數據、看問題,看你...」
齊念嘖了一聲。
「像看一個活生生的人。」
散會後,秦蒔安和齊念往外走。
剛到公社大院門口,顧彥深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在台階上站定,目光越過人群,準確無誤的落在秦蒔安身上。
顧彥深就這麼隔著十來步遠的距離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弧度很小,但眼睛裡有光。
「秦蒔安,你變化真大。」
秦蒔安沒說話,只笑著點點頭。
顧彥深把手裡的文件夾遞給她。
那是他答應要給她的實驗數據。
顧彥深沒有多說話,看她接過報告後,就轉身離開了。
「什麼啊?情書?」
齊念湊到秦蒔安身邊,滿臉的壞笑。
「數據報告,想什麼呢。」
齊念站直了身子,看著顧彥深走遠的背影,突然陰陽怪氣的開口。
「哎呀~也不知道趙野的小舅認不認識顧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