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和永昌號掌柜被押回特務處的時候,正是上午十點多。院子裡人來人往,不少人看見行動二組押著一男一女從車上下來,女的頭髮散著,男的右手腕纏著塊灰布,洇出來的血把布染成了黑紅色。
陸一鳴讓人把掌柜的押到後院審訊室,李嫂押到前院那間小的,兩邊分開,隔了半個院子,互相聽不著。
他先審掌柜的。
審訊室不大,一扇鐵門,一扇釘了鐵柵欄的小窗,屋裡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角豎著一根拴人的鐵柱。牆上原先刷過白灰,時間長了,又潮又髒,斑斑駁駁的,靠地面那一圈洇著黑乎乎的水漬。
掌柜的被反剪著雙手摁在椅子上,周振先和趙順一左一右站他身後。陸一鳴坐在對面,小六子站在旁邊做記錄,手裡捏著一支鉛筆,面前攤著幾張白紙。
陸一鳴沒急著問。他先把掌柜的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四十來歲,中等身量,方臉,顴骨高,眉毛濃,留著兩撇短須,頭髮剃得很短,皮色比一般中國人深一些,曬得多那種。
穿一件深藍布面的短褂,下面是黑布褲子,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兩隻手粗糙,指關節大,手掌上有老繭,一看就是幹過粗活的。
「叫什麼名字?」陸一鳴開口了,語氣不重,跟平時在辦公室跟手下說話沒什麼兩樣。
掌柜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沒吭聲。
「問你話呢。」周振先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響。
掌柜的還是不張嘴,眼睛盯著桌面上那道裂縫,像那裡面藏著什麼寶貝。
陸一鳴沒催,站起來,繞到他身後,從他右邊上衣口袋裡摸出剛才搜出來的那個小紙包。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把紙包擱在桌面上,慢慢展開。裡面是幾張鈔票,還有那個小紙卷。他把紙卷拿起來,在指尖上轉了兩下,也沒打開,就那麼轉著。
「這個,」他把紙卷停在半空,對著掌柜的晃了一下,「裡面是膠捲。拍的什麼,我不說你也知道。
這東西最後你還是要送到你上線手裡。你上線是誰?」
掌柜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唇閉得更緊了。
「行。」陸一鳴把膠捲放回桌上,「不說是吧。小六子,把傢伙拿來。」
小六子應了一聲,從牆角那個鐵柜子里取出一隻木盒,擱在桌上。盒子不大,一尺來長半尺寬,蓋子上頭沒字,木頭被磨得油光發亮。
小六子把盒蓋打開,裡面碼著幾樣東西:一把小鐵錘、幾根長短不一的鋼針、一卷細鐵絲、一把鉗子、還有一塊裹著黑膠皮的木板,上面留著幾道劃痕和暗色的血漬。
「我再問一遍。」陸一鳴把那根最長的鋼針拿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了看針尖,「你上線是誰?」
掌柜的嘴依舊緊閉著。
陸一鳴沒再廢話,站起來,繞到他右側,低頭看了一眼他被按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
剛才那一槍打在手腕上,雖然已經用布條勒住止血了,但手腕腫得老高,手指頭脹得跟胡蘿蔔似的。
陸一鳴拿鋼針的尖兒,對著他指甲縫,慢慢往裡送。針尖剛進去半寸,掌柜的一聲嚎叫從嗓子眼裡炸出來,身子猛地往前一掙,周振先和趙順兩邊使勁往下按,把他死死摁在椅子上。
陸一鳴沒停,針繼續往裡走,掌柜的嚎聲變成了一聲聲短促的慘叫,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等針進去一寸多深,陸一鳴住了手,把針留在指甲縫裡,退了一步,看著掌柜。
他忽然發現自己剛才一系列的動作是那麼的嫻熟,這應該是原主的技能。
原來自己有這麼狠,而且心理上也沒有一點不適。前世他曾參觀過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對於日本鬼子,他確實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
「你上線是誰?」
掌柜的喘著粗氣,歪著頭,咬得牙關咯咯響,嘴裡含含糊糊擠出兩個字:「操……你……」
陸一鳴沒動氣。他把第二根針拿起來,換了個指頭。
等第二根針進去一半的時候,掌柜的終於扛不住了。他整個人往椅背上一仰,臉白得像紙,汗把領子都洇透了,嘴裡連聲喊著:「我說,我說……」
陸一鳴把針拔出來,小六子遞過一條毛巾,他擦了擦手,坐下來。
「叫什麼?」
「黃……黃茂林。」掌柜的喘著氣,嗓子啞了,「那是我中國人的名字。我的真名叫石田茂,大日本帝國華北情報部,隸屬松室中將麾下。」
小六子在紙上刷刷地記。
「你的上線是誰?」
「崔明煥。真名是伊藤正男,大佐軍銜,華北情報部松室中將的助手。我是他的部下,跟著他一個月前從北平來到金陵。他是大豐商行的老闆。」
「你們這條線,除了你、伊藤,還有誰?」
「金成浩,真名金本浩,朝鮮人,日本籍。大豐商行管事,是伊藤大佐的副手。」石田咽了口唾沫,牙縫裡吸著涼氣,「還有一個女的,就是今早跟我接頭的那個。我只知道她叫李嫂。」
「李嫂的真名叫什麼?哪裡人?」
「不知道。我只負責跟她接頭取東西,她是伊藤大佐安進去的,什麼時候安進去的,怎麼安進去的,我都不清楚。」
「今天她給你的膠捲,拍的是什麼?」
「她說是首都防禦工程的圖紙,具體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膠捲還沒沖洗。」
陸一鳴知道那個地圖是假的,是作為誘餌引李嫂上鉤的。
「你們拿到東西之後怎麼送出去?」
「交給伊藤。每周三、周六下午,我去大豐商行後門的巷子裡,把東西交給金成浩。他再轉給伊藤。往北平送有專門的交通,用商行的貨船走水路,夾在南北貨裡頭。」
「大豐商行裡面有電台嗎?」
石田猶豫了一下。
陸一鳴把鋼針又拿起來了。石田趕緊開口:「有,有。」
「電台藏在什麼地方?」
「這我就不知道。」
陸一鳴聽出來他沒有撒謊。反正大豐商行就那麼大,挖地三尺也能搜得出來。
陸一鳴把小六子的記錄接過來看了一遍,然後讓周振先把石田帶下去關起來。
石田被架起來的時候,兩條腿軟得站不住,周振先和趙順幾乎是拖著他出去的。
儘管這樣,陸一鳴覺得還有點不盡興,tnnd,這個小鬼子也招得太快了。
接下來就是審那個女的了。
李嫂被帶進來的時候,臉上沒傷,但頭髮徹底散了,披在肩上,衣裳的領口也扯歪了,露出來一截鎖骨。
她的臉色比石田強不到哪兒去,白里透著青,嘴唇緊閉,但腰杆兒還挺著,不像石田那麼癱。
陸一鳴讓她坐下,把石田招了的事告訴她,讓她想清楚了再說話。
李嫂聽完,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嘴唇抿了抿,露出一副輕蔑的笑。
似乎一副軟硬不吃的樣子。
陸一鳴臉上露出了微笑,很好,我就喜歡你這副桀驁不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