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嫂出了巷子,往東走了一段,拐上了太平南路。這個點正是買菜的時候,路上提籃子的、推小車的、挑擔子的,來來往往的,吆喝聲和討價還價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得很。
她走路不快,跟平時出門買菜沒什麼兩樣。走了幾十步,她停在一個賣豆腐的攤子前面,彎下腰挑了兩塊豆腐,放進籃子裡,掏錢的時候回頭掃了一眼。然後又往前走,在另一個攤子上買了一把青菜,又回頭掃了一眼。
她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因為她不可能發現得了。
其實從她出巷口,就已經被人盯上了,盯上她的不是別人,正是陸一鳴。
他遠遠地墜在後面,中間隔了七八個人,不緊不慢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夾克,頭上扣了頂舊呢帽,帽檐壓得低低的,混在人群里就是個普通的路人。
李嫂那兩下反跟蹤的動作,在他眼裡跟沒做一樣,都被他通過聲音判斷後,及時地規避了。
這一切要回到昨天,昨天上午,陸一鳴給隊員們發完獎金,給郭有田布置完任務後,就離開了特務處,去中央軍校找吳傑。
去之前他給吳傑打了個電話,說有重要事情找他。吳傑問他什麼事?他說電話里不好說。
吳傑說他在中央軍校的辦公室等他。
陸一鳴到了他的辦公室,他知道吳傑忙,沒等吳傑開口,直接說道:
「老師,我有一件事需要您幫忙?」
「什麼事,不可以電話里說?還要親自跑一趟。」
吳傑有些好奇。
「我懷疑那個李嫂是個日本間諜。」
「你有證據嗎?」
吳傑吃了一驚。
「憑我的直覺,在您家,您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感覺她好像在後面偷聽我們的談話。
而且她來您這裡才一個月,是吳伯辭掉原來的傭人,把她招進來,您是國防工程規劃的制定者之一,最近一直在忙這個事,她突然出現在您家裡,這個時間點未免有些太巧了。
我現在確實沒有證據,所以才需要您幫忙,配合我演一齣戲。如果她真是日本間諜,就一定會露出馬腳。」
吳傑被說動了,他覺得陸一鳴說的有道理,萬一李嫂是間諜,讓一個間諜待在自己身邊實在是很危險的事。
他相信陸一鳴的能力,兩天前,他成功挖出了潛伏在特務處的日本間諜,行動科副科長王國棟,還繳獲了一部電台和密碼。
證明了他是一個非常有才幹的專業特工。
他點點頭道:
「我相信你的判斷,現在日諜非常猖狂,就在一周之前,軍委會出現了一起嚴重的泄密事件,一個年輕參謀,把要修改的首都國防工程圖紙違規帶回家加班,結果半夜裡家裡失竊,他帶回家的圖紙不翼而飛。
竊賊顯然是有目的的,直到現在圖紙還沒找到,應該是落到了日本人手裡。
那個年輕參謀被槍斃了,好像跟你還是一屆的。
日諜無孔不入,所以你的考慮是對的,必要的警惕也是應該的。
我無條件支持你,你讓我怎樣配合你演戲?」
陸一鳴走到吳傑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吳傑聽後,豎起了大拇指。
「行,就按你說的辦!」
陸一鳴離開中央軍校後,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安全屋,他沒有用慣用的右手,而是用左手寫了一封信,裝進了一個普通的信封,信封上寫了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
接下來他從床底拿出木箱,開始化裝,半個小時後,一個一襲長衫的中年人走出了房間,他叫了一輛黃包車,在離鼓樓郵局幾百米的地方下了車。
然後他慢慢走到郵局,把這封信寄了出去。
之後他回到出租屋,卸完妝,就返回了特務處。
他把隊員們叫到一起,讓他們明早六點開始待命,跟他一起出發執行命令。
為了保密,他沒有告訴他們是什麼任務,他準備等到明天出發的時候再告訴他們。
郭有田和兩個警校生沒在,陸一鳴知道他們去尋找小乞丐的線索了,沒讓他們參加。
……
李嫂在菜場裡轉了幾個攤位,籃子裡裝了小半下,然後她走出菜場,沿著街邊往前走,在一家賣調味品的店門口停下來。
店門臉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永昌號」。門板卸了一半,裡面貨架上擺著瓶瓶罐罐,醬油、醋、醬菜、調料,門口還擱著兩個大缸,一個裝醬油,一個裝醋,缸蓋上擱著個半截的葫蘆瓢。
李嫂推門進去了。
陸一鳴停在街對面的一棵梧桐樹底下,側過身,假裝在看旁邊煙紙店櫥窗里擺的香菸。
他凝神聽著。
店裡面,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聽著歲數不小了,嗓門有點粗,帶著點北方口音。「來點什麼?」
「打一瓶醋,再要一包鹽。」李嫂的聲音,跟平時在吳傑家裡說話一模一樣,不快不慢的,很自然。
然後是瓶蓋擰開的聲音,醋從缸里舀出來灌進瓶子的咕嘟聲。李嫂又開口了:「老闆,給你錢。」
陸一鳴的注意力緊了一下。他聽到了一聲很輕的響動,是指甲蓋彈了一下什麼東西,然後是指尖碰到櫃檯木面的聲音,很輕,混在灌醋的聲音里,一般人根本聽不出來。
那個男老闆的聲音又響起來:「好嘞,您拿好。」
「謝謝老闆。」
李嫂的聲音還是那麼自然,緊接著是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陸一鳴不再等了。他從梧桐樹後面閃出來,快步穿過街道,幾步就到了永昌號門口。他身後緊跟著周振先、趙順和小六子,還有兩個警校生,一行人快步跟上來,腳步很急。
李嫂剛推開門,迎面就撞上了陸一鳴。她抬起頭,愣了一下。她在吳傑家裡見過陸一鳴,知道他是特務處的人。臉上那點自然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緩過來了。
「陸先生?您也來買東西?」
陸一鳴沒跟她廢話,一擺手,說了聲「抓人」。
周振先和趙順從兩邊撲上來。李嫂還沒反應過來,胳膊已經被扭住了,籃子掉在地上,醋瓶子摔碎了,醋味兒一下子衝起來,酸得嗆人。
櫃檯後面的老闆一看勢頭不對,右手猛地往腰後摸。他的手剛摸到槍把,陸一鳴的槍已經響了。子彈打在他右手腕上,血濺出來,槍脫了手,在櫃檯上磕了一下,掉在地上。
周振先撲上去,一把將老闆按在櫃檯上,膝蓋頂住他的後頸,整個人壓上去,讓他動彈不得。然後按照陸一鳴事先交代的,一把扯開他的衣領,把領子翻過來檢查。領口內側乾乾淨淨的,沒有縫東西。
另一邊,趙順和小六子已經把李嫂按住了。小六子扯開她的衣領,裡面也沒有東西。但她髮髻散了,頭髮披下來,趙順從她頭髮里摸出一根黑色的發卡,比普通的發卡要粗一些,擰開一看,是空的。
陸一鳴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空心的發卡,然後轉頭看櫃檯。櫃檯面上除了幾個瓶瓶罐罐和一桿秤,什麼都沒有。
「搜他身上。」
周振先把老闆翻過來,從上到下搜了一遍。上衣內袋裡有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還有一個小紙卷。周振先把紙卷展開,裡面卷著一小截膠片,比小拇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陸一鳴接過來看了一眼,他知道這就是李嫂在吳傑家偷拍的照片,證據確鑿。
他揣進口袋裡,喝道:
「帶走。」
他留了兩個人守在店裡,李嫂和老闆兩個人被綁了手,嘴裡塞了布,押上了停在街口的車。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街上的行人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車子已經開走了。
陸一鳴準備儘快撬開他們的嘴,在他們的同夥沒有反應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