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傑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巷口的梧桐樹讓風吹得嘩嘩響,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院門口。他推開門,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擱,換了拖鞋,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往藤椅上一靠,閉著眼,半天沒動。
吳伯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塊抹布。「回來了?飯在灶上溫著,先吃?」
吳傑擺了擺手,沒睜眼。「先歇會兒。」
吳伯走過來,看了看他的臉色。吳傑的眼眶有點發青,顴骨上掛著兩道壓出來的紅印,那是長時間戴眼鏡勒出來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不舒服?」吳伯問。
「沒。」吳傑睜開眼,吐了口長氣,「事情太多,忙不過來。今晚還得熬到半夜。」
吳伯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給他倒了杯溫水遞過去。「你這也太拼了,身體不要了?」
吳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扶手上。「華北那邊一天比一天緊,我手裡這份東西,必須儘快弄完。拖不得。」
「有那麼嚴重?」
吳傑看了他一眼,沒接話。過了幾秒,他岔開了話題:「天真回來了沒有?」
「沒有。說是學校有事,住那邊了。」
吳傑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他撐著扶手站起來,拎著公文包上了樓。書房門關上了,裡面傳來抽屜拉開又合上的聲音,然後是鑰匙擰鎖的動靜。
吳伯站在樓下聽了一耳朵,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廚房。
晚飯吳傑吃得不多。一碗米飯,夾了幾筷子菜,湯沒怎麼動。放下碗,他說出去走走,就出了院門。巷子裡沒什麼人,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他沿著玄武湖邊走了一圈,腳步不快,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折回來了。
回來之後他直接上樓進了書房,門關上,再沒出來。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李嫂端著一壺茶上來了。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布衫,頭髮在腦後綰了個髻,走路的步子又輕又穩,踩在木樓梯上幾乎沒有聲響。她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吳傑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聽到敲門聲,他順手抄起旁邊的報紙往文件上一蓋,這才抬起頭。
李嫂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那種不親不疏的笑。「吳先生,泡了壺茶,給您送上來。熬夜傷神,喝點熱的。」
「放這兒吧。」吳傑指了指桌角。
李嫂把茶壺放下,又擺了一隻茶杯在旁邊,動作利索,沒多話,轉身就往外走。
吳傑把報紙掀開,繼續看他的東西,一直看到凌晨兩點。書房的燈滅了,他打著哈欠出來,到隔壁臥室睡了。
樓梯口,一個黑影縮在拐角的陰影里,等到吳傑的呼嚕聲響起來,才輕手輕腳地摸上了樓。
黑影蹲在書房門口聽了足足兩分鐘,確認裡面沒人,才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細鐵絲,插進鎖眼,手腕轉了幾下,鎖芯「咔嗒」一聲彈開了。
門推開一條縫,黑影側身擠進去,反手把門掩上。手電筒的光打出來,先照了照書桌。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文件摞得整整齊齊,最上面壓著當天的報紙。
翻了翻,除了幾張無關緊要的公文抄件,什麼也沒有。
黑影把目光轉向牆角那個立櫃。柜子是老紅木的,上面掛著一把銅鎖,鎖不大,但看著挺結實。
黑影走過去蹲下,從口袋裡摸出細鐵絲,插進鎖眼裡撥弄了幾下,銅鎖彈開了。
櫃門拉開,裡面碼著幾摞文件和一個黑色牛皮公文包。
黑影把公文包抽出來,放在書桌上,打開搭扣,裡面是一幅摺疊好的地圖。地圖展開來鋪了半張桌子,上面密密麻麻畫著等高線、河流、公路,還有用紅藍鉛筆圈出來的各種標記,旁邊批著蠅頭小楷,是吳傑的筆跡。
黑影馬上從懷裡掏出一隻比火柴盒還小的微型相機,把地圖分成四塊,一塊一塊地拍。快門的聲音極輕,像指甲彈了一下桌面。拍完一塊,把地圖轉一下角度,再拍第二塊。前後不到三分鐘,四張底片拍完了。
之後把地圖按原樣折好,放回公文包,公文包塞回立櫃,銅鎖鎖上。手電筒掃了一圈,確認桌面上沒留下痕跡,才閃身出了書房。
經過吳傑臥室門口的時候,黑影停下來,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裡面呼嚕聲打得正勻,偶爾翻個身,床板吱呀一聲,然後又靜了。黑影踮著腳下了樓,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上,吳傑是被窗外的麻雀叫醒的。他坐起來揉了揉臉,洗漱完下樓吃了早飯,拎著公文包出門。司機已經在巷口等著了,車子發動,一溜煙開走了。
李嫂在廚房裡收拾完碗筷,提著菜籃子出來,跟吳伯打了個照面。
「吳伯,我去買菜。」
吳伯正蹲在院子裡給花盆鬆土,抬頭看了她一眼。「昨天不是剛買過?」
「家裡的鹽和醋快用完了,另外再看看有什麼新鮮蔬菜。」李嫂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挎,抬腳就要走。
吳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兩步跨過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先進屋,我有話跟你說。」
李嫂知道吳伯的意思,掙了一下手腕,沒掙開。「昨天不是來過了嗎?」
「昨天還吃了飯呢,難道今天就不吃了?」吳伯不由分說,拽著她就往自己屋裡走。
李嫂被他拽得踉蹌了兩步,又推了他肩膀一把,「你鬆手,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吳伯沒鬆手,反倒把她的籃子接過來往地上一擱,另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半抱半拖地往屋裡帶。
李嫂掙了兩下,力道不大,嘴裡嘟囔著「你這老東西」,臉上卻掛著一層紅,半推半就地被拽進了屋。門關上了,窗簾也跟著拉上了。
別看吳伯五十多歲了,腰板子硬朗得很。李嫂四十出頭,徐娘半老,平日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風韻還在。兩個人關在屋裡待了十幾分鐘,門才重新打開。李嫂先出來的,一邊往外走一邊整理衣襟,頭髮重新綰了一遍,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紅暈。
她彎腰把地上的菜籃子撿起來,回頭啐了一口,「耽誤我買菜,新鮮菜都讓人挑完了。」
吳伯在屋裡笑了一聲,「明天再買就是了。」
李嫂走了沒一會,他穿好衣服,接著也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