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剛過,日本駐金陵總領事館三樓,河野明夫手裡捏著一份電文記錄,快步走到須磨彌吉郎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河野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須磨彌吉郎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往一隻白瓷杯里倒茶,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河野走到辦公桌前站定,微微躬了躬身。
「總領事,楓小組那邊的情況,不太妙。」
須磨把茶壺放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這才抬起眼皮。「說。」
「電台聯繫不上了。連續三天,早中晚各呼叫一次,全都沒有回應。」河野翻開手裡的記錄本,「我派人去了陸記雜貨鋪,店門關著,門板上掛了一塊牌子,寫著『家中有事,暫停營業』。我讓人在周圍打聽了一下,旁邊幾家鋪子的夥計說,這家店已經兩三天沒開門了,什麼時候關的,為什麼關的,誰也說不上來。」
須磨放下杯子,臉色凝重起來。
河野繼續往下說:「更要緊的是,剛才得到一個確切消息,我們在特務處發展的內線『孤鷹』,也就是行動科副科長王國棟,在陸一鳴,也就是宮本次郎抓捕他的行動中服毒自盡了。」
「什麼?」須磨彌吉郎吃了一驚。
「寒鴉花了多大功夫才把這個人策反過來,總領事您比我清楚。王國棟在特務處幹了四五年,從行動隊員一步一步爬到副科長,眼看著就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東西了。這下全完了。」
河野合上記錄本,聲音壓低了些,但語氣里壓著一股火。
「我把這幾天的事串起來看了一遍。楓小組失聯,王國棟自殺,麻雀失蹤,陳海德也失蹤了。這樁樁件件,應該都跟陸一鳴有關係。
他本來就是我們的內線,沒想到他還洗清了嫌疑,甚至沒用到15天的期限。
我們培養的人,現在成了我們的敵人。」
他頓了一下,往前邁了小半步,腰彎得低了些。
「總領事,我建議不能就這麼算了。陸一鳴這個人太危險了,他已經幹掉了我們好幾個人了,應該找機會幹掉他。」
「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了兩個辦法,一個是自己動手,暗中跟蹤他,然後一擊致命。
另一個是把他過往的經歷材料匿名寄到特務處,借特務處的手除掉他。」
須磨彌吉郎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完了這一番話,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不行。」
河野一愣。「總領事……」
「你坐下。」須磨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不重,但不容商量。
河野猶豫了一下,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你剛才說的,我都同意。陸一鳴這個人確實危險,確實該除掉。但現在不是時候。」須磨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我告訴你幾件事,你聽完就明白了。」
他放下杯子,看著河野。
「第一,陸一鳴不是傻子。他剛剛抓了王國棟,立了大功,心裡一定清楚我們不會善罷甘休。他這段時間的警惕性,一定是最高的時候。你現在派人去動手,成功的把握有多大?五成?三成?萬一失手了,人被抓住,一供,牽連出更多的人,這個損失誰來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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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野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第二,我們收到一份情報,紅黨代表團五天之後到金陵。他們下榻的地點、安保安排,我們已經拿到了。
軍部那邊正在制定暗殺計劃,準備在他們開會的時候動手,把兩黨的和談徹底攪黃。
華北的情報部門已經派了幾個幹練的行動人員過來,組成一個專門的小組,這一兩天就到。這件事是重中之重,所有工作都要給這個行動讓路。」
他看著河野的眼睛。
「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去動陸一鳴,萬一打草驚蛇,把特務處的注意力全吸引過來,影響了暗殺計劃,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河野低下了頭。「是我考慮不周。」
「不怪你。」須磨擺了擺手,語氣緩了一些,「你也是替帝國著想。但你要記住,做我們這一行的,最忌諱的就是意氣用事。報仇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機會過去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交叉擱在腹部,接著說道:「第三,暗殺行動由軍部主導,我們這邊負責提供情報配合。這幾天領事館上上下下都要動起來,盯緊兩黨會談的相關消息。
這些情報搜集得越多,軍部的行動小組準備得就越充分。
你手頭有工夫,多想想這些,別淨琢磨著跟一個陸一鳴較勁。」
河野點了點頭,站起身。「我明白了。那我這就去安排。」
「去吧。」須磨揮了揮手,「記住,在暗殺行動結束之前,不准對陸一鳴採取任何行動。不光不能動他,也不要盯梢,別讓他察覺到我們在注意他。
不過寄材料的事可以辦,你把他的材料收集好,然後匿名寄到特務處。
不過我覺得作用可能不會很大,陸一鳴剛剛立功,洗清了內鬼的嫌疑。特務處不會僅憑著這一份材料又馬上開始懷疑他,更不會因為這一份不知道什麼來路的材料槍斃他。
不過作用還是有一點的,至少可以干擾一下他們的思考,讓他們不敢對陸一鳴完全信任。
這個人很優秀,是帝國培養出來的特工人才,現在竟然成了心腹之患,這個教訓很慘痛。」
須磨一副很痛心的樣子。
「是。」河野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心裡卻在想,還不是你說要炸死宮本次郎的,當時我是反對的,只是沒有說出口而已。
結果不僅沒炸死,反而讓他成了敵人,給帝國造成了很大的損失。
當然東京那邊也有責任,一下子說宮本次郎是赤黨分子,一下子又說他不是,簡直是開玩笑。
宮本次郎是他幾年前挑選來金陵,執行潛伏任務的。就是看中了這個人特工才能不一般,而且腦子很好使。
他也通過關係了解到宮本次郎被認為是赤黨分子的原因。東京特高課抓到了一個赤黨,嚴刑逼供下,他供出了不少人,大多都是他的同事,同學或者同鄉。
但事後證明,很多人都是他受刑不過,胡亂攀咬的,宮本次郎就是其中之一,他們是外務省資助的上海同文學校的同學。
除了那名赤黨的口供,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宮本次郎是赤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