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正閉目養神,隔壁行動一組的辦公室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皮鞋踩在地板上,很重,不止一個人。然後是李劍仁手下一個組員的聲音,嗓門拔得老高,帶著一股子慌勁兒。
「你們幹什麼?你們是哪部分的?」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語氣公事公辦,不緊不慢:「金陵憲兵司令部。我們有手令。李劍仁在哪?」
陸一鳴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
走廊里腳步聲更密了,錢佑民的聲音從外頭傳過來,顯然是聞訊趕來的。「怎麼回事?」
「錢科長,這是憲兵司令部的手令,奉委座命令,緝拿販賣鴉片的要犯李劍仁。請您過目。」
外面安靜了兩三秒,估計是在看手令。然後錢佑民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些:「李組長在他的辦公室。我帶你們去。」
陸一鳴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走廊那頭,李劍仁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面傳出一陣慌亂的說話聲,然後是椅子倒地的悶響。沒一會兒,兩個憲兵一左一右夾著李劍仁從辦公室里出來。
李劍仁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兩隻手被憲兵攥著胳膊,整個人看著軟塌塌的,跟昨天那副得意洋洋、指點江山的模樣判若兩人。他嘴裡還在說著什麼,聲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求人通融,又像是在辯解。
「錢科長,錢科長,你幫我問問……我叔叔知道這事嗎?你幫我打個電話,給我叔叔打個電話……」
李劍仁之前一直在等李平志的電話,可是已經等不到了。他不知道的是,李平志這會兒正在雞鵝巷戴雨濃的辦公室里,被罵得狗血淋頭,毛秘書在一旁也是瑟瑟發抖,他之前已經被戴雨濃罵過了。
「你給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戴雨濃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紙頁散開來,滑到了桌子邊上。李平志站在辦公桌前,腰微微彎著,腦袋低著,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處座,這件事是我失察,我……」
「你失察?」戴雨濃冷笑了一聲,「你侄子販鴉片,你這個當叔叔的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手下的人也不知道?
王國棟的事剛過去幾天,又給我來這一出!還是黨調處捅到委座那裡去的!你讓我這張臉往哪擱?」
李平志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他已經查了,不是禁毒委乾的。他也不太相信是黑道上的人幹的。
到底是哪個部門的乾的,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還在查,沒想到果然是黨調處乾的。
戴雨濃繼續發泄著怒火。
「我告訴你,委座把我叫過去,一句話沒說,先把參我的摺子甩在我臉上。
你知道我當時什麼感覺?我戴雨濃在委座面前從來沒這麼丟人過!
我竟然還把他提拔為行動科的副科長,真是瞎了眼了。」
說完,他瞥了一眼身邊的毛秘書,毛秘書頭低的更低了。
李平志的腰也彎得更低了。「處座,我確實不知道這個畜生在外面幹這種事。我要是知道,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戴雨濃盯著他看了幾秒,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更冷。
「李劍仁我恨不得將他槍斃了。他也保不住了,我也不會保他,你也不要保他。
憲兵司令部那邊已經把人帶走了,接下來就是軍法處。你心裡有數。」
「還有,」戴雨濃放下茶杯,「你去查一下,黨調處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消息這麼准,裡面有問題。」
「是。」
李平志從戴雨濃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錢佑民站在走廊邊上,兩手垂在身前,看著憲兵把人帶走。他的表情很複雜,眉頭皺得很緊,嘴唇抿著,沒說話。等李劍仁被帶下樓了,他才轉過身來,對圍在走廊里看熱鬧的人擺了擺手。
「有什麼好看的,都散了,回去幹活。」
眾人散了。錢佑民走了兩步,看見陸一鳴站在門口,朝他點了一下頭。「一鳴,你過來一下。」
陸一鳴跟著他進了科長辦公室。
錢佑民關上門,走到窗邊,背著手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李劍仁被憲兵司令部抓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陸一鳴知道他在試探他,畢竟兩人有矛盾,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他搖了搖頭,「剛才聽到外面吵,出來看了一眼才知道。」
錢佑民嘆了口氣,轉過身來,靠在窗台上。「昨天剛提的副科長,今天就被抓了,屁股還沒坐熱。
他這個副科長,怕是當到頭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我剛才問了帶隊的那個連長,他說是黨調處那邊捅上去的。
黨調處前晚在下關碼頭抓了李劍仁的手下王義,連人帶貨一起扣了。
王義招了,把李劍仁供了個底朝天。黨調處報到了委座那裡,委座親自下令抓人。
我都不知道李劍仁販毒,黨調處怎麼知道的,他們消息還真是靈通啊!」
陸一鳴聽到這裡,心裡有數。錢佑民這是在懷疑特務處里有人告密。
他面上沒露出什麼,只是附和道:
「他們消息確實靈通,可能是李劍仁手下告的密,說實話,我都不知道他販賣鴉片。」
陸一鳴又問了一句,「他叔叔李平志不是督查室主任嗎,權力大的很,就沒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錢佑民苦笑了一聲,「就算他去找處座,處座也不可能會幫他,處座這次看走了眼,又被委座責罵,只怕殺李劍仁的心都有了。」
他說著,搖了搖頭,語氣里有些感慨。「李劍仁這個人,我早就看他不地道。本事不大,仗著他叔叔的關係,誰都不放在眼裡。這下好了,把自己作進去了。」
陸一鳴點了一下頭,沒多說什麼。他知道,這時候話說多了反而不好。
「行了,你回去忙吧。」錢佑民擺了擺手,「李劍仁的事,處里會安排人接手。你們組的事,照常辦。」
「好。」
陸一鳴出了科長辦公室,慢慢往自己那邊走。走廊里已經恢復了平靜,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幾個文書在辦公室里埋頭抄東西,偶爾抬頭對個眼神,誰也沒大聲說話,但那股子竊竊私語的勁兒,隔著幾道牆都聽得出來。
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趙順和小六子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憲兵的車剛開走,大門外的街上還有幾個看熱鬧的路人沒散。
「組長,李劍仁真的被抓了?」小六子回過頭來,眼睛亮亮的。
「抓了。」
「該!」小六子一拍窗台,「這傢伙,看他還猖狂不猖狂。」
「行了,別咋咋呼呼的。」陸一鳴在椅子上坐下來,「干你們的活去。」
幾個人縮了縮脖子,各自回了自己的桌子。
陸一鳴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郭有田已經帶著兩個警校生出去了。周振先留在外間,正跟趙順他們聊著天,聲音不大。
他出了一會兒神。
李劍仁被抓,他心裡當然痛快。但他不打算在這個節骨眼上再做什麼。黨調處那邊,馮正清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快。這說明徐恩珍對這事確實上了心,往委座那裡捅的時候一點沒含糊。
李平志被戴雨濃罵了一頓,李劍仁保不住了。這個案子,黨調處既然已經捅到了委座那裡,就不會輕易撒手,後面怎麼處理,那是軍法處的事,不知道會不會槍斃。
在特務處這邊,李劍仁是永遠不可能回來了。
不管怎樣,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他想起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辦,馬上離開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