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陸一鳴到特務處的時候,天還陰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他進了辦公室,剛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一鳴,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錢佑民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陸一鳴放下電話,去了科長辦公室。錢佑民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裡捏著一支筆,看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獎金批下來了。你的那份是一萬,你們組的五千。還有一枚五等雲麾勳章。」錢佑民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本來處座說要親自給你頒,後來想想,你劫持李劍仁那事雖然過去了,但影響還在,傳出去不好聽,還是低調處理。勳章我替你領了,回頭你來拿就行。」
陸一鳴點了點頭。「謝謝科長。」
錢佑民看了他一眼,又說:「給你補的人,今天上午來報到。一共六個,四個是浙江警校剛畢業的,訓練過,底子乾淨。另外兩個是特勤大隊調過來的,周振先和郭有田,是你點名要的。」
他頓了一下。
「那個郭有田,聽說不太願意來,想留在特勤大隊。我跟他講了,這是命令,不是商量。他要是還有情緒,你回頭跟他談談。」
「好的,謝謝科長。」
錢佑民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陸一鳴站起來,敬了個禮,出了辦公室。
他先去了財務,領了個一萬塊和五千塊兩筆獎金。財務股的人把錢點好,分別裝在兩個牛皮紙信封里,又遞過來一張單子,讓他簽了字。
他把兩個信封揣在懷裡,回到自己辦公室,把信封放進抽屜,鎖好。
九點剛過,六個人就到了。
趙順和小六子他們早就得了消息,把外間的椅子都擺好了,茶水也沏上了。陸一鳴從裡間出來,六個人站成一排,軍裝穿得整整齊齊,站得也直,就是眼神都不太一樣。四個警校生站得最板正,周振先還算自然,郭有田站在最邊上,嘴角繃著,臉上掛著點不情不願的神色。
「都到了,好。」陸一鳴掃了一圈,「報個名字。」
四個人依次報了名。周振先和郭有田他認識,不用報。
「你們四個,警校剛出來,沒上過陣。不過不要緊,在我手底下干,我教你們。只要肯學,肯干,不耍滑頭,我不會虧待你們。」
四個警校生眼睛都亮了一下,齊聲說了句「是」。
陸一鳴轉頭看了看周振先和郭有田,笑了一下。「老周,老郭,又見面了。上次在醫院,多虧你們二位照顧。」
周振先咧嘴笑了笑,說了句「組長客氣」。郭有田也跟著笑了笑,但笑得不太自然,眼睛沒怎麼看他。
陸一鳴把獎金的事說了,然後分配獎金,組裡十二個人,包括犧牲的六個人,每人發了四百塊。
周振先和郭有田以及四個警校生剛來,雖然沒趕上這趟差事,也各有一份見面禮,不多,一人二十塊,算是安家費。
幾個人一聽,眼睛都亮了。趙順和小六子他們早就知道有獎金,但真拿到手裡,還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四個警校生更是意外,剛上班就發了二十塊錢,幾個人連著說了好幾句謝謝組長。
周振先也很開心,郭有田接過錢,數了數,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嘴角還是繃著,他不知道到行動組是來對了,還是來錯了。
陸一鳴讓其他人先出去,把郭有田單獨留下來,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老郭,坐。」陸一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郭有田坐下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有點不自在。
「聽說你不想來?」陸一鳴靠在椅背上,語氣不重,像是在聊閒天。
郭有田嘴角動了一下,搓了搓手。「組長,不是我不想跟您干。我在特勤大隊待慣了,那邊的人也熟,活兒也順手。這一下把我調過來,我有點……」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到了。
陸一鳴心裡清楚,他說的不是真心話。真正的原因,是那天打電話的事。陸一鳴讓他和周振先給陳克疾打電話,他私下攔著不讓打,還讓周振先騙他說打了。
這事他肯定怕周振先跟他匯報了。現在落到他手底下,他不踏實。
不過陸一鳴不打算把這事挑明。挑明了沒意思,留著這個把柄在手裡,以後用得上。
「老郭,你這個人,我了解。」陸一鳴慢慢說道,「你在特勤大隊待了不少年,你在青幫也混過,三教九流的人認識得多,路子廣。
我這邊缺的就是你這種人。四個警校生,書本上的東西學了不少,真到了街上,兩眼一抹黑。
老周人實在,辦事穩,但腦筋轉得慢。你不一樣,你腦子活。」
郭有田聽著這話,臉上的緊繃鬆了一些,但還是沒完全放開。
「組長,您這是抬舉我。我哪有什麼本事……」
「行了,別客氣了。」陸一鳴擺了擺手,「來了就好好干,我虧待不了你。不過有件事,我得先說在前頭。」
郭有田抬起頭來。
「我手底下的人,第一條就是嘴嚴。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出了這個門,一個字都不能往外漏。第二條,交代的事,得辦到。要是跟我耍心眼、糊弄我,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郭有田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聽出來了,這話裡有話。
「組長,您放心。我這個人雖然毛病不少,但該乾的活不會含糊。」
「那就好。」陸一鳴笑了一下,像是很滿意,「我這兒正好有件事,你來了就交給你辦。」
郭有田坐直了些。「您說。」
陸一鳴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字,推過去。「你知不知道水西門那邊有個破廟,住著一群小乞丐?」
郭有田看了一眼紙條,點了點頭。「知道。水西門那一帶我熟,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好。我要你去問清楚一件事。」陸一鳴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有個小乞丐,十二歲,外號叫小石頭。他就住在那個破廟裡。
八天前,他被人掐死了,扔進了河裡。
我要知道,他死之前那幾天都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跟誰說過話。任何一點線索都要。」
郭有田皺了皺眉。「一個小叫花子?誰殺的?」
「不知道。所以才讓你去查。」陸一鳴看著他,「我給你兩天時間,一定要給我查到。」
郭有田想了想,苦笑道:「兩天有點緊。那幫叫花子成天到處跑,得碰運氣。」
「我不管,就兩天。」陸一鳴重複了一遍,「儘快去查,查到了馬上回來告訴我。
但是有一條,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說。一個字都不能漏。如果漏了,我唯你試問。」
郭有田看著陸一鳴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組長,您放心。我分得清輕重。」
「行。去吧。」
郭有田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陸一鳴又叫住了他。
「老郭。」
他回過頭。
「這件事辦好了,我記你一功。辦砸了,你自己掂量。」
郭有田點了一下頭,拉開門出去了。
陸一鳴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郭有田這個人,本事是有的,就是太滑。讓他去查這件事,一來是給他出個難題,沒查出來就怪不得他了。
二來,萬一他真查出了什麼有用的東西,案子有了進展,自己也不吃虧。
三來,這兩天把他支出去,省得他在眼前晃,看著心煩。
這兩天他也確實沒有空,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他去處理。